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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十一月底,陆靳言带沈清许去参加一个行业酒会。这次沈清许轻车熟路,挽着他的胳膊应酬自如。有人过来敬酒夸他们夫妻登对,陆靳言就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沈清许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小声说。
「你能不能别在别人面前那样看我?」
「哪样?」
「就那种……你看狗骨头似的眼神。」
陆靳言把香槟杯换到左手,右手揽住她的腰。
「那得问狗骨头为什么长这么好看。」
沈清许呛了一口酒,瞪他。
「你能不能正经点。」
「不能。」
旁边有人笑着过来打圆场。
「陆总跟太太感情真好,结婚快两个月了吧,还跟热恋似的。」
陆靳言嗯了一声。
「快两个月了。」
「陆太太真是好福气。」
沈清许弯起眼睛笑。
「是我有福气才对。」
酒会散场的时候,沈清许在门口碰到了一个人。赵嘉欣,就是上次那个穿宝蓝色礼服的女人。她这次换了身白色连衣裙,看到沈清许过来,笑盈盈地迎上去。
「陆太太,上次匆匆一面没来得及好好聊。我跟靳言认识好多年了,以后咱们也算朋友了。」
沈清许看到陆靳言在后面几步跟别人说话,转回头来笑。
「好啊,赵姐姐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赵嘉欣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陆太太,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讲了。」
赵嘉欣脸色变了变,但维持着笑容。
「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靳言这个人啊,看着冷,其实心里热。但他有个坎儿过不去,你知道是什么吗?」
沈清许淡淡地看着她。
「他弟弟的事?」
赵嘉欣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知道。
「你知道?那他跟你说了?」
「他是我丈夫,跟我说不是应该的吗?」
赵嘉欣嘴唇动了动,笑容有点僵。
「那就好,那就好。我多嘴了。」
她讪讪地走了。沈清许看着她的背影,吐了口气。这时候陆靳言走过来,看她表情不对。
「怎么了?」
「你那个大学同学,又来跟我说话。」
「她说你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提了子谦的事。」
陆靳言眉头皱起来。
「她怎么知道的?」
「你问我?」
陆靳言沉默了一下,牵起她的手。
「走吧,以后不跟她来往了。」
「就因为她提了你弟弟?」
陆靳言摇了摇头。
「因为她不该跟你提这个。这些事该我自己告诉你,不是从别人嘴里传到你这。」
沈清许握紧了他的手。
「那我等你慢慢跟我说。」
「好。」
(12)
十二月末,陆家老宅张罗着过年的事。陆母打电话让沈清许回去帮忙,她提前请了假过去。陆靳言公司事情多,要到除夕那天才能回来。
沈清许在陆家待了两天,跟陆母一起包饺子,贴窗花,忙里忙外的。陆母对这个儿媳妇越看越满意,拉着她的手聊天。
「清许啊,靳言这孩子从小就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肯跟你说话,说明他把你放进心里了。」
沈清许把包好的饺子码整齐。
「妈,他跟我说过子谦的事。」
陆母怔了一下,眼圈忽然红了。
「子谦那孩子……是我们家提都不能提的痛。靳言从来没主动跟任何人提过。当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个月不出来,出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比从前更冷更硬了。」
「他跟我说这个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陆母拍了拍她的手。
「清许,谢谢你。谢谢你不嫌弃他那个臭脾气。」
沈清许笑着摇头。
「他脾气不臭,就是嘴硬。」
陆母也笑了,擦了擦眼角。
「对了,清许,你房间床头柜里有个东西你帮我看看。好像是靳言小时候的照片,我想找出来摆上。」
沈清许应了一声,上楼去翻。床头柜最下面一层压着本旧相册,她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两个小男孩蹲在花园里玩泥巴。大一点的眉眼跟陆靳言一模一样,扎着背带裤,小脸绷着,像在生气。小一点的圆脸单眼皮,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陆子谦。
沈清许摩挲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陆子谦笑起来的嘴角上。她想起陆靳言那天跟她说的话,喉咙有点发紧。
翻到后面几页,有一张陆靳言站在大学门口的照片。他那时候比现在瘦一点,头发短,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看着镜头表情淡淡的。但旁边站了个人,沈清许定睛看去,愣住了。
