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乌台诗案|前赤壁赋|宋神宗|欧阳修|王安石|苏洵|苏轼

卷首:公元1079年七月，湖州。御史台的吏卒冲进衙门，把刚上任三个月的知州苏轼押上囚车。罪名是“谤讪朝政”——他的诗里，藏着对皇帝和朝廷的不满。囚车北上汴京，沿途百姓争相围观，有人往车上扔石头。苏轼闭上眼睛，想起三年前在密州写的那首词：“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那时的他，以为自己还能“西北望，射天狼”。可他没想到，天狼没射着，自己先被射了一箭。他被关进御史台的大牢，关了整整四个月。狱卒每天对他高声呵斥，他以为必死无疑。可他活了下来。他的一生，是一次又一次的贬谪，一次又一次的失去，也是一次又一次的“活下来”。他的豁达，不是天生的，是活出来的。

苏轼，中国文学史上最“全面”的天才。他是诗人、词人、散文家、书法家、画家、美食家、治水专家、佛学爱好者。可他这辈子，真正做官的时间没几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流放。从黄州到惠州，从惠州到儋州——他越贬越远，可他的文章越写越好，他的心态越来越旷达。他的一生，是被贬的一生，也是“诗意栖居”的一生。

序章·千年科举第一榜

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人。公元1037年1月8日，他出生在四川眉山一个书香门第。父亲苏洵，是古文名家；母亲程氏，知书达理。苏轼七岁开始读书，十岁能写文章，少年时“学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

嘉祐元年（1056年），苏轼跟着父亲和弟弟苏辙第一次出川赴京。嘉祐二年（1057年），二十一岁的苏轼参加礼部考试。主考官是欧阳修。欧阳修读到苏轼的策论《刑赏忠厚之至论》时，大为赞赏，本想定为第一。可他以为是自己学生曾巩所作，为了避嫌，给了第二。拆卷后才知道是苏轼。

欧阳修事后说：“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这一年同榜的进士中，还有曾巩、程颢、张载。这一届科举，被称为“千年科举第一榜”。

苏轼声名大噪，正准备大展拳脚时，母亲病故，回乡守孝。三年后重返汴京，又赶上父亲苏洵去世，再次守孝。等他再次回到朝堂时，王安石变法已经开始了。欧阳修等旧人被排挤出京，朝堂上换了新面孔。苏轼本以为自己是来“致君尧舜上”的，可他发现自己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第一章·乌台诗案

熙宁四年（1071年），苏轼因上书谈论新法弊端，得罪了王安石。他自请出京，先后在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等地任职。

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调任湖州知州。按惯例，他给宋神宗上了一封《湖州谢上表》。这本是例行公事，可苏轼写了一句：“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意思是自己不懂变通，跟不上新党的步伐。这句话被新党抓住，说他“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又从他大量的诗作中挑出“讥讽之句”，说他“包藏祸心”。

七月二十八日，上任才三个月的苏轼被御史台吏卒逮捕，押往汴京。这就是著名的“乌台诗案”——乌台，是御史台的别称。

苏轼下狱一百零三日，险遭杀身之祸。新党非要置他于死地，可救援活动也在朝野展开。连已退休在金陵的王安石也上书说：“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在多方营救下，苏轼得到从轻发落，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一个虚职，受当地官员监视。

第二章·东坡居士

元丰三年（1080年）二月，苏轼到达黄州。官职是“团练副使”，实际上是个被监视居住的犯人。他在黄州没有俸禄，没有住房，没有自由。他带着全家二十几口人，住在城东一座废弃的旧营房里。

在黄州，他学会了种地。友人帮他申请了一块荒地，他在那里开荒种田，自称“东坡居士”。他在东坡上种麦、种菜、种树，像农民一样劳作。他还发明了“东坡肉”——把便宜的猪肉用慢火炖烂，做成一道菜。他在诗里写：“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一个被贬的官员，在泥巴地里种菜炖肉，还写了一首诗。

在黄州，他写下了《前赤壁赋》和《后赤壁赋》。在《前赤壁赋》中，他写：“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他写：“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他问：人生如此短暂，我们该怎么办？他的回答是：“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宇宙的东西，是免费的——这是苏轼在黄州悟出来的道理。他还在黄州写了那首《卜算子》：“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他写自己像一只孤鸿，不肯随波逐流。可他在黄州最大的收获，不是诗，是“活法”——他学会了在困境中活下去。

第三章·三起三落

黄州五年后，苏轼被召回汴京。此时宋神宗已死，哲宗年幼，高太后垂帘听政。旧党复辟，苏轼升任翰林学士、礼部尚书，官至三品。这是他一生做官最高的时候。

可他很快发现，旧党的做法，和当年的新党没什么区别——他们也在排斥异己。他批评旧党，又被贬了。这一次是被贬到杭州。在杭州，他做了两件实事：疏浚西湖，修筑苏堤；在杭州城内设立“病坊”，收治贫病百姓。这是中国最早的公立医院之一。他还在杭州写诗，把被贬的日子过成了度假：“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绍圣元年（1094年），新党再次上台，苏轼被贬到更远的地方——惠州。惠州在广东，当时是蛮荒之地。苏轼到了惠州，发现那里四季如春，荔枝鲜美。他写诗：“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他又把被贬的日子过成了度假。

新党首领章惇听说他在惠州过得不错，生气了。他下令把苏轼再贬——贬到海南儋州。海南，当时是中国最远的地方。在宋朝，流放海南仅次于死刑。苏轼到了儋州，没有房子住，只能住在槟榔树下。可他依然没被打倒。他在当地办学，教海南人读书。海南历史上第一个进士，就是他的学生。他在诗中总结自己的一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他说的“功业”，不是当官，是活着。

终章·归去

公元1100年，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苏轼被允许北归。他从儋州出发，渡海北返。那时他已经六十四岁，身体很差。公元1101年八月，苏轼在常州病逝，终年六十六岁。

他死之前，写了一首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他用这首诗总结了自己的一生。他这一辈子，没当上宰相，没收复幽云，没建立什么丰功伟业。可他写下了“大江东去”，写下了“明月几时有”，写下了“一蓑烟雨任平生”。他在最倒霉的日子里，活得最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