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你吃了一盘沙拉,几天后开始腹泻、没胃口、浑身乏力。去医院一通检查,医生告诉你感染了一种叫环孢子虫的寄生虫。你可能会想,不是有疾控中心的人会去溯源、找到哪批蔬菜有问题、然后阻止更多人中招吗?

对,理论上是这样。但实话说,那个负责溯源的团队,去年差点被拆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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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什么反乌托邦小说的情节,这是美国疾控中心(CDC)正在发生的事。而这件事的伏笔,得从一台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显微镜,和一个只剩三个人的实验室说起。

你可能从来没听过“环孢子虫”这个名字。先花一分钟听我说完它是什么,因为接下来你会发现,它和你冰箱里那盒沙拉的距离,比你想象中近得多。

环孢子虫是一种寄生虫,肉眼看不见,但它会让你拉到怀疑人生。它的传播路径很“现代”:通过被粪便污染的水或食物,通常是进口的新鲜农产品,比如生菜、罗勒、覆盆子。你用水冲冲觉得干净了,但对不起,自来水冲不走它。吃下去之后,它就在你的小肠里安家,潜伏期大概一周,然后开始搞事情。症状很直白——水样腹泻、食欲减退、体重下降、肚子胀气,有时候还附带低烧和肌肉酸痛。不吃药的话,它能折腾你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

好,寄生虫科普到此为止。现在说重点:谁来帮你挡这一刀?

在美国,这个活很大程度落在CDC一个专门处理寄生虫疫情的实验室身上。这家实验室的工作就像公共卫生领域的“刑侦队”:哪里出现聚集性病例,他们就冲过去,通过分子检测和流行病学调查,搞清楚是哪批食物、从哪来、污染了多久、影响范围多大。查到了,才能通知FDA和州卫生部门去召回、去警告、去切断传播链。你不是没得病,而是有人在替你跑腿。

但现在,这支“刑侦队”可能跑不动了。

根据埃默里大学医学院分子寄生虫学家、前CDC实验室团队负责人乔尔·巴拉特(Joel Barratt)的说法,这个专门应对环孢子虫疫情的实验室,在去年政府大规模裁员中,从11个人直接被砍到了3个人。巴拉特向《连线》杂志证实了这一数字。他本人去年9月选择从CDC离职,他在那里工作了八年。

“就简单算个数,这些需要快速、及时响应的疫情应对工作,能力将会被大幅削弱。”巴拉特说,“环孢子虫只是其中一块。它现在是新闻焦点,但外面还有比环孢子虫更危险的病原体。”

这句话值得你停下来读第二遍。他说的是“更危险的病原体”,不是“可能更危险的病原体”。这是一个在寄生虫领域干了八年的人,离职前的判断。

巴拉特离职的原因,和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部长小罗伯特·F·肯尼迪治下的政策大转向和人员清洗直接相关。他说自己觉得再也无法“为公共卫生做正确的事”。“那变成了一个有敌意的工作环境,”巴拉特回忆道,“我不得不跟办公室里很多人坐下来,告诉他们,‘很抱歉,因为招聘冻结,我们没办法跟你续约。’”

你读到这里可能会问:CDC不小啊,走几个人算什么?那我们来看另外几个数字。

《连线》在去年10月报道过,从2025年1月起,CDC总员工数减少了大约3000人,差不多是整个机构的四分之一。这个数字包括被裁掉的人,也包括接受了特朗普政府“买断计划”主动走的人。这些数据来自代表CDC员工的美国政府雇员联合会第2883分会。注意,这不是哪个媒体的推测,这是工会统计出来的。巴拉特前实验室的裁员规模,则是由学术期刊《自然》首先报道的。

一家四分之一的人都没了。

你可以试着把这个比例套到任何一个你依赖的机构上:医院的急诊科、消防队、自来水公司。然后问问自己,它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在深夜接你的电话。