林晏。
他站在陆靳言旁边,笑得露出虎牙,一只手搭在陆靳言肩膀上。
沈清许拿着相册的手开始发抖。她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上面写了三个字:室友,林晏。
林晏和陆靳言。
大学室友。
沈清许感觉脑子里嗡了一声。她想起那天在晚宴上林晏看陆靳言那个眼神,想起陆靳言说「他跟我长得很像」时的语气,想起林晏那句「当年的事我可以解释」。
她把相册合上,坐在床边深呼吸了好几次。手机震动,陆靳言发来消息。
「在干嘛?」
沈清许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两个字过去。
「想你。」
陆靳言秒回了个问号,然后打了个语音过来。沈清许接起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笑意。
「你吃错药了?」
「陆靳言。」
「嗯?」
「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大学的时候,舍友叫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告诉我就行了。」
陆靳言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林晏。」
「你们关系好吗?」
「……以前挺好的。后来因为他跟你的事,我单方面跟他断了联系。」
沈清许的手攥紧了手机。
「你不知道我跟他在一起过?」
「知道。当年他把你照片给我看过。」
「那你在咖啡厅……」
「沈清许。」陆靳言的声音有点哑,「我说不会爱你,有一半是因为他。我最好的朋友,跟我喜欢的女孩,我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自处。他走了,我才敢靠近你。」
沈清许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觉得我是替身。」
「陆靳言你这个笨蛋……」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听筒里他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又远得像隔了五年时光。
「清许。」
「嗯?」
「等我回来当面说。」
「好。」
(13)
除夕那天陆靳言回来了。沈清许在陆家老宅门口等他,天上下着细雪,她没撑伞,头发上落了一层白。陆靳言的车停在院门外,他推门下来看到她就站在那里,快步走过去。
「怎么不在屋里等?」
「想第一个看见你。」
陆靳言伸手把她头发上的雪拂掉,指尖碰到她冻红的耳朵,皱了下眉。
「进屋。」
「你还没抱我。」
陆靳言顿了一下,伸手把她整个人裹进大衣里。雪落在两个人肩头,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想我没?」
「想了。」
「我也想你。」
沈清许在他怀里闷笑了一声。
「陆靳言你现在怎么这么肉麻。」
「你教的。」
年夜饭很热闹,陆母陆父都在,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陆靳言坐在沈清许旁边,时不时给她夹菜,腿在桌子底下轻轻碰着她的膝盖。
沈清许被他碰得心猿意马,低头喝汤的时候忽然小声说。
「陆靳言,你腿别乱动。」
「我没乱动,我就想碰你。」
「被发现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发现。」
沈清许掐了他一把,他面不改色,嘴角却翘起来。
吃完饭陆母拉着沈清许看春晚,陆靳言坐在沙发上,沈清许靠在他肩膀上。他手指绕着她一缕头发玩,一圈一圈缠上去又松开。沈清许忽然开口。
「陆靳言,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林晏的事?」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陆靳言沉默了一会儿,把她的头发从手指上解下来。
「大一的时候,我们住同一个宿舍。他这个人嘴贫,自来熟,我那时候不爱说话,他天天追着我聊天。」
「后来呢?」
「后来成了朋友,关系很好。大三那年他拿了一张照片给我看,说这是他喜欢的人,等毕业就表白。」
沈清许慢慢抬起眼看他。
「他给你看了那张照片?」
「嗯。扎马尾,白T恤,笑起来有虎牙。」
「你当时……」
「我当时就说,你眼光不错。」
沈清许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然后呢?」
「然后毕业了,他跟你在一起了。我跟他断了联系。再后来你家里出事,公司周转不开,陆家提出联姻。我本来想拒绝,但听到你的名字,我就答应了。」
「你为什么不拒绝?」
陆靳言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发顶。
「因为我想见你。」
「五年了,那张照片我一直记得。但见了面我不敢认你,我只能说,不会爱上你。」
「为什么不敢认?」
「我怕你知道我是谁,怕你觉得我卑劣——抢好朋友喜欢的人。」
