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0日正在午睡,住一楼的刘太婆打来电话,声音是怯弱的,软得像一团旧了的棉絮。她告诉我社区几个人才上了门,台风巴威要来,催她去儿子家里避一避,要是万一屋里淹了水,能不能在你家里暂时落个脚?我说:“好,好,没事的,都是老街坊了。”

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人,竟已缩成了一只小绵羊,88岁的她有着周围老人少有的硬朗,眼不花、耳不聋、背不驼,像是岁月在她身上走得格外迟缓。半个月前,她夜里起来摔了一跤,自己爬了起来,头却昏了几天,小儿子送她去看病住了几天院。

刘太婆的二儿子住得不远,离她就一站路,十几年前买了新房子一家三口搬走了。出院后她依旧喜欢坐在门口与来往的熟人打着招呼,有人告诉她看见她媳妇在公园里锻炼。她的眼泪盈了眶,有些气愤地说:“还骗我说孙女带她出去旅游了,不在武汉。”说这话的人并不知道她在住院媳妇不想去撒了谎,那人向她道了歉匆匆走了。

片刻后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说:“媳妇毕竟是媳妇,不是自己生的,也不是自己养的。”前几年她媳妇还接她过去洗个澡,住个一晚上。也许因为是与她儿子产生了矛盾责怪她,也许是因为给重孙压岁钱少了……她与这个媳妇朝夕相处的十几年是和睦的,没有像别家大吵大闹过,媳妇下岗后开了个小照相馆,她每天都会去帮忙,没有要任何报酬。

《老去的家》剧照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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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少年的记忆里她是凶神恶煞的,我大概十来岁的年纪她和我奶奶吵了一架,起因是我叔叔家里也刚添了个女儿,我家里是两个女孩,她笑话我家里生不出儿子,还说了那些难听的话。这些话被好事者传到我奶奶耳朵里,我奶奶非常气愤,找她理论,记不得骂了一些啥,好多年里两家人都没有讲过话,即便在共同的的老邻居家里办红白事坐在一张桌上吃席,也视若路人。

曾经的她是得意的,也是嚣张的。她爹有三个人高马大的儿子,眉目周正,她和她爹爹个子也挺高,她爹爹在楚剧团里工作是管账的,她也是进了国营单位的。虽然她爹爹嫌她农村出身,没有文化,可一旦对外,他们一家便拧成了一股绳,五个人会严严实实堵在人家门口,儿子手里还拿着红砖。我记得她骂哭过一位大婶,其实这位大婶家里也是兄弟三个。

回忆像潮水,退去又涌来。又接到她的电话,她说:“她住院别人送了她一箱牛奶,让我下楼去拿。”谢过她说家里有牛奶,让她自己留着喝。原来那么凶,那么狠的人居然也变了,变得让我如此陌生,如此怅然若失。

年过50的我居然成了她的一根救命稻草,我想我已去世29年的奶奶知道会不会骂我,此时此刻我接住了当年“仇人”软弱的托付,而我的奶奶对我是那样的好,三个孙女中最疼爱我。

一切的变化,大约始于时代。他的大儿子进了国营大厂,找的爱人也是大厂的,赶上了单位分房,她带了好几年大孙女,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离了婚。再后来她大儿子下岗了,卖点药材混日子,也没有再正经结个婚,只断断续续的找过几个女的搭伴。

她的二儿子长得很帅,媳妇也长得漂亮高挑,两个人的结婚照挂在国营照相馆里好长时间。后来生了一个姑娘,也非常标致。

1988年退了休的刘婆当了奶奶,她操持家务带着大孙女,第二年她二儿子也添了个女儿,洗衣、做饭带着两个孙女是忙碌的。邻居们背地里也笑她:“当初笑话别人家只生女儿,自家还不是生女儿?”在计划生育的年代,有着正式单位的人是不敢躲着生二胎的,面临的会是开除失去工作,小孩也上不了户口,一般人是不敢逾越这根红绳的。

待两个孙女大了她见别人从汉正街进货卖能挣钱,她也去进些袜子、帽子、手套卖,常常在公园门口摆摊,也卖给街坊四邻。那几年她忙得脚不沾地,没有功夫去说张家么样,李家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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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来临大概貌是2005年,这一年他的小儿子因为吸毒又卖毒品被捕了,俗称以贩养吸,爹爹因为糖尿病眼睛瞎了。这个时候她像田里秧了的麦穗,爹爹成天骂她,她不仅要牵出牵进爹爹,还要忍着他随时挥来的棍子,有一次还把她的头打破了。这个儿子总是找他要钱,他告诉另外两个儿子家里就打成一团,她也害怕儿子们打伤了。有时战争爆发后她会瘫倒在地,嚎啕大哭,那一刻,竟也让人生出几分怜悯。

2007年我开始在楼下的社区上班,她对我客客气气,总是喊着我的小名,有时找我帮她把电话号码输进手机里。

2011年6月我父亲病危住院,我恐惧、茫然、孤寂,食不下咽,夜不能寝。她疼惜地拉着我的手说:“哎,瘦得好厉害,到我家吃口热乎饭吧!要注意身体,要想开点。”

我相信这个时候她是真诚的,也感恩于她在自己一地鸡毛里生出的善意,但那些痛是无法化解的,是血缘里的恩情。

8月父亲去世后我把家里的一个旧桌子扔在了楼下,让收垃圾的拖走。傍晚回家,她递给我三块钱。我诧异地问:“怎么给我钱?”“我把桌子下面的铁架子卸了下来,卖给收废品的了。伢,要学会过日子,一分一厘都是钱。”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2012年她爹爹去世了,她常常坐在门口抽根烟。我也调到了另外一个社区,碰到她会打个招呼,上班骑一辆小电动车,不担心被偷,中午就停在楼下,有时忘了锁也不担心贼惦记。突然下起暴雨,也懒得去理那辆旧车。太阳又露出了脸。我车的坐垫被一个塑料袋严严地包裹着。坐在旁边的她笑着说:“怕打湿了,你不好骑。”