环孢子虫这边,情况本身就不乐观。全美范围内,可能已有将近7000人感染,而专家说这个数字几乎肯定被低估了。知道低多少吗?截至周四,光是密歇根一个州就报告了超过4300例。一个州,4300。你是流行病学家的话,看到这两个数字的比例,你会后背发凉。

而此时CDC还在同时被多线公共卫生危机拉扯。一边是刚果民主共和国爆发的大型埃博拉疫情,一边是美国本土一堆麻烦:麻疹在冒头,冷冻蓝莓里检出大肠杆菌,某款婴幼儿配方奶粉里发现了婴儿肉毒杆菌,沙门氏菌的源头也好几个。CDC现在正忙着弄清楚这波环孢子虫病的源头,匿名消息人士告诉《华盛顿邮报》,他们已经把泰勒农场的生菜列为一个可能的污染来源。

你注意到那个词了吗?“可能的”。原文用的是possible source,不是confirmed source。所以我也告诉你,这是“可能的来源”。还没敲定。后续要看还剩下多少能干活的人去顺着供应链往上摸。

乔治梅森大学全球健康与流行病学教授、前CDC流行病学情报服务官员阿米拉·罗斯(Amira Roess)说了一句非常不客气的大实话:“哪怕在2025年裁员之前,我们早就知道,我们的公共卫生监测系统和食品安全系统,还有很多地方不尽如人意。”

她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套系统裁员之前就在带病运行了。现在你让它拄着拐杖跑马拉松。

说到这里,你可能开始觉得,这好像不只是环孢子虫的问题了。你是对的。巴拉特自己把这个逻辑补全了:应对疫情不是一个人在显微镜底下看虫子那么简单,它是一个需要好多人紧密配合的复杂流程。采样的人、做分子检测的人、和州卫生部门沟通的人、写报告的人、通知FDA的人——这条链条上哪个环节断了,整个速度就慢下来。而环孢子虫这种疫情,慢一天,就多一批人坐在马桶上怀疑人生。

现在,这条链条上只剩下三个人。

三个人的意思是,有人休假或生病,响应能力就直接打折。三个人也意味着,当多个疫情同时冒头——就像现在这样——你必须排优先级。你猜什么会被排在最后?不是埃博拉,不是婴儿肉毒杆菌,不是已经闹大的麻疹。是那些刚冒泡、看起来还不太多的环孢子虫病例。

而讽刺的地方在于,这种寄生虫的潜伏期恰恰给了它一个“安全窗口”:你吃完沙拉五天到一周才开始拉肚子,等你去看医生,等你被上报到卫生部门,等你被汇总到CDC,然后实验室才出手。本来就慢半拍的监测系统,碰上砍剩下三个人的实验室,你会得到什么?一个足够让病原体在货架上多待一两周的溯源延迟。

这不是猜测。这是简单算术。

那你可能会问:那作为普通人,我能做什么?这就是这篇文章不太想假装给你一个完美答案的地方。因为实情是,你能做的事很有限。认真洗菜是好的建议,但前面说过,自来水冲不走环孢子虫。煮熟吃当然安全,但你没法把沙拉煮熟。你也不能指望看一眼生菜叶子就知道它安不安全——供应链的事,本来就该是监管机构替你盯的。

这就是为什么你应该在意一个远在美国的实验室被砍剩三个人。全球食品供应链是连着的。你今天吃的那些进口生菜、那些在冷链里跨越半个地球的莓果,它们经过的检测系统,有一部分就靠这些实验室撑着。砍掉它们,不是砍掉预算表格里的一行数字,是砍掉一张本来就已经漏风的渔网上剩下的几根绳。

巴拉特离开CDC时说,他觉得无法再“为公共卫生做正确的事”。这是一句非常平静的离职感言,但它可能比任何一句“震惊”标题都更值得你记住。因为这意味着,在他的判断里,做正确的事已经不被允许了。

最后说一件事,权当一个让人保持清醒的尾巴。我在查资料的时候注意到,CDC和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的发言人,对媒体关于这次裁员的置评请求,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没人接电话。

而餐桌上那碗沙拉,应该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