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十几年家族办公室,我越做越怕。

不是怕市场。市场我有办法对付。是怕人。

怕坐到那个饭桌前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怕说错了,把人家一家人的事搅得更乱。那种场合,你一句话说重了,可能人家半年不找你。说轻了,又像在敷衍。分寸这东西,书里没有,只能自己撞。

我刚入行那会儿,特别自信。

觉得自己金融底子好,法规熟,出的方案漂亮,客户没有理由不选我。那时候真就这么想,现在想想挺天真的。

以为专业就是一切,客户看你简历亮,自然就信了。后来才知道,人家信不信你,跟简历关系不大。

后来被打脸打得多了,才慢慢琢磨过来一件事。家族办公室这行真正难的,压根不是把钱搞清楚。钱的事,说白了都有路径。

信托怎么搭,股权怎么放,税怎么排,翻翻条文找得着。人心没条文。

我跟你讲两个人。都是我碰见过的,名字就不说了,免得对上号。

头一个是做厂子起家的老板。要设信托,架构我三天就能出。但他卡在一个事上,一直张不开嘴。他前头那段婚姻有个儿子,现在这段也有个女儿,这俩孩子,谁进名单,分多少。他开不了这个口。

我们四个小时坐在会议室里。前头仨钟头聊的都挺顺,法条嘛。到后头,他忽然就不说话了,眼圈红红的,说这事他憋了八年,没跟任何人讲过。

你问我那天做对了什么。其实啥也没做,就是没打断他,听着。后来他签了。过后他跟我说,他之前找过三家,没一家肯听他把这话讲完。

我就想,我那套架构,到底值几个钱。值钱的,是有人肯听他讲那八年的憋屈。

还有一家。老爷子还在,两个儿子。老大管厂,老二管钱。账面都好,传承方案我也觉得没毛病。

可这家的病不在纸上,在饭桌上。老爷子偏疼小的,老大心里那股劲儿,你一眼就能看见。我去开年度会,老大从头到尾不吭声,老二每句都抢着接。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这种家,方案再漂亮,撑不过五年。不是方案错,是人没理顺。到时候信托变官司,亲人变仇人,多可惜。

后来我拉着俩兄弟单独聊,没聊钱,就聊各自怕啥。老大怕爹觉得他不行,老二怕永远被拿来比。聊开了,方案才落得下去。

那次之后,老大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谢谢。我记到现在。说不出为啥,就是记着。

你发现没,我做的这些,没一样是金融教科书里教的。

我现在跟刚入行的年轻人说,你先把专业练好,这是门票,没它你连门都进不去。但进门之后拼的,是别的东西。

是心性。说白了就是,你能不能接住一个陌生人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还不嫌弃,还不顺着竿爬上去利用一把。

这行走得长的,都有个共同点,不抢。

老子那句话,利而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我以前觉得这是鸡汤,现在越做越觉得是实话。

你看那些家族顾问,恨不得抢着出风头的,方案写自己名字,功劳归自己。这种人,客户用一阵就烦了。家族的事,就怕有人抢戏。

反倒是那种,把人推到台前,自己往后缩的。矛盾他挡,功劳他让。客户信他,不是信他多厉害,是信他关键时刻不掉链子,钱面前不变脸。

我认识一个老哥,干了十八年。我问他诀窍,他想了想说,别抢,人家的事是人家的事。他这话我记了好多年。越做越觉得,不抢的人,反而什么都没少。

有时候我也烦。明明是专业活儿,非得陪人聊八年的憋屈,陪到半夜。

但转头一想,人家把家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玩意儿交给你,图啥。图你专业吗。不是。图你这人,信得过,稳得住,不争。

钱算得清,人算不清。

家族办公室这行真正难的,从来不是二代接班时架构怎么搭。是上一代肯不肯放手,下一代接不接得住。

心性这东西,书本教不了,只能在一次次饭桌上磨。

我也不敢说我就做得多好。在家族办公室这行,很多时候我也笨,也接不住,也事后后悔,当时该多坐一会儿,多说一句。

二代接班那点事,哪有什么完美方案,靠的就是一次次坐下来,把人心慢慢理顺。但我在学。这行,大概就是一边笨一边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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