有时她在门口等着我,让我把银行发来的信息删除,让我不要跟别人讲,我承诺着。我想她选择找我是因为我性格内向,从来不坐在外面谈别人家的事。这个时候她会进家里抓一把瓜子,拿几颗糖塞给我表示感谢。

他的小儿子出来后戒了毒,办理了低保,她也会补贴这个儿子,她长舒了一口气,感叹日子总算消停了。

前几年她家里的门被一个小伙子拆了,一阵大动静后我才知道原因,这个小伙子的妈与他家里的小儿子搭上了,事情暴露后女的马上离了婚,两个人整天混在了一起。这种兔子吃窝边草的事是被邻居鄙视的。

虽然他这个儿子长得体面,但一直没有一份正式工作,不像他的两个哥哥进了国营厂,他总有女朋友,但一次也没有正规过。但当她的一位同样有着悍妇气质的老闺蜜说她儿子是个花心大萝卜时,她也是气愤的。她曾经跟我说:“说我家老三花,也不瞧瞧自家,大女儿是个残疾,儿子黑得像炭,想花还花不成。”

后来她又有些幸灾乐祸的告诉我:“这家的小女儿与一个有妇之夫勾搭上了,她这个小女婿在她家门口大骂,看热闹的站了个大圈,还不是离了。”

闹腾了几次后她这个儿子搬出去租房住了,她成为了独居老人,儿子搬走了虽说松了一口气,风平浪静了又一直为这个儿子的未来担心,毕竟这个儿子没有社保也没有孩子,他老了无依无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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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不服老中还是老了,多了恐惧和害怕,最怕的是瘫了不能动弹了,她清楚她的三个儿子不可能伺候她,唯一的媳妇最多看看她,她盼望她的死亡是迅速的。有老街坊猝死了,她边去看边巴望自己也能这样。

刘太婆所有的骄傲都慢慢消失了,动作里藏着看不清楚的失落,她最羡慕那些有姑娘的人,那种亲热,那种有所依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的,她也渴望那种最朴素里的敬意与热望。有一次送快递的误将我当做了她的姑娘,她拉着我的和说:“唉,要是你是我的姑娘就好了,我爹爹也没有给我个念想,总是打我骂我,这辈子我也苦啊!”

我眼中的她,破船、断桨,需要一个岸。她眼的中她有对自己有无价值的怀疑、对过去的悔意和对将来的畏惧。她说只上了七八年的班,领了这么多年的退休金很是知足,死了也是划得来的,不像有的只领了几个月的退休金人就挂了。但她怕她死了三个儿子扯皮,怕他们打得死去活来。

她小儿子搭上的这个女人想让她把房子过户给这个小儿子,她知道大儿子和二儿子都有房子,也都有不错的退休金,日子过得去。但是她怕房子给了这个小儿子,他们会找她闹,会扯皮,按道理老人的房子都有份。她也厌恶这个比她儿子大的女人,也怕她的儿子以后打自己的这个儿子。

虽然她不言语,但在删除那一条条短信时我就明白,我也知道她也担心自己存的钱怎么分配好啊!多年来她都是节俭的,一日三餐都是自己买菜做,现在一个月4000多元的退休金用不了多少,她都存在了银行里。

这里的老人不愿意住养老院,喜欢躺在自家的老床上。但战火在房子和票子面前蔓延是不讲情面的,会烧出人性底层最狰狞的原形,会让所有的情份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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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片1980里耸立起来的5座楼房里她是最老的老人了,我奶奶那一辈都已故去,我父母这一辈也有不少老人走了。这片曾经风光、热闹、欢快的地域多年来也没有迎来城市拆迁,房屋变成了处在繁华地段的老破小。

在正儿八经的三环中心地段,生长着奇奇怪怪的房子,绝大多数是私房,我熟悉这里七弯八拐的巷子,还有一个个旮旯,一个个坡,会让人想起地道战。这样的老城区与乡村有相似的一面,又有许多不同。

也是由于工作的关系,我走街串巷多年,认识这里3公里内的许多居民,甚至他们的亲戚。我看老了他们,他们也看老了我。见过耄耋之年拄着拐棍还开战的老夫妻,当我慌里慌张的喊了老人的儿媳妇,她淡淡地说:“冇得事的,从我进这家的门他们就在打。”也见过恩爱无比的,悠长的岁月里他们形影不离,彼此间的目光都温柔接住。

老人的前途是病和死,但如何走这条路,是一门功课,而且是一门学问很深的功课。在风暴来临之前,为爱的人筑好最后的避风港。安排好了,坦然接受命运,恐惧与麻烦便会减轻许多。

她真的老了,老得失去了力气,失去了骄傲,失去了掌握,连尊严也悬在细细的线上。学会面对老,用智慧去审视自己的生命,让老变得理性而温暖。未雨绸缪,才是正确面对老年的方式。

人的一生,自己能把控的东西实在是少之又少。坦然接受,尽人事然后听天命——这不是消极,而是一种豁达。

其实刘婆婆并不姓刘,一直都是随她爹爹的姓,其实她有一个好听名字,她叫桂小梅。

作者:瑞君,扎根社区18载,中级社工,走街串巷倾听这里人的过往,看他们的欢喜和忧愁,想真诚地记录他们。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