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杨再春先生离开,整整一年了。
案头那本《行草章法》早已翻得卷了边,扉页上他题下的“守正笃行”四字,墨色犹鲜,像昨日才落笔。可那个握着狼毫、笑着唤我名字的老人,再不能坐在对面,与我煮茶论字了。我握笔的手几度发颤,纸上落下的,一半是私语的温情,一半是他留在书法史上的厚重印记。
最鲜亮的记忆,停在2023年那个清晨。为给先生祝寿,我与几位师兄弟赶了北京到唐山的头班火车,天未亮便攥着车票奔向站台。车窗外的天色从墨蓝渐成浅白,手机在兜里一震一震,全是先生打来的:“马明,到哪站了?路上顺不顺利?早饭吃了没?”我们原说好了到了再联系,怕扰他休息,可先生偏不放心,天刚亮便守在驻地门口。远远见我们拎着行李走来,他几步迎上,攥住我的手腕——指节上还沾着一抹未擦净的墨香。“头班车赶来,肯定没吃早饭!”他声音亮堂堂的,不由分说将我们往餐厅推,“快坐下吃,我早吃过了,就在这儿等你们。”那顿早饭的豆浆冒着白气,我喝下去,眼眶竟有些发烫。先生坐在旁边看着我们,眉眼弯弯的,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高兴。
饭后随他进工作室,茶香从紫砂壶里袅袅升起,与满墙墨香缠绕。他握着我的手,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地讲,从起笔的顿挫到行笔的从容:“写字和做人一个理儿,沉得住气,立得稳根。”他指着壁上早年临的《多宝塔碑》,说起六岁起随父亲临帖的日子,说起在北体大当跳远运动员时,蘸着清水在桌面上练字的旧事。
旁人总说先生是书坛的一座丰碑。他是中国书法家协会的创始元老,亲历1981年书协从筹备到成立的全部过程——当年与几位老先生奔走呼号,才有了万千书法爱好者共同的“家”。他是全国第一位在中央电视台系统讲授书法的人,连续三年在荧屏上讲行书、草书技法,把文人书斋里的笔墨送进千家万户的客厅。千万书法爱好者的启蒙路上,都有他的声音。“拥有千万学生的书法家”,那是几代人用临过的帖、描过的红,一点点攒出来的口碑。他在北京体育大学的讲台上站了一辈子,从普通编辑做到出版社社长、总编。几十年间编著出版书法类书籍四十余种,总发行量突破一千五百万册,其中《行草章法》再版十几次,单本销量逾三百万册——无数初学书法的人,都靠这本小册子摸透了行草的门道。他的行书融二王的飘逸与北碑的雄浑,笔锋如刀,墨色如云,自成“杨体”风骨。作品不仅被国内多家顶级美术馆收藏,更远赴日本、韩国、美国、瑞士等国办展讲学,让中国书法的温度抵达异邦。
可那天在工作室里,他翻着早年拓本与我们闲聊,绝口不提自己的成就,只反复叮嘱:“书法不是少数人的雅玩,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要让更多人看得懂、学得会,才算真把文脉传下去。”直到八十岁高龄,他还学着拍短视频教书法,一条运笔演示常有过百万的播放量——无数年轻人因此发觉,书法并非遥不可及的老古董。
这一年里,每当我铺开宣纸,总恍惚觉得先生还站在身侧,像从前那样轻轻纠正我握笔的姿势。他教我的,远不止书法的技巧,更是待人的热忱、做事的踏实、一生对热爱之物捧出的那颗滚烫真心。窗外的风翻过案头字帖,那些墨痕犹在,原来他从未真正离开——他留在墨香里的教诲,将伴我往后的每一笔、每一岁。先生,您离开整整一周年。我将思念藏进墨里,敬您一杯茶,也敬您留在人间那永远滚烫的师恩与书魂。(作者马明系杨再春先生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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