沈清许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他。雪还在外面下,客厅里暖气很足,她脸上泛着薄薄的红。
「陆靳言,你不是抢。你什么都没做,是我自己选了你。」
「你选了我?」
「从你第一次给我送银耳羹的时候,我就选了。」
陆靳言低头吻了她额头,极轻的一下。
「以后不准再选别人。」
「那你也不准再把我推给别人。」
「不推了,死也不推。」
(14)
大年初二,沈清许约了林晏见面。她把地点选在当年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推门进去就看到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了两杯拿铁,一杯加了双倍糖,是她以前的习惯。
她走过去坐下,没碰那杯咖啡。
「林晏,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
林晏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你说。」
「你当年为什么走?」
「我爸得了胃癌,三期。国内治不了,我联系了美国的医院,第二天就要走。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跟着我跑,你家里怎么办。」
「你问过我吗?」
「我问了你会怎么选?」
沈清许深吸一口气。
「我会跟你走。」
「所以我才不敢问。」
林晏抬起眼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但里面多了很多沈清许看不懂的东西。
「清许,我去了美国三年,我爸还是没留住。我回来找过你,池晚说你订婚了,对象是陆靳言。」
「你当时什么感觉?」
「我当时觉得老天在耍我。我最好的朋友,娶了我最爱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在晚宴上出现在我面前?」
林晏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听池晚说,你联姻是因为家里公司出事了,我以为是陆家拿这个逼你的。」
「不是逼我的,是我自己同意的。」
「为什么?」
沈清许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
「因为我看到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见过。林晏,你从来没告诉过我,陆靳言是你大学室友。」
林晏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是因为他才接近你。」
「不是吗?」
林晏沉默了。
「林晏,你回答我。」
「……有一点点吧。我给他看过你的照片,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也看了你很久。后来我跟了你在一起,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我觉得我抢了他想抢的。」
「所以你走了,你是把他让给我?」
「不是让。我是怕。」林晏的声音低下去,「我怕你总有一天会发现,你当初选我的时候,旁边站着的那个人也在看你。」
沈清许把咖啡杯放下。
「林晏,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的吗?」
「怎么想的?」
「我觉得我们都太笨了。你笨,我也笨,陆靳言更笨。白白浪费了五年。」
林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清许,你现在幸福吗?」
「幸福。」
「那就够了。」
林晏站起来,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太甜了,你现在口味变了。」
「人都会变的。」
林晏把咖啡杯放回去,伸手想碰她的头发,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
「沈清许,祝你跟他白头到老。」
「谢谢。」
林晏转身走出咖啡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沈清许透过玻璃窗看见他站在门外,抬起头看了看天,然后大步走进了人流里。
她低下头,把那杯拿铁推远了些。
手机亮了一下,陆靳言发来消息。
「谈完了?我来接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池晚说的。」
「你跟踪我?」
「我担心你。」
沈清许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回了个定位过去。五分钟后陆靳言的车停在窗外,她推门出去,他正靠着车门等她,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谈得怎么样?」
「谈完了。全都结束了。」
「那你现在心里还有谁?」
沈清许仰起头看他。
「有只大笨蛋。」
陆靳言低头吻住她。街边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暖色的光照着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的影子。
