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

1993年的夏天热得邪性。我骑了四十里地的二八大杠到罐头厂门口,后背的汗衫溻透了,黏在脊梁骨上,一拧能出水。车后座绑着一兜子苹果,我妈大清早从树上现摘的,说是见面礼。苹果在网兜里挤得歪歪扭扭,有几个已经被石子路颠出了褐色的伤疤。

罐头厂的大门是铁栅栏的,顶上焊着五个铁皮大字:国营红旗罐头。字掉了一半漆,"罐"字的"雚"没了,只剩个"缶"孤零零地立在那,像个缺了口的碗。我把自行车靠在墙根,抻了抻白衬衫的下摆——这衬衫是借我二堂哥的,领子有点黄,我拿肥皂搓了三遍,搓得指头肚都起了毛边。

传达室的大爷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花白眉毛底下两只眼睛上上下下扫了我一遍:"找谁?"

"找……赵彩霞。"我把名字说出口的时候,嗓子眼发干,像吞了口锯末。赵彩霞是媒人说的名字,罐头厂封口车间的女工,二十三,属狗,家里三个姐姐一个弟。媒人拍着胸脯保证:"模样周正,干活利索,就是眼光高些。你好好表现。"

大爷"哦"了一声,从桌上的铁皮盒子里摸出张纸条,写了个号:"二车间,封口组。进去左拐,第三个门。"他把纸条从窗口递出来,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小伙子,祝你成功。"

我接过纸条,指头有点抖。二十三了,在农村算大龄。前两年相过三个,头一个嫌我家穷,第二个嫌我个子矮,第三个倒是什么都没嫌,就是她妈开口要八千八的彩礼,我爹蹲在灶房抽了一宿旱烟,第二天跟媒人说算了。

我把苹果从车后座解下来,拎着网兜往里走。厂区很大,水泥路两边种着梧桐,叶子蔫蔫地垂着,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桃子味儿,混着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路过一车间的时候,我透过敞开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传送带上的桃子在滚,女工们戴着白帽子白围裙,手快得像鸡啄米,桃核从指缝里飞出去,唰唰地落进筐里。

二车间在三车间后面,拐个弯就到了。门开着,里头轰隆轰隆的机器响,封口机的冲压声一下一下,震得地面都在颤。我在门口站着,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工端着搪瓷缸子走出来,看见我就喊:"彩霞!有人找!"

她嗓门大,机器声都压不住。里头一个穿蓝工装的女人抬起头,手里还攥着半个罐头盖。她看了我一眼,把罐头盖搁在操作台上,摘下白手套,慢吞吞地走出来。

赵彩霞长得确实周正。圆脸,大眼睛,皮肤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藕。她走出来的时候把工帽摘了,一头黑发披下来,发梢有点湿,大概是车间里太热。她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跟我进门时传达室大爷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是……李国栋?"她问。

"哎。"我应了一声,把苹果往前递了递,"我妈让带的,自家种的。"

她没接。两只手插在工装口袋里,左脚尖碾着地面上的一个小石子,碾过来,碾过去。机器的轰鸣声从门里涌出来,裹着热风,吹得我衬衫领子一鼓一鼓的。

"李国栋,"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我,"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不找农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那兜苹果忽然变得千斤重,网兜的绳子勒进掌心,勒出一道白印。

"我不是看不起农村人,"她说着,把脚底下那颗小石子踢开了,"我自己也是农村出来的。但我弟今年考学,考上了师范,一年学费住宿费加起来得这个数——"她伸出五个手指头,又翻了一下,变成十个。"我得供他。你家里……你跟我说实话,你一年能挣多少?"

我张了张嘴,数字卡在喉咙里。种地,打零工,冬天去砖窑搬砖,一年到头刨去吃喝,能攒下二百六就是好年景。我爹还欠着信用社一千二的贷款,是前年给我哥盖房娶媳妇借的。

"我明白了。"我把苹果收回来,网兜绳子在掌心勒出一道红痕。"那你忙,我先走了。"

赵彩霞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客气话,最终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嗯"。她转身回车间了,蓝工装的背影被机器喷出来的热气吞没,封口机的冲压声咚咚咚地又响起来。

我拎着那兜苹果往外走。梧桐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响,知了叫得更凶了,像是嘲笑。我低头看了看网兜里的苹果——有几个被挤坏了,褐色的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我妈天不亮就起来摘的,挑了树顶上最红的那些,一个一个用软纸包了装进网兜。

走到二车间和三车间之间的过道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咔咔咔的,又脆又急。

"哎!前面那个——李国栋!"

