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一年,北洋大臣李鸿章在和心腹闲谈时,说过一句流传极广的断语:“张香涛做了几十年官,还是书生之见。”
这句“书生之见”,几乎像标签一样贴在了张之洞后半程的政治生命上。
如果你翻看晚清重臣之间的私信、日记,会发现一个让人吃惊的现象——这位在历史教科书上享尽尊崇的“洋务殿军”,“湖北新政”操盘手,在同辈大佬乃至身边幕僚的真实语境里,形象远不像官修史书那样光鲜,甚至可以说,越靠近他一线的旧识,评价就越是尖刻。
咱们先从那些与他平起平坐的督抚大员们说起。
李鸿章对张之洞的不屑是全方位且不加掩饰的,除了“书生之见”,他还曾在给兄长李瀚章的信里直斥:“香涛大言无实,弟所深知。”在李鸿章看来,张之洞做事铺张、好大喜功,但是隔靴搔痒,一碰实务就露怯。
其实这不光是李鸿章个人的好恶。光绪帝的老师、以谨慎圆滑著称的翁同龢,对张之洞观感也极差。翁同龢在日记里数次记下他对张之洞的不耐烦。有一次张之洞来拜会,大谈铁路、铁厂,说了大半天,翁同龢在当晚的日记里只冷冷地留下一行字:“张香涛来谈,直是说话多而中肯少。”话多而无中肯,这七个字比直接骂人还叫人难堪。
至于那位坐镇两江的曾国荃,更是直接在给李鸿章的书信里抱怨,说张之洞“任意挥霍,视国帑如泥沙”。
大佬们的反感,并不仅仅是因为意气之争或是门户之见,根子在于张之洞那些名震海内的大手笔,财务账本实在是难看得惊人。
张之洞操盘洋务,最著名的项目就是汉阳铁厂,后来的人把它捧为中国近代钢铁工业的起点,但在当时,这座铁厂却是晚清官场上一个著名笑柄。
张之洞在完全没搞清铁矿和煤矿分布、也没算清运输成本的情况下,就拍板把铁厂建在了既不产矿也不产煤的汉阳。为了维持生产,得远途从大冶运铁矿,再从江西萍乡运煤,成本高到离谱。
海关总税务司赫德在1894年写给伦敦方面的私信里,形容这个项目是“大而无当的笑话”,并直说张之洞是个“吹牛皮的家伙”,直到后来盛宣怀接手,才勉强把铁厂盘活,叶景葵在追述这段历史时直言:“张之洞办铁厂,既不知矿,又不知厂,用款五百万,开炉而后,亏折不支。”
时人甚至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屠财”,意指他办新政杀伐国帑如屠猪宰羊。刘体智在《异辞录》里记载,张之洞在湖北到处上项目,“事事皆罔效,而挥霍公帑无数”,这种评价几乎贯穿了他湖广总督的任期。
如果说实务层面的磕绊只是术的不足,那思想层面的摇摆和投机,则给他带来了来自知识界更致命的诛心之论。
戊戌变法前,张之洞出钱支持强学会、资助《时务报》,对康梁一派释放出极尽温暖的信号。等到慈禧变脸、光绪被囚,张之洞马上拿出了那本堪称晚清最具争议的宣言之作——《劝学篇》。
书中力辟民权,说“民权之说无一益而有百害”,急不可耐地与维新派切割。这种先迎后拒、见风使舵的姿态,被谭嗣同的业师欧阳中鹄背后斥为“巧猾”。
当时流亡日本的梁启超读罢,在《清议报》上激烈抨击张之洞,说《劝学篇》“最足以代表当时官绅之心理”,其论调“巧滑”到足以“保一官而亡一国”。
真正在理论上把张之洞剥得体无完肤的,是何启和胡礼垣两位长期浸淫西学的思想家。他们合著的《劝学篇书后》逐条驳斥,毫不客气地指出这位南皮相国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民权,硬把正权诬为邪说,并且断言,用这种似是而非的思想去治国,不出三十年国家将更加糜烂。
事实远比他们预言的还要快。仅仅两年后,当唐才常在长江流域策划自立军起义,张之洞毫不犹豫地挥下屠刀,捕杀了他曾颇为赏识的这位晚辈。
为此,章太炎在《驳康有为论革命书》里痛骂“之洞之恶,浮于荣禄”,直言他倡言维新而首杀党人,其投机之恶甚于顽固派。这种来自当世思想界顶流的鄙夷,一直伴随到张之洞死去。
外界的眼光如此,他身边近在咫尺的幕僚们看得就更清楚了。
在张之洞幕府里待过的怪杰辜鸿铭,在《张文襄幕府纪闻》里给老东家定了一个性:“张文襄儒臣也,非大臣也。”辜鸿铭解释说,儒臣只能影响学术,大臣却能力挽时局。张之洞一生学宋儒,又想拿西洋的枪炮来卫护孔孟的纲常,目的从来不是让中国走进现代,而是要给僵死的名教续命。
辜鸿铭总结说,张之洞搞西法只为保中国之教,这是其一切行为最终败事的总根源。
另一个在他幕下做过文案的郑孝胥,在日记里留下了大量对张之洞极不耐烦的记录。1905年郑孝胥决意离开湖北,走之前在日记里抱怨:“南皮习气太重,左右皆庸妄,无可为。”这个被郑孝胥视为“习气太重”的南皮,完全不是我们现在想象里那个改革派老英雄,而是一个被劣幕和迂腐学养裹挟着艰难挪步的老人。
再晚一点,写《石遗室诗话》的陈衍回忆起故主,也用了一句听不出敬意的话:“香帅终是文学侍从之才,非方面之任。”说白了,就是个搞诗酒会的材料,不是坐镇一方的合格统帅。
这些来自敌人、盟友、同僚以及门生幕僚林林总总的评价,拼凑出了一个和教科书截然不同的张之洞。他既不是保守派眼中的纯臣,也不是改革派心中的大贤,而是在古今中西的夹缝里,靠着一种清流式的傲气和官场中近乎本能的投机,勉强维持着体面。
宣统元年八月,张之洞病重,临终前口授遗折,称自己“学术行能,一无足取,惟此心无欺,可以质诸天地”。
这位生前备受争议的探花总督,也许在最后一刻,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一生究竟留下了多少败笔与话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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