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介于科研和情感之间。”这是无尽方舟CEO赵思邈反复提及的一句话。今年5月才在深圳成立的无尽方舟,今天刚刚宣布,已在一个月内连续完成种子轮与种子+轮融资,累计融资近亿元人民币。与“长生不老”“永生”这些颇为玄幻的关键词形成对照,他们首批成果的应用目标特别接地气——先帮宠物狗多活几年。
这支核心成员来自牛津大学、加州伯克利、麻省理工、剑桥等顶尖院校的团队,正试图用一种听起来很朴实的方式撕开衰老的口子:用人工智能搭一套跨物种的衰老特征模型,从线虫到小鼠不断实验验证模型预测的干预靶点,再把验证结果喂回模型继续迭代。而第一个走出实验室的,可能是一款针对大型犬衰老相关疾病的专利药物。
这个意外选择背后的逻辑,其实比“永生”这个词更值得坐下来听一听。
赵思邈在牛津读的是一个交叉学科联合培养的博士训练中心项目,大部分同学会跟罗氏、阿斯利康、辉瑞这样的大药企合作,做企业指定的研发课题。但他自己写了proposal,主动找到了同时研究白血病和造血系统衰老的导师,开展了一个完全由创业想法催生的博士课题。这个决绝的转向,来自一次瑞典小镇的“病友聚会”。
在牛津时,赵思邈和小伙伴一起创办了牛津长寿社,满世界搜罗长寿组织和相关的研究人员。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接触到了LBF——长寿生物科技社群。这个组织和他之前知道的其他长寿组织都不一样:一些关注长寿的人觉得健康寿命够了、活够了就行,但LBF真的认为“我们这一代就能实现长生不老”,并且把这个目标当作信仰一样的东西。
组织创始人面试时问了他一个很核心的问题:你怎么定义衰老和长寿?赵思邈的回答直截了当:我想长生不老,我觉得长生不老才是真正的长寿。对方说,你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加入后的场景被他形容为“像病友找到了组织,就像三体里面的降临派一样”。活动在斯德哥尔摩旁边一个全是雪的小镇举办,小别墅里聚集了两三百个科学家,大家一直在讨论哪些科学技术能够使所有人长生不老。“那个场景还是非常梦幻的。”赵思邈在播客《果壳时间》里回忆。正是这场“梦幻聚会”,让他毅然决定,要在博士阶段就做一点不一样的事。
那个不一样的事,第一步落在了狗身上。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这个选择会觉得意外,但仔细一想,狗的确是衰老干预研究中一个极有智慧的“中间锚点”。从情感上说,如果我们让线虫多活一段时间,大家会觉得这项技术很厉害;让小鼠多活一段时间,大家会觉得这项技术有转化到人身上的潜力;但要是能让宠物多陪我们几年,很多人是会产生真实情感反应的。
从科研上说,宠物和人类生活环境高度重叠——吃相似的食物,暴露在相似的空气和压力环境里,同样会出现很多年龄相关的疾病。它们比小鼠更接近真实的“生活病程”,但寿命又比人短得多,验证周期更加现实。赵思邈的原话是:“它既有科学价值又有情感价值,处在个人对宠物陪伴的情感、实验犬类的科研价值以及商业化可能性这三者的交界点上。”
无尽方舟目前已经获得一项专利,对应的是能够治疗大型犬衰老相关疾病的药物。这个药物的作用靶点与生长发育过程紧密相关:在年轻犬体内,这个靶点的正常表达支撑着它们生长、维持肌肉量和健康状态;到了老年,同一个基因的过度表达却会促使机体过度生长,从而增加癌症、炎症相关疾病的风险。此前有研究在小鼠上敲除这个靶点,雌鼠中位寿命延长了45%,雄鼠也有10%到20%的延长。此外,还有专门比较小型犬和大型犬寿命差异的论文,其中指出的一个核心区别就落在这个基因的表达量上。
赵思邈对这个方向很有信心,一个重要原因是整个靶点的发现,并不是撞大运,而是从模型计算中推导出来的。“我们是先计算、再做研究。这个靶点本身就在我们模型指导出来的范围之内,它的跨物种性我们也有所验证。”既然在小鼠上已经验证了能延寿,那么在同样存在这个靶点、同样受到类似衰老相关疾病困扰的大型犬身上,他们相信这种迁移是可以实现的。