(15)
春天来的时候,沈清许搬进了陆靳言的公寓。她的东西不多,两个箱子就装完了,但搬进去之后公寓忽然变得很满。阳台上多了她的绿萝,茶几上堆了她的画册,浴室里摆了一排瓶瓶罐罐。
陆靳言每天早上起来会在镜子上用口红给她留字。第一天写「早安」,第二天写「今天很漂亮」,第三天写「晚上想吃什么」。
沈清许对着镜子笑出来,拿手机拍下来发给池晚。池晚回了一串感叹号,说陆靳言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吗。
沈清许回她:爱情。
池晚发来一个呕吐的表情包。
三月初陆靳言生日,沈清许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她做了蛋糕,虽然歪歪扭扭但认真挤了奶油裱了花,上面插了数字蜡烛。陆靳言推门回来的时候看到客厅灯关了,只有蛋糕上的烛火在跳。
他站在玄关愣了愣。
「你做的?」
「不然呢?」
陆靳言走过去坐下,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什么口味?」
「草莓的。我试了三次,前两次都塌了,这是唯一能看的。」
「塌的在哪?」
「垃圾桶。」
陆靳言笑了一声,低头吹蜡烛。火光灭掉的瞬间沈清许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生日快乐陆靳言。」
「谢谢。」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坐在腿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我有个生日愿望。」
「你说。」
「每年都这样过。」
「那得看你的表现。」
陆靳言侧过头咬了一下她耳垂。
「什么表现?」
「比如洗碗、拖地、不准在镜子上乱写……」
「乱写怎么了?」
「唇釉很贵的。」
陆靳言笑着把她抱紧了。
「那我用你的唇釉给你写情书。」
「你敢。」
两个人笑作一团,从沙发上滚下去,地毯上堆着没拆的礼物盒和蛋糕碎屑。沈清许躺在地毯上喘气,陆靳言撑在她上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沈清许。」
「嗯?」
「谢谢你嫁给我。」
「谢我干嘛,是你娶的我。」
「那谢谢你让我娶到你。」
沈清许伸手捏他脸。
「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
「生日特权。」
「过期不候。」
「那我再过一次。」
他低头吻她,蛋糕的甜味混着草莓香,粘在两个人嘴唇上。
(16)
四月的时候陆母催他们去拍婚纱照。当初结婚急,婚纱照只拍了应付场面的几张,现在陆母说要补拍一套像样的挂在新房里。
沈清许本来嫌麻烦,陆靳言却说去拍吧。
「你不是不喜欢拍照吗?」
「跟你拍就喜欢。」
两个人去了城郊的摄影基地,沈清许换了条白纱裙,陆靳言还是黑色西装,摄影师让他们站在樱花树下。
「新郎搂住新娘腰,低头看她,对就是这个角度。」
沈清许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偏过头去。
「你别看了。」
「我老婆我不能看?」
「拍照呢,你收敛点。」
「收敛不了。」
摄影师在旁边举着相机咔咔按,笑着说你们俩是我见过最自然的新人,都不用引导。
陆靳言凑过来在她耳边说。
「他夸我们。」
「他夸的是我。」
「不,他夸的是我们。」
沈清许笑着用额头磕了一下他下巴。
拍完照两个人去吃饭,选了一家小馆子,沈清许点了一桌子菜。陆靳言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倒了杯水推过去。
「慢点吃。」
「我饿。」
「早上没吃饭?」
「为了穿裙子好看,空腹了一上午。」
陆靳言皱眉。
「以后不准这样。」
「那你以后不准说我胖。」
「你本来就……好看。」
沈清许咬着筷子瞪他。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胖?」
「没有。」
「你说了!」
「我说的是好看。」
沈清许把筷子放下来。
「陆靳言,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陆靳言抬手摸了一下耳朵,温度确实有点烫。
「……你赢了,我本来想说胖的。」
沈清许把碗推过去。
「再给我盛碗饭。」
「不胖?」
「胖就胖,你养着。」
陆靳言笑着接过她的碗,去给她添了满满一碗。回来的时候沈清许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陆靳言和陆子谦的合影。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把手机亮给他看。
「陆靳言,你弟弟笑起来真好看。」
陆靳言把碗放到她面前,坐下来看着她。
「你从哪找到这张的?」
「妈给我的相册里翻到的。」
「你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想。」
