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连着下了七天雨,老宅天井的青石板缝里,那丛草又蹿高了一截。叶片从根部向四面斜逸出去,像翠鸟抖开的尾翎,每片大叶又被分成七八对狭长的小裂片,整整齐齐地排在中轴两侧,像被谁拿尺子比着长出来的。蹲下来把叶子翻到背面,能看见两条深褐色的细线沿着叶缘游走——那是藏着孢子的地方,风一过便散出缕缕黄烟。村里人不管它叫凤尾蕨,只唤“乌脚鸡”,全因它根部那一团黑绒绒的鳞毛,酷似乌鸡的脚爪。

这草不挑地方。越是背阴潮湿的石墙脚、老井沿、溪涧边的岩缝,它长得越欢实。根茎粗短,横着走,密匝匝裹着黑褐色的鳞片,像披了一身细甲。叶柄从根上抽出来,长的能过一尺,色如旧竹器上的浅棕灰,光溜溜的不生毛。有意思的是,它一株草上长着两副面孔:一种叶子狭长挺秀,裂得细碎,背面镶着孢子线,专职传宗接代;另一种叶子宽短圆钝,边缘带一排小锯齿,平展展铺开,只管吸光喝水养家糊口。同一丛草里,两种叶片各忙各的,互不耽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永嘉山里的老药农口中,乌脚鸡是一味“全能草”。味淡,微微带苦,性子偏凉,最拿手的是三件事:清湿热、止痢疾、止血崩。那些年公社卫生所的药柜还没配齐,村里人但凡吃坏肚子泻得爬不起炕的,妇人月事来了止不住的,或是小便烫得像含了一口辣椒水的,头一个想起的就是墙根下那丛青绿。连黄疸肝炎、感冒嗓子肿、农药误服中毒,也有人死马当活马医地灌它一碗——说来也怪,多半时候竟真管用。

采药从不看黄历。一年四季,只要得空,拿把小锄头贴着石缝一撬,连根带叶提起来,抖掉泥土便是一把。鲜用最好,若逢雨季采得多了,摊在竹筛上阴干,也能存上大半年。

用法也简单。内服单人量,鲜草一把约莫一两上下,洗净切段,丢进砂锅,水没过药面三指,武火煮沸再转文火慢煎二十分钟,滤出大半碗墨绿汤汁,趁温热喝下,苦是苦了些,但乡人讲究“苦药才治病”。小孩酌减,老人体虚的加两片老姜同煎,中和它的凉性。外用时更直接:烫了手、割了口,扯几片鲜叶石臼里捣成绿糊糊,往创面一敷,纱布一缠,第二天揭开,伤口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干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些传了几代人的小方子,听起来朴素,却藏着实在的智慧。痢疾拉得凶的时候,整株草配上黄毛耳草和爵床各一把,水煎透了,起锅兑一勺土蜂蜜,连喝三天,肠子就安分了;女人白带多得不成样子,采乌脚鸡、车前草、白鸡冠花各一把,再加点萹蓄和贯众同煎,喝上五六服,清爽得像是换了个人。小孩嘴里长满白糜子,哭得吃不下奶,老人家取鲜叶捣出汁,调点蜜,再蘸一丁点朱砂,拿棉签抹在口疮上,一天两回,两三天就平复了。鼻血止不住时,抓一大把乌脚鸡配上几根海带同煮,连汤带菜吃下去,血就收住了;大便带血的,整株草塞进猪大肠里文火慢炖,烂熟之后拣出药渣,肠和汤都吃掉——这个土法在楠溪一带传了几十年,到现在还有老人笃信不疑。

还有两桩事体更奇。早年乡下遇着被疯狗咬伤的,来不及送医的,先采一大把乌脚鸡捣烂外敷伤口,再用干品煎水内服,说是能拔毒;磷中毒、毒蘑菇中毒、鸦片中毒的,鲜草四两,加一碗泉水捣出绿汁灌下去,争分夺秒地催吐解毒。虽是应急土法,荒年里却不知救过多少急。就连脸上中风歪了嘴的,也有人单用此草煎水服,说是能牵正——有没有效果另说,这份就地取材的本事,倒真是山里人代代磨出来的生存智慧。

外用方子更显这草的随和。烫伤烧伤,鲜草捣烂后用淡盐水和成稀糊,拿鸭毛蘸着涂在创面上,干了就补涂,反复三五天,焦黑的皮肤底下竟能慢慢泛出嫩红。荨麻疹痒得整宿睡不着的,煮一锅乌脚鸡水,抓把盐撒进去,拿毛巾蘸了热敷,风团子眼见着就瘪下去。最偏门的用法要数治秃发——把根挖出来,浸在麻油里密封半月,每日取油涂头皮,能生新发。真假姑且不论,单这份想象力,就让人叹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它终究不是神仙水。性子凉的东西,底子虚寒的、动不动就拉稀的人要慎用,孕妇更碰不得。山里老药农采药时常念叨一句话:“草药认得了是宝,认不得是草;用得对是药,用不对是毒。”这话糙理不糙。

如今药店里摆着整齐的饮片,包装袋上印着“凤尾草”三个规规矩矩的宋体字,干干净净,却闻不见泥土气。而我总记得小时候跟着外婆蹲在井台边,看她用镰刀头撬起那一丛乌脚鸡,根上还沾着湿漉漉的青苔。她把草递给我说:“拿着,晚上给你煮水洗一身的痱子。”那碗墨绿色的汤水端上来,苦得我直皱眉头,可第二天一早,后背确实不痒了。

这草还在,石缝也还在,只是蹲下来看它的人少了。但我相信,只要老墙不倒、梅雨还下,那一丛青绿便会年复一年地长出来,等着下一个懂得它的人,弯下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