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姐住进我月子第三天
我分娩后的第三天,婆婆和姑姐不请自来,
姑姐还带着五岁儿子住进我家。
看着我因剖腹产还缠着纱布的腹部,
她们理直气壮地说:“你婆婆得照顾你月子,我们住几天怎么了?”
当晚,侄子踢翻了我的止痛药,
姑姐只轻飘飘一句“他还是个孩子”。
我平静地看向老公:
“选吧,赶她们走,还是你走。”
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晃得人眼睛发花,麻醉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隔着一层水。我数着天花板上那些圆形的灯孔,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的时候,世界就安静了。
再醒来是在病房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苏明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想动一下,腹部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人拿钝刀子慢慢割。我忍不住哼了一声。
“醒了?”苏明抬起头,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要喝水吗?”
我摇摇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他就那么坐着,也没起身去叫护士,也没问我伤口疼不疼。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拿起来了,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那一夜特别长,我几乎没怎么睡。凌晨的时候护士来查房,掀开被子看了看说恢复得不错。我侧过头看着旁边婴儿床里的小团子,她刚吃完奶,小嘴还在梦里一嘬一嘬的。我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脸,胳膊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第二天苏明请了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话不多,手脚麻利。有她帮忙,我好歹能睡上一两个小时。苏明还是坐在那张椅子上,有时候接电话,有时候看手机,偶尔问我想吃什么,我实在没胃口,就说不饿。
第三天早上我刚喝完半碗小米粥,病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婆婆走在最前面,大包小包提了四五个,身后跟着姑姐苏婷,她儿子壮壮骑在一个小行李箱上,轱辘轱辘地滚进来。
“哎呀我的乖孙女!”婆婆把包往地上一扔,直接扑到婴儿床边上,伸着两只手就要抱。护工阿姨赶紧拦住她,说孩子刚睡着,等等再抱。婆婆的脸色立刻就不太好看了,但还是把手缩了回去。
“妈,姐,你们怎么来了?”苏明站起来,脸上带着点意外,又好像是意料之中的表情。
“你姐说在家待着也没事,正好过来帮帮忙。”婆婆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飘走了,“小雅你躺着别动,剖腹产可得好好养着。”
苏婷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低着头刷手机,染成酒红色的长卷发披在肩上,还喷了香水,甜腻腻的味道飘过来,混着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说不出的怪。壮壮已经从小行李箱上爬下来了,绕着病床跑来跑去,运动鞋底在瓷砖地上发出吱吱的响声。
“舅妈,妹妹呢?”他扒着婴儿床的栏杆往里面看,声音尖尖的。
“妹妹在睡觉,你小点声。”我压低嗓子说。
壮壮根本不听,伸手就去抓婴儿床里的小毯子。我吓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腹部的伤口猛地一抽,疼得我眼前发黑。护工阿姨赶紧过来把壮壮拉开,说小朋友去那边玩,别打扰小妹妹。
婆婆这时候打开了她带来的那些包,里面装的都是小孩的衣服玩具,还有几罐奶粉。“这是我给孙女准备的,”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这衣服是我在商场挑的,进口棉的,一件好几百呢……”
我看着她手里的衣服,大红色的,上面印着俗气的金色福字,是三岁孩子穿的尺码。我的女儿才出生三天,连最小的新生儿衣服都大。
“妈,衣服太大了。”苏明在旁边说了一句。
“大点怕什么,孩子长得快得很,转眼就能穿了。”婆婆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拿出几罐奶粉,“这个奶粉好,进口的,我托人买的,比你那个国产的强。”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柜子里我准备好的那一小罐奶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苏明出去买饭了,婆婆和护工阿姨忙前忙后。苏婷还在门口刷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妈这个怎么弄妈那个放在哪儿。壮壮大概是跑累了,开始翻我的床头柜,把上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拽。棉签、湿巾、卫生纸,全扔到了地上。
“壮壮,别乱动舅妈的东西。”我忍着疼说。
“又不是你的。”壮壮头也不抬,继续翻。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瓶药,那是护士早上刚送来的止痛药,叮嘱我伤口疼的时候就吃一粒。壮壮拧开盖子想把药片倒出来,我赶紧伸手去拦,腹部的伤口又被扯到了,我整个人缩在床上一动不能动。
“妈!”我喊了一声。
婆婆正在窗台上摆弄她带来的那些东西,听见我喊她转过头来,看见壮壮在翻药瓶,也没着急,慢慢走过来把药瓶拿走。“壮壮,这个不能玩。”她把药瓶放在高一点的柜子上,又拍拍壮壮的脑袋,“去那边玩去。”
药瓶里的药片洒出来几粒在地上,白色的,小小的,像几颗碎米粒。壮壮又跑到床尾去拽输液架的轮子了。
“这孩子就是皮,”苏婷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药片,“男孩子嘛,都这样。还是个小孩子呢,你跟他计较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手指还在屏幕上划着。
我攥着被子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棉布里去了。
下午的时候苏明回来了,买了几份盒饭。婆婆说这饭太油腻了产妇不能吃,她要亲自给我做。然后她就带着苏婷和壮壮出去了,说先回家收拾收拾。
我这才知道,她们不是来住两天宾馆的。
“妈说姐带壮壮在家住几天,方便照顾你。”苏明一边吃盒饭一边说,筷子上的油滴到裤子上,他拿纸巾擦了擦,也没擦干净。
“住几天?”我问。
“没说几天,再看吧。”苏明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姐最近跟姐夫闹矛盾,心情不好,出来散散心也好。妈说正好可以帮忙带孩子,你也轻松一点。”
我看着病房的天花板,上面那七个圆形的灯孔又出现在我眼前。麻醉师让我数的时候,我觉得那就是个游戏,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数到第七个,就再也回不去了。
