高僧说,有些话不能说
戒嗔师父第一次开口说话时,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时我刚到寺里,正蹲在斋堂门口啃馒头,他突然从廊柱后绕出来,枯枝似的手指点了点我的嘴:"小施主,莫夸天气好。"我抬头看天,万里无云的蓝,槐花被风摇落,怎么就不能夸了?
"一夸,雨就要来了。"他背着手走远了,僧袍拖过青石板,像一片移动的灰云。
我撇嘴,继续啃馒头。抬头看见日头正好,忍不住对身旁扫地的师兄说:"今天天气可真好。"师兄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下午三点,暴雨如注。
我浑身湿透地躲在殿檐下,看戒嗔师父在不紧不慢地收经幡,雨把他的白眉淋成一缕一缕的。我追过去问这是怎么回事,他头也不回地说:"话一说满,天就收回去。好话、坏话都一样。"
后来我在寺里住了三个月,渐渐摸清他的规矩。不说"终于清净了"——说完必有香客涌进来;不说"最近身体不错"——隔天准病倒;甚至不说"这碗面真香"——否则下一碗必定夹生。师兄们都笑他是老迷信,他听见了也不恼,只低头捻佛珠。
真正让我信服是在梅雨季。连下十七天雨,被褥能拧出水,我心里烦,脱口而出:"这雨还能不能停了!"话音刚落,雨真的停了。我还没来得及高兴,戒嗔师父从禅房探出头:"你说了?"
我点头。他叹了口气:"去把西厢房的瓦备好。"
第二天傍晚,狂风掀了西厢房半片屋顶。我在碎瓦片里找那个"说不说有什么关系"的师兄,他正抱着被淋湿的经书发呆。戒嗔师父踩着梯子上去补瓦,我在下面扶梯子,雨水顺着他脚踝往下淌。"师父,"我仰着脸问,"到底是什么道理?"
他停下手里的活,低头看我:"话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刺。你说"停",心里就长了"停"的念头,念头一长,天就顺着你的话去应。不是话灵,是你的心先信了。"
"那我以后什么都不说了?"
"不是不说。"他继续铺瓦,声音和雨声搅在一起,"要说就往宽处说。不说"雨停",说"雨会过去";不说"身体好",说"今日安好";不说"清净",说"此刻正好"。话留三分余地,福气才装得进来。"
我似懂非懂。直到临走那天下山,他送我到山门。晨雾还没散尽,槐花铺了满地白。我回头想道别,他忽然伸手挡住我的嘴:"别说'再见'。"
我愣住了。
"就说,"他收回手,雾气模糊了眉眼,"'我们还会在某个好天气里碰见'。"
我下山后很多年都记着这句话。换过几份工作,搬过几次家,每次要说"完了""糟了""没办法了"的时候,舌尖就自动拐个弯。日子并没有因此一帆风顺,但不知怎么,那些留出来的余地,后来都慢慢装进了新的东西。
去年夏天我又回去了一趟。山门还是老样子,但戒嗔师父已经不在了。扫地的师兄——如今该叫师父了,领我去看他最后住过的禅房,窗台上还搁着半包槐花,干透了,轻轻一碰就碎。师兄说他走之前那句话是对我说的:"那个小施主,现在该学会给自己留福气了。"
我在禅房门口站了很久。山风穿堂而过,忽然想起他补瓦那天的雨,想起他枯枝似的手指,想起他从来不肯把话说满的、小心翼翼的一生。他哪里是在避讳什么,他分明是把所有的好运气都省下来,攒着,一句一句说给了经过他生命的每一个人听。
下山时我又看见槐花落了。这一次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宽处想了想:明年这个时候,花还会开。
而我会在某个好天气里,再碰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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