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3日,国务院批了《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八千多字,挂在官网上,宋体字,行距28磅。
这跟过去几十年的红头文件一个模样,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这是头一回,国家专门为“消费”做了个五年规划。
以前有过扩大内需,有过家电下乡。但像这回,单拎出来,5年为期,60万亿,全链条铺开,是第一次。
60万亿什么概念?
去年社零大概50万亿,5年涨10万亿,往后每年得多卖出一个中等省份全年的消费量。
政策已经明牌了,牌底下还有一层,串起来的不光是汽车和商品,是全社会的消费逻辑。
盘面
上半年社零数据不太好看,汽车类商品零售额掉了12.6%,6月份稍微回暖点,但跟去年比还是不行。
价格战打了两三年,折扣率涨了快8个百分点,消费者反而没动静了。麦肯锡去年底做了个调查,六成人觉得价格战“跟我没关系”,不催着我买。
杜森贝里半个多 世纪 ( 参数 丨 图片 )前提过一个词,棘轮效应。消费习惯这东西,上去了就下不来。
从2002年入世算起,20多年了,大伙儿习惯了年年有新车、月月有降价。现在增速一慢,人不跟着调预期,反而更不着急了,你降你的,我等我的。
但另一头也起了变化。
服务消费上半年涨了5.3%,比商品零售快4个多点,文体休闲那块甚至过了10%。统计局前年新增了“服务零售额”这个口径,今年6月又加了个“社会消费商品和服务零售总额”。
口径总在改,背后是事情总在变,钱正在从货架上挪开,往生活里流,汽车圈里最明显。
5月份新能源渗透率到了62.9%,燃油车那一边垮得厉害。六成多的人换车开始看电车。
商品消费没劲,服务消费抬头。一个往下掉,一个往上走,《规划》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来,要做的是把两边接上,焊死。
回望
要说《规划》的变化,得先看看这条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1979年,国家首次允许私人拥有汽车,但仅限于生产用途。1984年,国务院第一次明确了私人购置汽车的合法性。1986年,政策上才算迈出了第一步,正式允许私人购置。
在那之前,汽车一直被当作生产资料,跟普通人没关系。真正的转折在1994年。
那年国务院公布了《汽车工业产业政策》,头一回以产业政策的形式确认了鼓励私人购买汽车的方向,把汽车从“生产工具”变成了“消费品”。
从那开始,中国汽车消费才算真正起步。
2009年是个标志性的年份,受全球金融危机影响,中国出台了《汽车产业调整和振兴规划》,第一次把“培育汽车消费市场”列为具体措施之首,明确汽车是“国民经济重要支柱产业”。
那一年,1.6升以下小排量乘用车购置税从10%减到5%,车市被点着了。汽车摩托车下乡、以旧换新也同时启动。政策密集程度是改革开放以来最高的,效果也立竿见影。
2009年中国汽车产销双双突破1300万辆,超过美国,成了全球第一大新车市场。
限购
《规划》里有句话最扎眼:“推动汽车等消费由购买管理向使用管理转变”。
2010年北京开始摇号,随后上海、广州、深圳、杭州、天津跟进,限购这事儿持续了15年。
为什么限?堵!
城市管理者能想到的最快办法就是“卡住不让买”,修路太慢,地铁太贵,限购立马见效过。
但这办法代价太大,去年全国汽车保有量3.66亿辆。北京300多万人摇号,中签率千分之几。300万人里头,有熬了十年的程序员,有孩子马上要上学的年轻父母,有每周得去医院的老人。
不是买不起,是摇不上,需求摆在那,供给也够,一纸限购把两头堵得死死的。
另一个比较尴尬的,是补贴。
也是从2015年开始,补贴的边际效应在往下走。第二轮购置税减征,杠杆乘数从15.0降到了5.4。2022年第三轮,降到了3.0。
2024年的以旧换新,中央和地方合计出了近3000亿,单车补贴力度约9%,比之前任何一轮都大,但杠杆乘数已经稳定在3.0左右。
2009年的时候,千人汽车保有量不到50辆,一刺激就起来。到了2024年,超过240辆,大部分家庭该有的都有了。
《规划》给出的解法是“分年限保障‘久摇不中’无车家庭购车需求”。这就意味着政策变得有弹性,从硬排着吧到按先来后到放行,同时琢磨城区郊区差别化指标,核心区继续控,郊区松一松。
从“一刀切”到“分层松绑”,这个弯转了15年。
这一波政策松绑能放出来多少?
