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谁，才是三国最动人的打开方式|丁原|三国(电视剧)|何进|吕布|曹操|董卓|袁绍

文｜黑土

对于三国人物，我们可能太过熟悉。

熟悉到即便不了解这段历史，一说曹操，脑海中也会自动浮现那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说袁绍，就自然联想到“四世三公”、“官渡之战败”；说吕布，也一定绕不开“马中赤兔”、“三姓家奴”。这些标签太清晰、太牢固，以至于我们常常忽略了——他们在年轻时、在人生尚未被定义之前，也曾犹豫困惑，不知道自己最终将会飘向哪里。

东汉为何衰亡？那些人最初是如何被推上乱世之台的？曾经同路而行的朋友，最初因为什么走到一起，又是从哪一次抉择开始分道扬镳？

追光动画的《三国第一部：争洛阳》（以下简称《争洛阳》），做的就是这样一件事：它把时间拨回到三国鼎立格局尚未成形的起点，让我们看到那些后来被历史定型的人物，最初是什么样子。它以曹操袁绍的相识作为开端，拉开东汉末年汉室将倾的乱世之幕。

他们还不知道结局

而我们知道

影片最动人的地方，是一种“已知结局”的观看体验。

我们知道曹操后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知道他会在官渡击败袁绍，知道他会“挟天子以令诸侯”，知道他最终会成为曹魏奠基人并被后世争论不休。我们也知道，袁绍手握绝对优势却最终兵败官渡，从此退出历史舞台的中心——正因为知道这一切，当在银幕上看到年轻的曹操和袁绍并肩策马、意气风发地进入洛阳时，心里会有一种微妙的感受。

电影中的青年曹操，那时还是一个怀着匡扶汉室理想的游侠，他在船上和袁绍聊天下大势，在掷完钱币后说我才不信什么天命，他想尽办法让许劭给他一个评价，却根本不在乎自己是“英雄”还是“奸雄”——他只是想做点事，改变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他被袁绍招到西园军，想在何进外戚势力下有一番作为，却因宦官家庭出身一直被何进否定。他在不被何进重用时果断选择离开，又在和袁绍对饮畅谈后重新回到这个阵营——只因那个为东汉为天下计的理由说服了自己。

他在得知董卓滥杀平民后，发檄文联合天下诸侯共同讨伐董卓，又在力主追击遭拒后愤而率自家数千兵马孤军西进。从最初的只想辅佐他人到后来的决意自立，追光动画里的曹操摒弃了脸谱化，成为一个有血有肉、有痛苦有挣扎的成长型英雄。

导演谢君伟在谈到如何塑造和设计青年时期的曹操时这样描述：“在东汉乱世，曹操是思想很超前的人，特别有现代性，在人人都信天命的时代里，他不信天命，他要把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相信当下走出的路就是最好的选择。”

而袁绍呢？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在那个极其看重门第的时代，这样的出身给了他最好的资源和地位，让他拥有与生俱来的号召力，天然处于权力的中心。所以他可以在何进倒下后，迅速成为新的领头人，在讨伐董卓的联盟中，被推举为盟主。

这样的出身也给了他深入骨髓的自信与威仪——电影中的袁绍总是站得笔直，举止板正，时刻维持士族子弟必须要有的体面，即便身处险境也很难做出失态之举。他虽然个性优柔寡断，但当满朝文武百官在嚣张跋扈的董卓面前都小心谨慎不发一言时，也只有他敢站出来对董卓说出那句——“你的剑利，我的剑未尝不利”。

但这样的出身，更是给他套上了一层沉重的枷锁，如袁绍的配音演员魏超所说——他要做一个没有错的完人，一个每次都能够成功的人，一个在政治上偏保守主义的人，他背后是世家大族，让他只能选取一条路，不可能像曹操那样做出颠覆性的改变。

“他在电影里头有一句经典的台词，就是‘为治世，努力为之’，他是想把现在这个将乱的朝局和天下拉回到稳定的治世里边，所以他最开始的一切目标都是把乱世往回拽，因为拽回到那个框架里是安全的，与他们整个士族阶层也是安全的，于天下，他们认为也是更好的。”