陆靳言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他比我小五岁,从小就爱笑。我考了满分,他比我还高兴。我挨我爸骂,他偷偷给我藏零食。后来他去了国外,每次打电话都说哥你要开心点,别天天板着脸。」
「你跟他关系真好。」
「我那时候总觉得还有时间,等他回来再说。结果……」
他低下头,碗里的饭没动。
沈清许伸手过去覆上他的手背。
「陆靳言,他走的那天给你发了什么?」
「他就说了一句,哥,等我回来。我说好。」
「你还记得他最后的声音吗?」
「记得。他声音有点哑,像感冒了,但我当时没听出来。」
沈清许握紧了他的手。
「陆靳言,你给他回一句吧。」
「什么?」
「你说,子谦,哥等你回来了。」
陆靳言看着她,眼眶慢慢泛红。他低下头去,很久没有说话。沈清许感觉到他的手在抖,指甲掐进她掌心里。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子谦,哥等你回来了。」
沈清许站起来绕到他那一边,把他抱进怀里。他闷在她腰腹间,肩膀微微颤动,没有声音,但她感觉到衣料湿了一小块。
窗外四月的阳光暖融融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菜单掀了一页。
(17)
从那天之后,陆靳言好像卸下了什么东西。他笑起来的时候多了,话也比以前多了,偶尔还会哼歌。沈清许有天早上醒来看到他在厨房里煮面,一边搅锅里的水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
「陆靳言,你哼的什么?」
「随便哼的。」
「你以前不是不哼歌吗?」
「现在想哼。」
沈清许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你是不是觉得轻松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嗯。那天跟你说完子谦的事,我忽然发现原来我一直憋着,憋了四年。说出来之后胸口那块石头好像搬开了。」
「那你以后心里有事还憋不憋了?」
「憋。」
「你还憋?」
「憋着等你来撬开。」
沈清许拧了他一把,他笑着躲。
「别闹,面要糊了。」
「糊了就糊了,你重要还是面重要?」
「你。」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挤在厨房里吃面,小小的餐桌挤了两碗面一碟咸菜,满满当当的。陆靳言把荷包蛋夹到她碗里,她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回去。
「你吃青菜。」
「我不爱吃。」
「那你得学会吃。」
「为什么?」
「因为活得久。」
陆靳言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嘴角弯了一下。
「行,我学。」
吃完面沈清许瘫在沙发上消食,陆靳言去洗碗。水声哗哗响,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条毯子,陆靳言坐在旁边沙发上翻她的画册。
她迷迷糊糊地开口。
「你又偷看我东西。」
「这次是你睡着了我才看的。」
「有区别吗?」
「有,区别是我没翻到照片。」
沈清许闭着眼笑了一声。
「照片我收起来了。」
「收到哪了?」
「不告诉你。」
陆靳言合上画册走过来蹲在沙发旁边,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
「收起来也好。」
「为什么?」
「因为以后你面前就只站着我一个人了。照片里的人,都不重要了。」
沈清许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陆靳言,你最近越来越会了。」
「跟你学的。」
「我哪有这么会说。」
「你有,你天天说我爱听的话。比如你刚才说,你重要还是面重要。这种话,我能记一辈子。」
沈清许抬手捏他鼻子。
「你这么好哄?」
「只吃你这套。」
五一假期,两个人去了一趟南城。沈清许说想去看看林晏的父亲,陆靳言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你不介意?」
「介意。」
「那你还去?」
「因为你想去。」
两个人买了水果和花,到了林晏父亲住的那家疗养院。林晏在门口等着,看到陆靳言的时候愣了一秒,然后伸手过来。
「好久不见。」
陆靳言握了握他的手。
「好久不见。」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沈清许站在中间,左边是过去的恋人,右边是现在的丈夫。她深呼吸了一下,拎着水果往前走。
「进去吧,别让叔叔等。」
林晏的父亲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不错。看到沈清许来很高兴,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话。
「清许,你这孩子好久没来看我了。小晏说你结婚了,这位是你先生?」
「叔叔好,我是陆靳言。」
林父看了看陆靳言,又看了看林晏,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你们俩长得真像。」
林晏笑了一下。
「大学室友,住久了就长得像了。」
林父拍拍陆靳言的手。
「小伙子,好好对清许。这丫头从小命苦,她爸妈离婚早,她跟着她妈吃了不少苦。你可不能辜负她。」