沈进军,汽车流通协会的名誉会长,规划出来后说了个数。要是落地得好,能激活150万到200万辆。
200万是上限,不等于保底。各城市自己出细则,北京跟上海不一样,人口密度、路况都不一样,不可能一个节奏。
链条
《规划》里有个专栏,叫“全链条促进汽车消费”。
“全链条”这词有意思。
以前刺激消费就是补贴,核心就一个:让你买。但现在3.66亿辆车在路上跑,增长快到顶了,产业得从“卖完拉倒”变成“管一辈子”。
刺激消费最好的办法,不是让人多买,而是让人买得值、用得好、换得动。
头一关是二手车。
去年二手交易超过2000万辆,占新车销量的快六成。旧车出不去,新车进不来。道理不复杂。
二手车市场的问题也不复杂——信息不透明。
卖车的知道车况,买车的不知道。买家只敢出平均价,好车贱卖,破车卖好价。时间长了,好车退出去,市场里全是“柠檬”。
《规划》提了个办法,叫“构建汽车全生命周期信息体系”。
修过什么、保过什么、撞没撞过,全部记着,把信息差往下压。
再往后是后市场。
《规划》写了三句:搞改装、搞租赁、搞赛事、搞房车露营。建立分级分类改装管理机制。加强露营基地建设。
改装这事儿,在国内一直灰着。
你想换个轮毂、加个包围、改个色,可能出门就被拦。“一刀切”的管理省事,安全风险全覆盖,但也把一个万亿级的市场按住了。
美国改装市场一年4000多亿美元,日本K-Car改装有模有样,咱们还不到5%。不是没需求,是没合法的路走。
很多时候,市场不行,是被规矩捆住了。
改装、赛事、露营、租赁,这些小市场加在一起,不比卖新车小。
“分级分类”四个字是关键,风险高低不同,管理办法不同,合规改装的门撬开了一道缝。
改装、赛事、露营、租赁,这些东西不在传统的社零统计里头。它们是服务消费,就是前头说的,消费从货架上走下来,走到生活里去了。
从卖车到卖生活,才算“全链条”。
基建
电车渗透率过了六成,补能焦虑还是最后一道坎,尤其三、四线城市、老旧小区、高速服务区。《规划》要做的,是把这道坎推平。
《规划》里还有一组硬数:充电桩4000万个,公共桩900万个,容量5亿千瓦。
4000万是总数,大头是私人桩,真决定出行体验的,是那900万个公共桩。要是真能铺开,城市里5分钟一个,高速上50公里一个,跟找加油站差不太多了。
崔东树讲过一个看法:这不光是充电的事,是汽车电动化和能源转型捆在一起的事。
4000万个桩连着1亿辆车,本身就是一张大网。当然,均匀不均匀、维护跟不跟得上、油车占位管不管,这些事文件里写了方向,落地看地方。
硬基建之外还有软托底。
《规划》在说汽车之前,先讲了两件事:“拓宽居民增收路径”和“健全社会保障体系”。
顺序不是随便排的。凯恩斯80年前说过,需求不足不是生产能力不够,是人们不敢花钱。要么没钱,要么心里没底。
这轮《规划》把“社会保障体系”放在汽车政策前面,是对这个判断的回应。
消费起不来,很多时候不是没钱,是心里没底。
增收和社保都是慢事。5年能有变化就不慢。
《规划》把这两样搁前头,意思很清楚:让人敢花钱,比让人花钱更要紧。
底色
前面说的都是具体怎么干。但干成什么样才算够?得往大了看看。
其他国家也搞过消费刺激。
2008年次贷危机后美国搞过退税,1000亿美元撒下去,消费起来了一下,钱花完又回去了。2020年拜登直接上了1.9万亿美元,2021年消费冲到8.22%,2022年又掉回1.72%。
美国人的经验说明一件事:发钱续命容易,续不了命根子。
日本折腾得更久。
90年代初泡沫破灭后,减税、补贴、发钱,几乎所有的招都试了。政府债务干到GDP的260%,消费还是没起来,问题出在收入不涨。
说完了别人,再看咱们自己。
中美消费差在哪?不在结构,在收入。2024年美国人均GDP8.4万美元,中国1.35万美元,5倍,服务消费占比不一样只是表象。
千人汽车保有量,中国260辆,美国850辆。就算算上大城市密度高、路不够宽,这个缺口也够大。
但前提是收入跟得上、用车的条件跟得上。看清了差距,再说《规划》的底牌。其实就一句话:“消费是最终需求,是畅通国内大循环的关键环节。”
过去40年,靠投资和出口,修路、盖厂、造东西往外卖。那个模式在早期管用。但到了现在,人均资本堆得差不多了,外头也在晃。你得转,转成内需当家。内需的核心就是老百姓花钱。
这事儿成不成,是中国能不能跨过中等收入陷阱的那道坎。
汽车卡在中间最典型。制造和服务都沾着,商品和体验都连着,城市治理和消费释放拧在一块儿。
产业链够长,拉动力够大。
60万亿是明线,限购松绑、链条重构、基建托底是暗线。
明线是规模,暗线是质量。方向有了,路也画了,剩下的事,就是一步一个脚印往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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