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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写的这篇文章还是很用心的,因为希望把二人的研究介绍一下。

只可惜发出来之后还是有点不得劲:晚8点查看,6个评论,108次转发,76个赞。我们公号的文章通常都有很多评论,这个有点不正常。读者的第一条评论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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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情况确实不意外。文章发布后,就有人在群里说没看懂,还有人附和。

在这之前,还没真正开始写的时候,也有人提醒过我:我问了我当年的老师们“如果要用高中生能懂的语言介绍王虹的研究,应该怎么讲?”得到的回复是“应该放弃”。

确实,王虹所研究的挂谷猜想最初很好理解,但到了王虹他们这里探讨的维数问题,比如王虹研究的豪斯多夫维数和闵可夫斯基维数,光是这两个概念本身就是很多数学专业的人也不会涉及的。我在文中虽然提到了维度的概念,但也没有直接上去介绍这两个维数,只是举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情况来让大家管窥一下挂谷猜想中的纬度问题究竟是什么样的。

我在平台上发了不少科普性质的文章,也算是半个科普作者。一个很自然的问题就是:什么样的科普才是好的科普呢?

中国在文哥结束后很快进入了科普的黄金年代:科学家们一夜之间不再是臭老九,不再是“知识越多越反动”的人,而是科学技术这个第一生产力的掌握者了。

同时,以徐迟为代表的报告文学作家开始撰写与科学家相关的报告文学。这些人拿手的是革命烈士、战斗英雄的介绍,于是也用这样的笔风开始写科学家的故事。他们的文章凭借一种革命浪漫主义的叙事风格,竟然也让科学家枯燥的工作有了一种浪漫色彩。

徐迟先生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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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真正的科学界却不太认可这些报告文学。因为它们真正报道科学的部分少之又少,与其说是在介绍科学本身,更不如说是基于科学家事迹写成的文学作品。

这里面最典型的就是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

通读这篇文章全文,那些描述陈景润童年和工作经历的文字占了文章的绝大篇幅,可以说是非常成功的。而整篇文章写的最糟糕的部分,其实就是真正介绍哥德巴赫猜想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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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徐迟在介绍质数(当时还叫素数)的时候就把情况搞复杂了:他引入了“素因子(质因子)”的概念,而这个其实用质数的概念就可以表达,这个概念的引入是完全没必要的。比如对于挪威数学家布朗9+9的研究,徐迟的原文是“每一个大偶数是二个“素因子都不超九个的”数之和”——为什么要这么写呢?完全可以说“每个大偶数是两组每组不超过九个的质数的乘积之和”啊。

实际上若论对于普通人的理解难度,陈景润自己的叙述都可能比徐迟先生好。陈景润的论文标题是《大偶数表为一个素数及一个不超过二个素数的乘积之和》,和徐迟用素因子的表述比起来,哪个更好懂一点呢?

还有,哥德巴赫猜想不但有针对偶数的,也有针对奇数的,但徐迟并没有介绍这一个情况。他其实只介绍了哥德巴赫猜想的一半。他也没有介绍哥德巴赫猜想究竟属于哪一类问题,究竟要用什么方法进行研究。

最关键的问题则是,布朗、潘承洞、陈景润这样的数学家研究的是哥德巴赫猜想比较初级的情况,也就是大偶数是一定数量内的质数的乘积的和,这类命题和哥德巴赫猜想的原命题还是有差距的。所以很自然的应该是介绍一下二者究竟有什么联系,证明陈景润这样的命题究竟对于证明哥德巴赫猜想有什么帮助。然而,这些都没有。

所以徐迟的文章虽负盛名,但若从学科的观点来看,只能说是非数学专业的人写的文章。这篇作品或许在文学层面是佳作,但如果从科学性和科普的准确度来说,或许应该给出不同的评价。

专业人士对这篇文章最大的批评,莫过于他把哥德巴赫猜想写得过于简单了,尤其是“1+1”这个令人印象深刻但准确性欠佳的表述。这篇文章发表之后,陈景润和中科院数学所在将近大半年里都不停的收到各地的来信,声称自己证出了哥德巴赫猜想。