陆靳言握紧了沈清许的手。
「叔叔放心,我拿命对她好。」
从疗养院出来,三个人站在门口,春风吹过来带着花香。林晏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山。
「陆靳言,你以后敢欺负清许,我飞回来揍你。」
「你飞不回来,我也不会欺负她。」
林晏笑了,露出虎牙,跟以前一样。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转过来对沈清许说。
「清许,爸这边你不用挂心了,我找了护工,照顾得很好。你们好好过日子。」
「林晏。」
「嗯?」
「你也找个好姑娘吧。」
林晏低头笑了一声。
「再说吧,我先把我爸照顾好。」
三个人在门口道别,林晏转身往回走,背影被太阳拉得很长。沈清许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点热。陆靳言搂住她的肩。
「别看了,走吧。」
「陆靳言,你说他会不会恨我们?」
「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他喜欢你,所以他希望你过得好。你现在过得好,他就没理由恨。」
沈清许靠在他肩膀上,边走边说。
「那你呢?你恨过他吗?」
「恨过。恨他把你照片给我看。」
「那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要不是他,我哪有机会认识你。」
沈清许笑了一声。
「陆靳言,你说的话怎么越来越中听。」
「跟你学的呗。」
六月初,沈清许发现自己怀孕了。早上刷牙的时候一阵恶心,对着洗手台干呕了半天。陆靳言从外面听见声音跑进来,看到她蹲在地上脸色发白。
「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吃坏东西了。」
陆靳言把她扶起来,仔仔细细看着她。
「你最近是不是总犯困?」
「嗯,夏天嘛,正常。」
「你那什么来了吗?」
沈清许愣了一下,算了算日子,脸色变了。
「……没来。」
陆靳言转身就去拿外套。
「走,去医院。」
「现在?」
「对,现在。」
到了医院挂号验血,结果出来的时候沈清许看着那张单子发了半天呆。阳性,早孕六周。
她转头去看陆靳言,他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红红的。
「你要当爸爸了。」
「嗯。」
「你就嗯一声?」
陆靳言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沈清许,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事。但你每次让我心口发紧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我就想抱你,但怕把你抱坏了。」
沈清许笑了,伸手揉了揉他头发。
「没那么脆弱。」
陆靳言站起来把她搂进怀里,小心翼翼的,像搂一件易碎品。
「从今天开始,你什么都不用干了。饭我做,地我拖,你就坐着躺着,想干嘛干嘛。」
「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夸张,你肚子里揣了个我,我紧张。」
沈清许在他胸口闷闷地笑。
「你要是紧张过度怎么办?」
「那就过度呗,反正我老婆孩子最重要。」
回家的路上沈清许靠在副驾睡着了。陆靳言放慢了车速,把空调调高了一度,趁着红灯的时候偏过头看她。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翘起来,好像在做什么好梦。
他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绿灯亮了,他收回手,稳稳地往前开。
十个月后,沈清许生了个女儿。陆靳言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十六个小时,眼眶熬得发红,胡子也没刮。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说了句像她,然后转身就进了产房。
沈清许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到他进来扯了扯嘴角。
「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的。」
「那是灯晃的。」
沈清许伸出手,他走过去握住,十指扣紧。
「像谁?」
「像你,眼睛像我,嘴巴像我,哪都像我。」
「那完了,以后肯定也是个嘴硬的。」
陆靳言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声音闷闷的。
「沈清许,以后再也不生了。」
「痛的是我,你怕什么。」
「我怕你出事。」
沈清许用拇指蹭了蹭他眼角,那里终于没忍住,滚了一滴热泪下来。
「陆靳言,你哭了。」
「灯晃的。」
「你就在这瞎扯。」
他抬起头来,泪痕还挂在脸上,但笑起来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沈清许,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可以这么幸福。」
