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4年仲夏,曾头市附近的桑树林里,一支尖啸的羽箭划破夜色,托塔天王晁盖捂着中箭的肩口踉跄上马,片刻后昏沉不醒。数十年过去,究竟是谁扣动了那根杀气最重的弓弦,仍在书里吊足了读者的胃口。众人先想到的往往是小李广花荣,可只要把梁山的弓箭高手名单摊开,答案就瞬间模糊起来。
花荣名头响亮,原因无外乎早早跟随宋江,出场自带光环,后来又屡次百步穿杨,镜头给得足。可别忘了,梁山箭术超群者多的是。若将弓弩比作江湖人的第二条性命,武林之大,怎会只有一个“小李广”值得称道?细查原著,至少还立着五杆暗藏杀机的硬弓。
第一对,是白虎山的解珍、解宝。兄弟俩以猎杀豺狼虎豹成名,箭头常年浸在自配的毒膏里。原著写老虎中箭后尚能奔跑数十步才栽倒,晁盖回梁山途中尚能支撑半日,这两段描写放在一起,细思极恐。猎户出身,夜战、伏击全是家常便饭,要说他们阴着心思在火把掩映中发一箭,并非天方夜谭。
第二个,是双鞭呼延灼。此人号称“弯弓射雕”不只是赞辞。未领铁骑之前,他在边关考武举,连中三元,箭术和家传鞭法齐名。宋江火烧连环马,断了呼延灼前程,此仇深似海。晁盖与他无冤无仇?不见得。梁山是一个共同体,打掉领头人便是打掉骨架。若说呼延灼趁乱报复,理论上不违江湖逻辑。
第三个,也是最易被忽视的,青面兽杨志。当年黄泥冈失财,他遭受的折辱与碎骨之痛,源头正是晁盖的谋划。凉风拂枪,他表面举杯痛饮,心中是否埋伏着未了旧账?大名府校场上,他徒手接箭后反手一矢中周瑾不致命处,显示的正是“心中有数、手里有准”。毒箭一事,杨志未必肯干,可若非毒矢,单凭精准也可取晁盖性命。有人揣测此案是他的一箭二雕——既雪前耻,又助宋江上位——此说虽然大胆,却从时机与动机上都说得通。
末了,还有一位囚笼里的才子——丑郡马宣赞。宣赞当时尚在京城,人在外镇,不具备时机,这才被排除。可若说梁山唯一无嫌疑者,他算一个好例子:枪林箭雨里,时机与地理位置往往就是最硬的证据。
有人追问:鲁智深、武松这样的猛汉若瞧出端倪,为何不揭发?答案并不复杂。鲁智深出手仗义,却并无深厚“兄长情”,对晁盖敬而远之;武松更看重拳刀上的真性情,对智取生辰纲那套瞒天过海本就心存轻蔑。若凶手真是为旧怨报复,他们多半会撂下一句“江湖事,各凭本事”,只当没看见。原著里鲁智深在曾头市之战专心救宋江,武松则忙着截杀仇敌,二人要捕凶并非难事,却终没提半句“找凶手”,这份沉默耐人寻味。
有意思的是,史文恭到底是否会在箭头涂毒?早年曾听江湖传言,他自负武艺,不屑使阴招。可曾头市一战,他守的是自家门口,冒险动用毒箭也无不可;换个角度思考,如果真是史文恭所为,何以不再加一箭?答案或许只能推给古战场的偶然:第一箭已经击中,夜战混乱,他未必确认得手便被冲杀掩护。
再把六人逐一对照。解氏兄弟有毒箭却无深仇,行动受限;呼延灼恨意滔天却缺乏独闯曾头市的理由;花荣身系宋江安危,脱身难度极大;宣赞不在现场;杨志动机最浓,手法亦足以完成,但他是否会用毒依旧疑云重重;史文恭嫌疑最大,却又和自己的桀骜性情不符。层层拨开,最后仍是一团雾。
史家后人翻检旧卷,连晁盖箭伤位置、毒性发作时间都逐条核对,也提不出确证。行伍中人更习惯一句话:“万箭上膛,归谁都一样。”对鲁智深、武松而言,只要兄弟成了头领,追凶与否反倒无关大局。正如武松曾对鲁智深低声调侃:“管他是谁的箭,劫道的落在江湖里,本就该提头上路。”短短十三字,捅破了所谓义气背后的铁血现实。
于是,这桩旧案被江湖锁进了沉甸甸的箭囊,只有潮湿月色里那支无主毒箭,仍在历史的暗影里闪寒光,提醒后人:名震梁山的不是一个花荣,而是六张弓;而射向晁盖的,也未必只有一支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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