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8月的一个闷热黄昏,苏州留园门外来了位灰头土脸的老者。他挪着脚步,靠在石狮子旁,低声嘟囔:“给口肉吧……”看门人愣住,片刻才认出他——那竟是盛恩颐,晚清巨富盛宣怀最钟爱的儿子。行人只记得他满身补丁,却鲜有人知道,眼前这位曾经是风云沪上的“盛公子”,掌过巨擘企业,坐拥万贯家财。
溯源而上,要从19世纪末说起。1870年代的中国,洋务新政方兴未艾。李鸿章在江南督政,号召“自强”“求富”。他的机要幕僚中,有一个常穿长衫、文质彬彬的江苏人——盛宣怀。煤铁、轮船、电报、铁路、银行、大学,这些后来改变中国近代化进程的项目,都能见到盛宣怀的身影。京汉铁路动工时,他把眼光延伸至矿冶;创办北洋大学堂时,又把教育纳入工业的版图。到19世纪末,他的家底已逾4000万两白银,足够在长江口堆起一座“银山”。
身为李鸿章得意门生,盛宣怀深谙官商之道,却也明白家业难守。他留下了两大防线:其一,建“愚斋义庄”信托,把半数资产交给族中理事,以慈善和公共基金形式锁定;其二,剩余财产分给五个儿子,每人一百二十余万两白银,并附详尽家训。但纸面上的良策,终究敌不过人心。
盛恩颐是第五子,却因长兄早逝成了家中领头。1897年,他还在英国留学,出入赛马场,初尝西式奢华。归国后,父亲将沪上最名贵的留园宅权赠予他,并安排他出任汉冶萍公司经理。按说好牌在手,稳坐钓鱼台,可盛恩颐“研究”的不是钢铁行情,而是新奇玩法:跑马、赌局、洋场舞会。有人劝他收敛,他甩下一句:“钱就是拿来散的。”
1916年,盛宣怀病逝。家产清点,白银约一千三百余万两。四年后,李经方主持分产,按照遗嘱执行。兄弟五人各执沉甸甸的银票,盛恩颐更捧回苏州留园与百余处石库门房产。那一年,他不过三十出头,口袋丰盈,人生如开挂。
然而上海滩夜色迷人,赌桌更迷人。某个秋夜,他与浙江督办之子卢小嘉对弈十番,一局接一局,箱笼里的银票转瞬见底。酒过三巡,他索性拍桌道:“北京路那条弄堂,全部押上!”那是一百多套房的地契。几轮骰子落定,筹码推向对方,众人惊得面面相觑。上海报纸第二天便传开:“盛公子一夕散尽楼宇。”
钱输光,兄弟们的月息也不够他挥霍。他把目光瞄准愚斋义庄。此时的信托滚利已过八百万两,他暗中奔走,敲开了宋子文的大门。“帮我开口,借政府的名义用点钱。” “有难度,但能试试。”寥寥两句对话,决定了信托40%股权被迫转手作“烟草债券”。盛家肉被割去一大块,盛恩颐又得了近百万两。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上海沦陷。盛恩颐却把劫难视作生财路,与日方勾连,成立“宏济善堂”,暗度陈仓走私鸦片;大冶铁矿经营权也被他拱手相送换取护身符。新钱捞到手,他依旧豪赌,甚至在南京、香港两地来回坐飞机,只为赶上大小赌局。
抗战胜利后,汉奸名册将他推向风口。为自保,他将残存的汉冶萍股份上缴国民政府,却依旧被追缴房产、课以重税。苏州留园被充作军部,他仅被允许住在门口四间偏房。亲友星散,姨太太远走,他拖着三次中风的躯体,靠典当古董糊口。
解放后,土地改革波及私人地产,税单压得他喘不过气;抵押物早已输光,所剩无几的屋宅也被征收。有人见到他在上海街头向旧友借车费未果,跌跌撞撞回到苏州。不过两年,他只剩下一张藤椅、一个烟壶。
命途多舛,晚景凄凉。那天傍晚,他瘫在留园门前,手指颤抖,试图拦人:“给点吃的吧。”话音未落,人已经瘫倒在青石板上,再没醒转。据事后医生回忆,死因是脑溢血与严重营养不良并发。
有人替他算过账:如果把盛家的顶峰财富换算成今天币值,约合千余亿元;而他在牌桌上输掉的百余套房产,如今市场价至少也要上百亿。巨富之门,竟走向绝境,一代败家子的标签就此钉死。
有意思的是,同一屋檐下也能走出另一番命运。盛恩颐的长子盛毓邮,因过继给早逝的三叔,提前获得一笔独立财产,后移居香港,涉足银行与贸易,颇有建树。父子命运的冰火两重天,让世人看到:财富并非铜墙铁壁,守与废,全系人心与品行。
盛家故事至此落幕。古宅留园依旧迎来送往,曲折廊檐下游人如织,却再无“盛公子”携名伶豪客纵饮狂赌的身影。昔日马蹄声,早已随那口乞来未得的肉食,一并消失在历史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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