沈清许也笑了,把他拽下来亲了一下。
「笨蛋。」
女儿取名叫陆念。陆靳言抱着她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泡在蜜罐里,天天举着手机拍视频,连沈清许喂奶都要拍。
沈清许有一天翻他手机,发现相册里密密麻麻全是她和女儿的照片,从结婚那天到昨天,一天不落。
她拿着手机去质问他。
「你什么时候拍了这么多?」
「从你嫁给我那天。」
「那你怎么不发?」
「这是我自己的收藏,干嘛给别人看。」
沈清许歪着头看他,他正抱着女儿在腿上颠,小姑娘咿咿呀呀伸着手要去抓他头发。
「陆靳言,当初是谁说不会爱上我的?」
陆靳言把女儿举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去哪了?」
「被你杀死了。」
沈清许笑着靠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一家三口挤在沙发里,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重叠在一起。
她的手机响了,池晚发来消息问她女儿乖不乖。
沈清许单手打字回过去:乖,跟他爸一样嘴硬。
池晚秒回:那完了,以后两个嘴硬的,你活得累不累。
沈清许打字:累,但乐意。
她把手机放下,伸手把女儿从陆靳言肩膀上接下来,小姑娘咯咯笑着扑进她怀里。陆靳言在一旁看着,眼里的柔光像融化的蜜糖。
「沈清许。」
「嗯?」
「下辈子你还嫁给我吗?」
「看心情。」
「那你这辈子多攒点好心情。」
「攒那么多干嘛?」
「下辈子能用。」
沈清许把女儿放进婴儿床里,转过来看着他。
「那你呢?你下辈子还娶我吗?」
陆靳言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只娶你一个。」
「说话算话。」
「嗯,算话。」
窗外是深秋的夜晚,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屋子里暖黄的灯照着这一家三口,影子晃啊晃的,安静又温柔。
全文完。
番外(01)
陆念三岁那年的夏天,沈清许带她去陆家老宅玩。小丫头在院子里疯跑,追着一只蝴蝶满院窜。陆母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她充耳不闻,一头撞在一个人腿上。
那人蹲下来扶住她,笑眯眯的。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念,我爸爸叫陆靳言,我妈妈叫沈清许,我奶奶叫……」
陆母跑过来把人拉起来。
「子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子谦抬起头,弯着眼睛笑。
「妈,我回来看看你们。国外那边搞定了,以后不走了。」
陆母愣了两秒,眼泪唰地下来了。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们惊喜嘛。」
陆子谦把陆念抱起来,小姑娘一点儿也不认生,小手揪着他耳朵玩。
「你是谁呀?」
「我是你叔叔。你知道叔叔是什么吗?」
「不知道。」
「叔叔就是你爸爸的弟弟,就是跟他一起玩泥巴长大的人。」
陆念歪着头想了想。
「那你跟我爸爸玩过泥巴吗?」
「玩过,他还把我推泥坑里了呢。」
「爸爸好坏!」
陆子谦哈哈大笑,抱着她往屋里走。陆母跟在后面抹眼泪,又是笑又是哭的。
沈清许从厨房出来,看到门口进来的年轻人愣了一下。圆脸单眼皮,笑起来两个酒窝,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她手里的水果盘差点没端稳。
陆子谦看到她,把陆念放下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嫂子好,我是陆子谦。」
沈清许张了张嘴,眼眶一热。
「你不是……」
「没死。」陆子谦挠挠头,「那趟航班我改签了,手机丢了,在国外失联了几个月。后来回来想找我哥,发现他搬家了,电话也换了。我在国外待了几年,最近才联系上。」
陆靳言恰好从楼上下来,看到客厅里站着的人,整个人钉在楼梯上不动了。陆子谦抬头看到他,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
「哥,我回来了。」
陆靳言站在楼梯上,手指攥着扶手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陆子谦面前,伸手把他拉进怀里,用力得像是要把人揉碎。
「你他妈……」
「哥,我回来晚了。」
「你他妈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陆子谦在他怀里闷声笑着。
「知道了知道了,我错了我错了。」
沈清许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抱成一团的男人,擦了擦眼角。陆念跑过来拽她衣角。
「妈妈,叔叔说爸爸把他推进泥坑里了,真的吗?」
「真的,你爸小时候可坏了。」
「那他现在还坏吗?」
沈清许低头看着女儿,又抬头看着那边终于松开彼此、红着眼眶对视的兄弟俩,笑了。
「不坏了,他变好了。因为有了我们。」
番外(02)