陈景润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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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数学所和陈景润还很重视,拆了几千封信之后,发现没有几封犯的错误能超过初中生的水平,于是便只好将这些信全都扔了。也有人登门拜访,亲自讲解自己的“证明”,水平也是一样,于是不知道哪位出了个主意,出了10道题交给传达室,让他们告诉来访者“做出来才接待”,于是终于清净了。

时至今日,都有不少人表示自己证出了哥德巴赫猜想。我只能说也无非是哥德巴赫猜想有这样的待遇,黎曼猜想的重要性不比哥德巴赫猜想低,但从来没有人敢碰瓷,因为不学明白复变函数,甚至都不明白黎曼在说什么。包括这次的王虹和邓煜也肯定比陈景润幸运,不用受这样的骚扰——光是王虹的豪斯多夫维数、闵可夫斯基维数,邓煜的物理学公理化和熵的概念,就足以把很多人劝退。哥德巴赫猜想的不幸,恐怕徐迟先生难逃其咎。

所以我还是觉得,科普作品还是应该回溯到它的本质:普及科学,把科学家做的研究究竟是什么介绍给大家。至于文学和宣传,还是交给文学家和宣传者去做,万不可挂着科普的羊头卖他们的狗肉。最起码还要保证自己谈论的东西仍然属于科学的范畴。

《科普文摘》杂志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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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不能走另外一个极端。

对于科学概念,自然是要尽可能的用初高中生级别的语言、普通人日常生活中就能接触到的实例来介绍,而且除非加以解释,否则不要用术语。专业背景过强的人搞科普就是有这个问题,他们的科普其实是变相的综述论文。

如果有概念过于难以解释,怎么办?我的策略是,尽可能介绍它比较浅的例子,比如一个显而易见的特殊情况,而且我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也宁愿牺牲一点准确度,换取受众的理解,然后再加一句“实际情况远比这复杂得多”。这确实是一个妥协,但是你不妥协,别人听不懂,你的不妥协又有什么意义?

我仍然记得本科的时候去社会实践,要给幼儿园的小朋友讲航空航天基本知识,这里自然包括“升力是怎么产生的”这个问题。

我当时采用的就是小学科学课和初中物理课的那个讲法:机翼表面上凸下平,上表面路程长,气流又要同时到达机翼后端,因此上表面气流流速快,压强小就能产生升力。小朋友们表示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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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队长很不以为然。确实,这个讲法如果真的从我们专业的角度来讲是错误的,首先论证就有问题:气流凭什么要同时到达后端呢?实际上上表面的气流确实是要比下表面晚一点到末端。而且违背这个解释的现象比比皆是,比如飞机即使倒过来下表面朝上也可以正常飞行(倒飞),再比如有些超临界翼型其实下表面的路程比上表面还长,按照这个理论,产生的力应该是向下的,但实际上却是向上的。

我们的队长便决定用我们本专业的库塔茹科夫斯基公式和环量,给听过我的课的小朋友再讲一遍。大哥,幼儿园的小朋友,别说微积分,连乘法都不会求,你去给人家讲环量?小朋友们听得一脸懵逼,我对他也大不以为然。这只是我和他吵过的n多架之一,他觉得我傻,我也没瞧得起他。

所以我的科普文章,很多从严谨的学术角度不应该这么写。我不是不知道,而是有意要这样写。我自认为两全的办法就是,先用一个初级的叙述让大家大致懂是怎么回事,同时又指明真实情况比这个复杂很多,有兴趣也有余力的,就自己去了解得了。

若用一句话总结,那就是,我认为应该在保证听众能听懂的前提下,尽可能的追求准确性。真要是说不明白,宁可不谈,也不要给人留下错误的印象。我的见解谨供参考。

作者:海北尬生,因其尝求学于北海之北,每不顾环境而放尬言,故起此名也。喜航天,爱读书,本学理工,爱好文学。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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