影片中有一场戏极富象征意味：袁绍与曹操被人追击，他的衣袍被荆棘挂住，曹操让他脱下衣服逃走，袁绍却怎么也不愿意，直到曹操大喊“偷儿在此”，袁绍一把撕破衣袍挣脱困境。那一刻，他似乎也暂时挣脱了身份的束缚。

制片人宋依依说，电影中不管是曹操还是袁绍，他们都是有理想、有抱负、有热血的年轻人——“那个时候他们还不是我们理解或认为的所谓英雄，他们也是逐步被迫成为了英雄，很努力地希望能够改变世界，希望能够在当下有所作为。”

其实《争洛阳》拍的就是这个“逐步被迫”的过程，它让人物自己在当下有限的视野中做出选择，他们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决定会将命运引向何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谁。

正因为他们还不知道，而我们知道，才能对这些熟悉的历史人物又拥有了全新视角，可以去重新解读他们未来的样子。

每个人都是乱世的一块拼图

过往的三国叙事，通常会把董卓当作标准的反派来处理——以残暴、贪婪、荒淫、愚妄著称。但《争洛阳》所呈现的董卓，有了更多面相：他软硬兼施，在温明园宴请百官，前面还与众人谈笑寒暄，想要施压时就立即变脸。

他好勇斗狠，在温明园外看到丁原要与自己对峙，会流露出作为武将的那种兴奋。而通过曹操和袁绍的视角，看到他内里藏着的盔甲，你又会意识到，这个人有多么地老谋深算。

他雷厉风行、当机立断，一直快人一步的曹操，想要拉拢丁原和吕布，没想到董卓反而比他更快一步。《争洛阳》没有单纯描述董卓的残暴，而是设法解释他的出现原因，解释他为何能迅速控制洛阳、又如何促成东汉末年的乱世局面。

吕布，三国第一战神，出场先从听觉上震慑你——未露面已闻其脚步声。仰拍视角让他的体型更加高大，带给人极强的压迫感。而方天画戟、紫金冠百花袍的标志性造型，还有吕布跨下赤兔的威姿，一系列高精度的设计，都让这个角色有别于他人，牢牢抓住你的视线，正如一些观众所说——“吕布的建模就像是单独充了钱”。

影片中吕布话极少，导演给他的关键词是“冷酷”——震慑所有人，一个眼神就足够。杀丁原那一幕，他提着人头从大帐走出，个人气场完全压制住了整个并州军队。电影没有给他任何情感挣扎的机会，立场转变之快，反复无常之极端，让你上一秒还在为他的勇猛所动，转眼间便要被这个人吓住。

何进之死的戏份，《争洛阳》也处理得极有冲击力。何进独自走进长乐宫后，紧闭的宫门，高悬的烈日，还有在门外等待、心神不宁的曹操和袁绍。接着，电影带观众完全进入到曹操的主观状态——太阳烤得人汗流不止，知了叫得人焦躁不安，内心有根弦一直紧绷着——直到听见那一声惨叫，看到何进的人头被扔出宫门之外，那根弦忽然绷断了。

动画总监邢亚龙说，这场戏中，当曹操和袁绍意识到何进被杀之后，他们虽然一动不动，但曹操“汗珠底下肌肉的抽搐，那种震惊、惶恐、不安，都通过细微的细节体现出来”。冷血政治家又怎么会有这种反应，这一刻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不过在混乱时局中突然失去依靠的年轻人罢了。

王允晚宴上的那场视觉奇观，更是让人进一步感受到乱世生存状态之癫狂。此时董卓已经控制洛阳，官员们没有力量也没有办法改变现实，只能在宴会上饮酒作乐。当秩序不再维持，规范不复存在，人便处于一种高度虚无之中，及时行乐似乎成为缓解焦虑的某种方式。

电影里，曹操看到那些醉酒之人逐渐幻化成猪和鹿，有一种末世狂欢的诡异感。导演谢君伟说，这场戏的灵感来自他在打虎亭汉墓所见的石刻壁画。这场戏也是想暗示，在碌碌无为的“猪鹿”包围中，曹操始终按自己的意志，独自前行。