我停下来回头。过道尽头站着个女人,白衬衫黑西裤,头发短得齐耳,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她手里夹着个蓝皮的文件夹,正快步朝我走过来。阳光从过道顶上的玻璃瓦漏下来,在她肩膀上落了一格一格的亮斑。

我认得她。刚才在二车间门口张望的时候,我看见她正跟一个穿干部服的男的站在机器旁边说话,手里拿着个本子记什么东西。应该是厂里的领导。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瞳仁是浅浅的褐色,像秋天的栗子。她离得近,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干净的,凉的,跟车间里那股甜腻的热气完全不一样。

"你就是赵彩霞相亲的那个?"她问,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每个字都利落地从舌尖弹出来。

"是。"我攥紧网兜的绳子,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她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坦坦荡荡的,不像赵彩霞那样上下扫,而是一眼看过来,看完就收了。"她拒绝你了?"

"嗯。"

"因为你是农村的?"

我没吭声。她又往前凑了半步,过道里的穿堂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几根,在太阳底下闪着细碎的光。"李国栋,我比你大两岁。我是这个车间的主检,管质量的。我工资一个月一百八,年底有奖金,厂里分了我一间宿舍,筒子楼,单间,带小厨房。"

她一口气说完,忽然顿住了。金丝边眼镜的镜腿在她耳朵后面闪着银色的光。她喉头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

"我刚才在车间里看见你站门口。赵彩霞跟你说话的时候,你手里那兜苹果一直拎着,没往地上放。"她抿了抿嘴,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纹,"农村来的人,拿东西不撒手,是怕给人家的东西弄脏了。"

我愣住了。

"你要是不嫌弃,"她把蓝皮文件夹夹到腋下,腾出右手,朝我伸过来。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秃秃的,干干净净。"要不咱俩试试?"

过道顶上的玻璃瓦把阳光滤成暖黄色,洒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掌心朝上,纹路清晰,生命线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手腕。我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她的脸。她没笑,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你……"我嗓子又干了,比刚才跟赵彩霞说话的时候还干。"你叫什么?"

"孙玉兰。"她说。手还伸着,没有缩回去的意思。"质检科科长。你回去打听打听,风评还行。"

我腾出一只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掌心的汗。汗蹭在的确良布料上,洇出个深色的手印。然后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

她的手掌很热。在车间里待久了,掌心都是热的,干燥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捏罐头盖捏出来的。她握了一下就松开了,自然得像握过很多次。

"苹果给你。"我把网兜往她怀里一塞,"我妈摘的。"

她没推辞,兜着网兜掂了掂重量,嘴角那丝笑纹终于漾开了,变成个浅浅的梨涡。"行。替我谢谢阿姨。"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我换件衣服,请你吃饭。"

"吃啥?"我问。

她想了想,歪了下头:"厂门口有家拉面馆,牛肉拉面,大碗。我请。"

我又想说那怎么行我请你,但她已经走远了,白衬衫的背影拐进车间的门里。过道里安静下来,只有知了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响。我退到梧桐树底下站着,把自行车推出来,靠在树荫里。网兜空了,手心还留着握过她手的温度。

等了不到十分钟,孙玉兰从厂门口出来了。换了件碎花衬衫,白底蓝花,下摆扎在黑西裤里。金丝边眼镜换成了一副细黑框的,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一些。她走到我跟前看了看我的自行车,噗嗤笑了。

"怎么?"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没什么异样。

"二八大杠,"她伸手拨了拨车铃铛,叮铃一声脆响,"我上初中我哥也骑这个送我。后座颠得屁股疼。"

"那你坐不坐?"

她看了看后座,又看了看我。然后她把蓝皮文件夹和那兜苹果都放进车筐里,侧身坐上了后座。她坐得很自然,一只手扶住车座边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我跨上车,脚一蹬,车轮转起来。梧桐树的影子一格一格从我们身上滑过去,罐头厂的铁皮大字在身后越来越远。她的碎花衬衫角被风掀起来,偶尔蹭到我的胳膊肘,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李国栋,"她在后头喊,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你明天还来吗?"

"来!"我喊回去,嗓门大得路边的狗都叫了两声。

她在我后座笑。笑声穿过1993年夏天的热浪,穿过梧桐叶子的哗哗响,穿过国营红旗罐头厂那个缺了半边"罐"字的铁皮招牌。

后来我确实去打听了她的风评。厂里人说,孙玉兰是厂里第一个女科长,管质量管得严,谁家罐头漏气被她查出来,毫不留情地打回去。但私下里人挺好的,去年冬天车间有个女工家里遭了灾,她带头捐款,自己掏了半个月工资。

我把这些都听进去了。骑着二八大杠往拉面馆去的时候,后座坐着个敢从相亲失败的现场追出来的女人。她什么都不怕——不怕别人说闲话,不怕找个农村的被人笑话,不怕一把手伸出去被人晾在半空。

她伸手的时候大概也想过的。想了一秒?两秒?也可能更短,短到只够她走出过道、喊住我、把话说完。

但那两秒,把我从那条走了二十三年的土路上,一把拽到了另一条道上。那条道我从前没见过,路两边有没有梧桐树也不知道。

但后座上她的碎花衬衫角蹭着我胳膊肘,软软的。我想,管它呢,走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