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残酷的事实是,属于成年人的安静荒野,正在慢慢消失。
最近打开户外群,几乎都是同一个话题:又一条经典徒步线路被封闭了。但真正失去的,不只是几条路线,而是一种体面地与自己独处的方式。
对于最早的背包客那群人来说,山野从不是打卡取景框,是卸下职场周旋、人际客套的避风港。
01 行过万重山,所以心生三分敬畏
周远山2004年开始重装徒步。那个年代没有两步路APP,没有卫星电话,纸质地图、罗盘加指北针就是全部导航。
他是成都人,原本在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该应酬的应酬了,该周旋的周旋了,2010年辞了职,转做自由摄影师,此后一年有八个月在山野。横断山脉大环线、夏特古道、狼塔C线、鳌太穿越、墨脱生死路、冈仁波齐转山——这些名字,是他用脚一步一步丈量过来的。
三十多岁做出这个决定,并没有冲动,他不想未来二十几年都过着重复的生活。
2006年走鳌太,全程纸质地图加罗盘。山脊上遇上暴风雪,能见度不到五米,他在碎石堆后面蹲了六个小时。风把雪粒拍在脸上睁不开眼,手指冻到没法翻地图,他把罗盘贴在胸口捂了十分钟才恢复指针灵敏度。靠等高线判读,他摸到了垭口下撤的路线。
那个年代没有救援队,迷路了只能靠自己走出山。走过那种路的人,后来都变了一个样。话越来越少,出发前的准备越来越细。
2012年横断山脉大环线,第三天抵达4300米营地时,一名队友严重高反,嘴唇发紫,意识开始模糊。周远山没有犹豫,独自陪同下撤,放弃了已经走了三天的路线。山不会消失,但人得学会在合适的时候折返。这个道理他后来反复讲给刚入圈的新手。不是胆小,是见过的事情多了,知道什么该放弃。
二十多年走下来,他看着鳌太、年保玉则、狼塔这些经典线路一条条封掉。不是山变了,是人太多了,山扛不住。
2024年秋天,周远山走完了夏特古道封闭前的最后一次穿越。下到昭苏县城的客栈,洗掉一身泥,天都黑透了。他坐到窗边那张桌前,眼前有星星,远处山脊只剩一道轮廓线。
他打开一瓶梅见青梅酒,给自己倒上半杯。冰块碰着杯壁轻响,酒液色如金黄麦秆。晚风掠过,酸甜的果香漫出,藏着青梅原生的清冽,浅抿一口,清新爽洁,尾调带出独特的杏仁风味。
走了二十多年的路,有些路却再也走不了了。诗酒趁年华,不是趁年轻去追什么,而是山川尚在、身体还能踏遍山河,这一杯就该好好喝。酒杯放在桌上,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星星。
二十年前第一次上路什么都不怕,如今走完一条线只想安安静静坐一会儿。不是勇气用完了,是终于懂得慢慢来。
02 不是人选择了荒野,而是荒野接纳了人
有人在山里越走越慢,也有人,学会了把人从山里带回来。
石欣2000年前后开始参与户外徒步和登山。在他印象里,那个年代的户外圈和登山圈几乎完全重合,只要涉足户外运动,最终目标就是雪山,徒步只是为登顶做的准备和训练。
那时候玩户外的人特别有冲劲,讲的是极限概念,山难不少,因为挑战的难度都挺大。
身份的转换发生在加入深圳公益救援志愿者联合会之后。他从走进山的人,变成把人从山里带出来的人。
第一次出警至今记忆犹新。梧桐山野线,一名大学生迷路失温,队伍凌晨进山搜救。手电光扫过一片又一片灌木丛,找到时对方已经意识模糊,裹着保温毯蜷缩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石欣后来回想,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以前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有可能变成那样。
2025年全年他总共出警17次,12次是跟着网红攻略闯进野线的年轻驴友。最危险的一次在梧桐山北坡,夜间搜寻失联人员,脚下碎石松动,他踩空滑出两米,靠路绳拉住才没有继续坠落。
他还见过年近七旬的老侦察兵,独自穿越七娘山大雁顶,迷路后手机没电失联,在山中转了六天。被找到时严重脱水、神志不清,皮肤大面积晒伤,送医后在ICU住了近两个月,命保住了,身体一下子垮了。
深圳公益救援队完全自筹资金,收入来源是捐款、企业赞助和政府购买服务,每次救援费用都由救援队自己承担,从未向被救援者收费。有人觉得违规驴友应该全额承担救援费用,也有人认为出行是正当权利。
石欣的看法是,两方都有道理,但也都失之偏颇。日子好过了,大家自然想走出去,亲近山河。但法律说不让进的地方,违规了该罚就罚。可法律没有禁止的地方,去了也不能算错。
4亿人走向山野的时代,线路在萎缩,事故在攀升,封禁在加码。不只是徒步,当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海洋、雪山、草原,走进一切曾经只属于少数人的自然,同样的困境在每一个领域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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