《争洛阳》呈现的，其实就是一群人在各自的立场和现实压力下做出的判断。袁绍的优柔寡断，可能是因为他身后站着整个士族阶层，让他觉得机会还可以再等一等；曹操的当机立断，可能源自他的处境让他深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而董卓不可遏制的暴虐、吕布漠视信义的冷酷、百官纵情享乐的疯狂，既像是混乱世界本身所滋养的产物，同时也催生出让世界更加混乱的图景。

影片没有把人物简单地分成善恶忠奸，而是将这形形色色的抉择并置叠加，让我们看到历史的复杂。

每个人都是一块拼图，拼出了大汉崩塌前最后的模样。

用最硬的画风

讲最燃的史诗

看《争洛阳》时，总是会把它和《权力的游戏》所用的群像叙事、权谋写法联系起来。多方势力在洛阳朝堂上明争暗斗，外戚、宦官、士族相互制衡，每一个决策背后都有复杂的利益计算。十常侍之乱、颍川之战、董卓进京、虎牢关群雄会盟——重大事件依次展开，戏剧性从不缺席。

颍川之战是影片的重头戏之一。曹操此时率新招来的兵冲入敌阵，以几千人对上几万之众，在风沙弥漫中厮杀。视效总监闫凯透露，这场戏有200多个镜头，每个镜头都必须安排风沙，都要单独处理风沙颗粒度的大小和吹开的节奏，不能挡住人物的表演。有一处镜头，曹操冲到前面只能看见风沙，完全看不到敌军，等风沙逐渐散开，他才发现敌军遍地。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要反复调整很多次才能达到理想效果。

三英战吕布则是另一种美学追求。创作团队刻意避免花哨的大招，呈现的都是冷兵器时代的打斗方式——两马冲锋，一个回合，调头再来一个回合，力量和速度在交错的那一瞬间爆发。战场上的视觉形式，也会随着加入战场的人数变多而逐渐产生变化，只为能够呈现冷兵器时代的狠烈、残酷和力量感。

美术团队把整个场景设计为雪天，主色调是压低饱和度的蓝灰色，只为突出三个人的色彩：绿衣服红脸的关羽、黑衣服黑脸的张飞、骑着红马赤兔的吕布。美术总监龟爷用九个字概括了《争洛阳》的视觉风格定位——色调稳、画面沉、光影狠。

在人物形象和所涉文化方面，影片已经完整地建立起一套汉风体系。与《长安三万里》对盛唐人物柔和圆润的线条刻画不同，《争洛阳》的人物脸部线条棱角分明，设计追求一种硬朗、刚毅和粗粝感，更加贴合乱世的生存状态。片中所见盔甲皆依官阶而定其制式颜色，因为想要展现东汉高超的冶铁技术。

还有曹操夫人卞氏的盘鼓舞、濡河祭祀民众的傩舞、董卓宴请百官时的宫廷舞、曹操带舞女去许劭家跳的民俗舞等，几个东汉标志性的舞蹈，都在电影中得到了比较完整的呈现。

傩舞更是成为叙事的重要元素——小朋友戴的傩舞面具最初出现在祈愿的祭祀场景中，后来又出现在装满尸体的车上，它成为刺痛曹操、促使他决心讨伐董卓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于喜欢历史题材的观众来说，《争洛阳》丰富的文化表达可以让你在观影时得到一些满足感，而对于不太熟知这段历史的观众来说，恢弘的视效风格也足够具有观赏性，能将你迅速代入三国的世界，去了解三国的开端，对这段历史和人物关系产生兴趣。

从一首诗到一把剑

追光的变与不变

三国题材有太多切入口可以选择，对于一部动画电影而言，直接选择官渡之战、赤壁之战、诸葛亮出山等一些著名段落，或许更容易让观众快速进入。但追光却选择从戚宦之争讲起——三国故事中，它不算是被大众所熟知的那一段，没有太多家喻户晓的名场面，且人物关系复杂，权力格局晦暗。

这个选择不讨巧，却能看出追光真正想做的，并不是把观众耳熟能详的经典桥段用动画重演一遍，而是想从源头上搭建出一个完整的三国世界。制片人宋依依也在采访中提及，以这段历史开始创作对团队来说是很大的挑战，但也正因为大家想要把三国系列做好，而这一整段历史又关系到最后三分天下整个世界格局的走向，所以至关重要——“我们希望能够把它讲清楚，让观众能够有一个脉络去认知和理解整个三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