陆子谦回来之后,陆家重新热闹了起来。他比陆靳言小五岁,性格完全相反,话多嘴甜,进门三天就跟沈清许混成了铁哥们。
有天沈清许在厨房做饭,陆子谦靠在门框上跟她聊天。
「嫂子,我哥当年是不是特闷?」
「特闷。」
「我就知道。他大学的时候连女生跟他说话他都不理。后来有一天他突然问我,说子谦,你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什么时候问的?」
「大三吧。我当时还以为他开窍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看了你的照片。」
沈清许切菜的手停了停。
「他看到我照片的时候什么反应?」
「他就看了一眼,把照片还给我,没说话。过了半个月才来问我那句话。我问他你是不是喜欢上谁了,他说没有,就是好奇。」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喜欢就是你想看见她,想跟她说话,她笑一下你高兴一整天。」
沈清许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
「那他怎么说?」
「他嗯了一声,然后回宿舍了。后来我再问他,他就不承认了。」
陆子谦凑过来压低声音。
「嫂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哥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放了一张你的照片。是你大学毕业那天穿学士服的那张。我偷看过,边缘都卷了,估计被他摸了无数遍。」
沈清许握刀的手顿住了。
「他什么时候放的?」
「不知道,我猜是他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之后。他没偷没抢,就自己藏了一张照片,藏了好多年。」
沈清许低下头,看着砧板上的青椒丝,眼圈慢慢红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让你知道我哥有多喜欢你。他嘴硬,他不说,但我就看不过去。他憋了那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娶到了你,我得让你知道他憋了多久。」
沈清许把刀放下,拿围裙擦了擦手。
「陆子谦。」
「嗯?」
「谢谢你告诉我。」
「别谢我,我哥要是知道我跟你说了这些,他肯定打我。」
「他打你我就护着你。」
陆子谦笑起来,酒窝深深的。
「那说好了,以后我哥欺负我我就找你。」
「行。」
晚上沈清许洗完澡出来,陆靳言正靠在床头看书。她爬上床趴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
「陆靳言,你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放着什么?」
陆靳言翻书的手一顿。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问问。」
「……没什么。」
「你撒谎耳朵又红了。」
陆靳言把书合上,转头看她。
「你翻我抽屉了?」
「没有,你弟告诉我的。」
陆靳言眉头一跳。
「陆子谦这小子……」
「你别凶他,他说是因为替你不值。说你憋了好多年。」
陆靳言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放到床头柜上。
「那里面确实有你的照片。毕业那张,你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面笑。」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跟林晏在一起之后。有次聚会你们俩都在,我趁你们不注意从合影里剪的。」
「你就这么拿了别人照片?」
「我偷的。」
沈清许笑出来,爬过去搂住他脖子。
「陆靳言,你原来这么早就喜欢我了。」
「比你想象得更早。」
「多早?」
「你大一那年冬天,在学校食堂吃饭。你坐在我对面那桌,吃面的时候把汤溅到衣服上,你同桌说你笨,你笑着说笨就笨,有人喜欢就行。」
「那你就记住了?」
「记住了。那个笑容我记得了好多年。」
沈清许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那你怎么不来追我?」
「我不敢。我这个人闷,不会说话,怕你嫌弃。」
「你现在不就挺会说的?」
「被你逼的。」
沈清许抬头咬了一下他下巴。
「那以后多说点,我爱听。」
陆靳言低头吻住她,吻了很久才松开。
「沈清许。」
「嗯?」
「下辈子我一定早点追你。」
「这辈子不够?」
「不够,还要很多辈子。」
沈清许笑着钻进他被窝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行,那就很多辈子。」
窗外月亮升得高高的,屋里灯灭了,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两个人交叠的轮廓。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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