傍晚的时候护工阿姨下班了,病房里就剩下我和苏明,还有婴儿床里偶尔哼哼两声的女儿。护士来给我换了药,掀开纱布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暗红色的伤口像一条蜈蚣一样爬在我小腹上,缝线的针脚整整齐齐,每一针都像刻在我身上。
“明天能出院吗?”我问护士。
“按理说可以,但你今天状态不太稳定,建议再观察一天。”护士把新纱布贴好,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苏明租了张折叠床睡在旁边,呼吸声很重,偶尔翻个身。女儿半夜醒了两回,我按铃叫护士来帮忙喂奶。第二回的时候苏明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你睡吧,他就又躺下去了。
我睁着眼睛看窗外,夜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闭了一会儿眼,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都是关着的门,我推一扇门是婆婆在骂我,再推一扇门是苏婷在刷手机,再推一扇门是壮壮在翻我的药瓶。我一路跑一路推,所有的门都推开了,可尽头还是门。
出院那天是苏明办的手续,我在护士站等着。婆婆打电话来说在家里炖了鸡汤,让我赶紧回去喝。苏婷在旁边抢过电话说妈你给她炖什么鸡汤啊她现在不能大补,清淡点好。电话里还能听见壮壮在尖叫,不知道在闹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客厅里堆满了东西,苏婷的行李箱敞开着放在沙发旁边,里面露出半截红裙子。壮壮的玩具撒了一地,乐高积木、塑料恐龙、变形金刚的零件,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薯片和喝空的酸奶盒,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动画片,声音震天响。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我的围裙,手里拿着汤勺。“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鸡汤马上就好。壮壮把电视声音关小点!”
壮壮根本不搭理,还在沙发上蹦来蹦去。
苏明抱着女儿进了卧室,我扶着墙慢慢往里走。经过沙发的时候,壮壮从上面跳下来,差点撞到我肚子上。我往后躲了一下,后腰撞在茶几角上,疼得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壮壮!看着点舅妈!”婆婆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像是责备。
苏婷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澡。她看了我一眼,“哟,回来了,赶紧躺着去吧。我儿子皮,你躲着点。”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卧室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我住院那天早上叠的。窗台上那盆绿萝蔫了,叶子耷拉下来,我忘了让苏明浇水。
苏明把女儿放在婴儿床里,回头看我,“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快躺下。”
我慢慢挪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腹部的纱布。从医院到家这一路,虽然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但路面上每一个颠簸都像在提醒我那道伤口的存在。我又想到那些洒在地上的止痛药,白色的,小小的,没有人帮我捡起来。
“苏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陌生,“你姐和你妈要在咱家住多久?”
苏明正在给女儿盖小毯子,头也没回,“没说多久,你先好好养着。”
“我问你多久。”
他这才转过头来看我,大概是我的语气不太对,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局促。“小雅,妈也是为了照顾你……姐她现在心情不好,你就包容一下……”
“我伤口疼。”我说。
“我知道,我去给你倒水,你把药吃了。”苏明说着就要往外面走。
“止痛药被壮壮打翻了,撒在地上,没人捡。”
苏明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我再去买一瓶。”
“苏明。”我叫住他,“你看着我。”
他慢慢转回身来,站在卧室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阳光从客厅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界线,我看不清他那半张在暗处的脸是什么表情。
“你姐住进来,我没有意见。你妈住进来,我也没有意见。”我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但我生完孩子第三天,她们就来了。我的止痛药被扔在地上,没有人帮我捡。我的伤口被撞了两次,没有人问我疼不疼。”
“壮壮他——”
“我知道,他还是个孩子。”我打断他,“但我是你妻子,我刚剖腹产生下我们的女儿,我不是个没有知觉的东西。”
客厅里传来婆婆喊吃饭的声音,还有壮壮尖叫着要喝可乐的声音,苏婷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笑声很大,从门缝里钻进来,灌了满满一屋子。
苏明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看了五年的眼睛,恋爱的时候我觉得里面装着星星,现在我只看见疲惫、犹豫、还有那种熟悉的,想要逃避的神色。
“选吧,”我说,“赶她们走,还是你走。”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又掉了一片,轻飘飘地落在窗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婴儿床里的女儿睡得很熟,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在攥着什么不能松开的东西。
客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汤勺碰着碗沿的叮当声,电视里动画片的背景音,壮壮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鸣着,像一群困在瓶子里的苍蝇。
苏明还在那儿站着,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门里是我的伤口,我的女儿,我蔫掉的绿萝和空荡荡的药瓶。
门外是他的母亲,他的姐姐,他那个“还是个孩子”的外甥和永远笑不完的热闹。
他得选一个。
而我靠在床头,手轻轻覆在小腹的纱布上。纱布下面那道伤口还在疼,但我知道它会好的,总有一天它会长成一道浅白色的疤,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会再疼了。
我只是不确定,到那时候,这间屋子里还有没有苏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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