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婷
三国的故事被讲过太多次,它从桃园三结义开始,以秋风五丈原收束,中间是赤壁的火、空城的琴、六出祁山的马蹄……但追光动画的新作《争洛阳》,把时间拨回公元174年,当时还没有魏蜀吴,没有火烧赤壁,甚至还没有“三国”的概念。可见,创作者具有放眼整部三国史诗的气魄,他们不急于在一部电影里道尽兴亡,而是从容铺陈,为后续两部乃至更宏大的“追光宇宙”埋下草蛇灰线。
长久以来,银幕上的三国陷入叙事上的路径依赖。吴宇森的《赤壁》将镜头对准赤壁之战的宏阔场面,却难以摆脱“尊刘贬曹”的传统框架。《铜雀台》试图以宫斗视角切入曹操晚年,走的还是古装奇观的老路。即便是2025年上映的《三国的星空》第一部,虽以曹操袁绍的双线叙事做出创新尝试,仍没有完全挣脱传统三国叙事从黄巾一路铺陈至官渡的惯性。这些作品固然各有亮点,但都自觉或不自觉地沿着前人走过的道路前行,无外乎三国鼎立、英雄辈出,观众烂熟于心的名场面接踵上演。
这部《争洛阳》没有因循从前的讲述方式,它把镜头从赤壁的烈焰、官渡的硝烟中移开,对准了洛阳城里那场在许多三国影视里被压缩的变局,十常侍弄权、何进喋血、董卓西凉铁骑踏破城门。电影把这六天展开、放大、描摹细节,让观众第一次真正看清汉室江山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崩塌的。
当时宦官与外戚之间争纷不断,十常侍把持朝政,大将军何进处处受制。何进生母早逝,何皇后与何苗皆属继母一脉,他们依附宦官势力,对他既利用又排挤,甚至打算让何苗取代他。何进执意入宫向太后解释,结果在嘉德殿被斩首。何进旧部怨恨何苗不与何进同心,率军攻杀何苗,将其尸体弃于苑中。袁绍下令关闭北宫门,率军搜捕宦官。张让等宦官劫持少帝与陈留王连夜出逃。外戚、宦官两大势力同归于尽,洛阳朝堂陷入权力真空。而朝堂之上,士族满腹经纶却无人敢言,王允设宴,众公卿举杯痛饮,形同木偶。此后董卓率西凉军入洛阳,迅速收编城内各部兵马,把持朝政,废立皇帝。
将这一切串联起来的视角选择,更显出主创团队的胆识。《争洛阳》没有从刘关张讲起,而是以青年曹操和青年袁绍为双线核心。导演谢君伟坦言,争洛阳是不同派系之间的权力斗争,曹操、袁绍、何进、董卓等群雄更接近权力的中枢,而刘关张彼时并未处于争端的核心。就这部电影而言,它摆脱了三国题材长期“尊刘”传统,呈现的不是英雄的结义、理想的迸发,而是帝国的塌陷、权力的倾轧。
电影开篇是曹操与袁绍合力解救被抢新娘的戏码,在一桩宦官家族强抢民女的婚事上,两个素不相识的青年士族相遇。曹操出手迅速果敢,决斗时诈术百出,而袁绍在抢新娘的瞬间犹豫要不要第一个冲上前。一段抢亲,为两人的一生埋下伏笔。这段改编的动作骨架来自《世说新语》中关于二人“好为游侠”的记载,但电影将顽童闹剧改写为反抗强权、救人于水火的义举。史料与演义在此交会,既保留了历史的质感,又注入了叙事的温度。
影片对人物的“去脸谱化”处理也值得称道。曹操不再是那个“白脸奸臣”的符号,而是一个怀有匡扶汉室理想的青年,在对何进、袁绍逐渐失望的过程中完成了从“匡扶汉室”到“乱世自立”的心路转变。许劭“月旦评”那场戏,面对“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的判词,电影没有让曹操“闻言大喜”,而是让这份评价在人物心中激起更复杂的回响。袁绍的迟疑寡断也获得了更深层的解释,这植根于幼时嫡庶尊卑的成长环境。即便是董卓这样的“反派”,电影也处理得颇有层次,他进入洛阳后迅速收拢兵马,见吕布骁勇立刻送出赤兔马拉拢,暴虐之外更有着极强的政治手腕。
《争洛阳》并非没有遗憾。影片上映以来口碑与票房呈现出“冰火两重天”的态势,豆瓣评分高达8.1分,票房却未能与之匹配。究其原因,首先是这个讲述权谋争纷的故事与暑期档追求轻松解压的需求存在一定错位,加之宣发主打硬核历史考据,便没能有效触达更广泛的观众。但票房不会影响作品本身的完成度,《争洛阳》敢于将镜头对准三国之前的故事,在少年的远行、人生的抉择、关系的离合中演绎出宽阔的倾覆与耸立、挣扎与浮沉,本就难能可贵。
(作者为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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