说到模型,无尽方舟的技术路线其实比“AI制药”这个流行词汇具体得多。他们利用人工智能构建的模型,会跨物种提取衰老相关的保守特征——就是那些在不同物种的衰老过程中反复出现的、可能具有普适性的生物信号。然后把线虫、小鼠等模式生物的实验数据输入模型进行训练和推演,模型会提出一些干预靶点的假设;接着再回到线虫和小鼠身上做实验验证,把验证的结果持续反馈给模型,不断迭代优化。这种“计算-实验-再计算”的闭环,本质上是在用数据和算力加速过去依赖漫长试错的靶点发现过程。
这个过程听起来很理性,但这群人的终极目标其实带着一丝几近浪漫的想象——他们相信,只要科技进步的速度快过我们身体衰老的速度,就可以实现所谓的“死亡逃逸”。
把镜头从具体的一个靶点拉远,就能看到一幅更大的衰老图景。2023年,Cell杂志刊登了一篇里程碑式的论文,总结了衰老的12个标志,如今已经扩充到14个。赵思邈认为,这在科学界是有共识的,大家都承认衰老确实会伴随这些标志物的改变,但它仍然没有回答“怎么解决”的问题,更像是一个可以拿来评估打分的清单——我们能观测到衰老过程是不是被逆转了。
他更愿意把衰老理解为一张分层的“世界地图”。最外层,是组织器官的层面,就像地图上的几大洲——美洲、非洲、亚洲。这一层包括营养感知失调、慢性炎症、肠道菌群改变等等,描述的是器官与器官之间互相作用的宏观格局。再往下一层,是从器官进入到细胞亚型,相当于在一个大洲里面看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不同细胞之间彼此传递信息,比如衰老细胞会往外散布一种叫SASP的炎症因子,影响周围的健康细胞也跟着进入一种类似“僵尸”的停滞状态——退出细胞周期,不再正常工作,却不凋亡。一个细胞告诉另一个细胞“情况不太好”,这种胞间通讯的逻辑,就很像国家之间的外交电报。
最精细的一层,是细胞内部的改变,对应地图上的城市。端粒、线粒体、自噬、表观遗传、DNA、蛋白组……这些东西全挤在单个细胞里。赵思邈用了一个很方便的意象:随着年龄增加,我们基因组的混乱程度也在增加,甲基化和乙酰化状态发生变化,这整幅被称为表观遗传学景观的“山川河流图”,清晰度会慢慢模糊,山川不再是山川,河流不再是河流。这就是细胞内部正在发生的事情。于是,衰老从最宏观的组织系统,到细胞间的通讯,再到细胞内的分子变动,构成了一张完整而多层级的地图。
有意思的是,赵思邈并不执着于在这张地图上找到每一个“衰老原因”。他在播客里提到了一个对他影响很深的哲学源头——大卫·休谟。他在爱丁堡读本科时,当地出过这位哲学家。休谟质疑人类天然认定的因果律:他并不是说客观世界不存在因果,而是认为我们无法证实事物之间有必然的因果关联,所谓的因果只是我们反复观察到类似的事情先后发生,形成的一种心理习惯。
举一个最日常的例子:我们总觉得是风寒引发了感冒,但实际情况是,受凉只是让鼻腔黏膜降温,局部免疫力短暂下降,让鼻腔里本来就存在的病毒更容易大量增殖,才诱发了感冒。而病毒为什么会活跃,又有它自身的多重前置条件。如果顺着因果链条一直往上推,永远可以再往前问一个“为什么”。赵思邈因此更倾向于说:“我不找原因,只找解决方案。”换句话说,与其在无穷尽的链条里找那个终极的“因”,不如找到可以打断某一个节点的“干预点”。
这一点恰恰也是他们AI模型的哲学底色。模型并不负责解释衰老的终极原因,它只回答一个问题:如果在这个节点动手,跨物种的证据是否支持这是一个有效干预点?这种实用主义的思路,让他们很自然地把第一个落地产品放在了宠物身上——在一个情感边界更柔软、科学验证周期更可控的场景里,先把“延长陪伴”这件事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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