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然不是没幻想过领证这天怎么过。哪怕死对头见了面恨不得把对方摁进水泥里,她也以为至少该有张面无表情的合照,两本盖了章的证,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现实给了她一巴掌,扇得挺响。
民政局门口,沈听澜那辆黑色宾利停得四平八稳,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天生带冷感的脸。他连车都没下,副驾扔出来个文件袋,砸在赵然鞋尖前半寸。
“自己进去办,我在车上等。”
赵然低头看了眼文件袋,封面上印着两人名字,备注栏写了三个字:协议书。
她没捡,只是弯腰凑近了车窗。今天她穿了件红裙子,掐腰的,化了一小时妆,这时候全白费了。
“沈听澜,你爸跟我爸在里头等着合影呢,你让我一个人进去领证?”
“你爸知道你是去领证还是去送死?”
赵然噎住。
两家联姻这事儿从定下来到执行不过七十二小时。赵氏资金链断裂,沈家一纸投资意向书拍桌上,唯一的附加条件是:赵然和沈听澜结婚。婚期越快越好。
赵然父亲赵建国跪在书房地上,额头贴着地板,说“然然,爸求你最后一次”。
沈听澜的父亲沈明远电话里声音温厚,说“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结了婚就是一家人”。
然而沈听澜本人的态度,从他坐在这辆车上不下来就能看明白。
“第一条,”他把文件袋又往前踢了踢,“不准碰我。未经允许,身体接触距离小于一米算违约。”
赵然笑了一声,气笑的。
“第二条,不准抱。公开场合禁止任何亲密动作,防止误会。”
“第三条,不准同睡。分房,你住西边次卧,我住主卧,门锁我会换。”
“谁订的规矩?”
沈听澜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那双眼睛薄而凉,像冬天喝了口冰水往下咽。
“我订的。你可以不签,投资撤回,赵氏撑不过下个月十五号。”
宾利车窗缓缓升起,把那道冷淡的视线挡在了深色玻璃后面。赵然站在原地,红裙子被风掀了一角,她用手压住。周围有几个刚从民政局出来的年轻夫妻,手里举着红本在拍照,笑声落进她耳朵里像沙子。
她弯腰捡起文件袋,打开,里面三页纸打印得整整齐齐,她父亲赵建国的签名已经在乙方位置落好了。
赵然回自己那辆十来万的白色小车里坐了五分钟。后视镜里能看见宾利的车尾灯,亮着,像只闭不上的眼睛。她拿出手机,翻到沈听澜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她发了一句“你真要跟我结婚?”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深吸一口气,下车,进了民政局大厅。
办证过程快得毫无仪式感。工作人员看看两人,又看看两份身份证,嘀咕一句“男方本人没来啊”,赵然把沈听澜的身份证和一份委托书递过去,说“他忙,代理办”。工作人员多看了她两眼,低头盖章。
红本到手的时候,赵然甚至没摸到封皮上的烫金字。她把它塞进包里,出来,宾利已经发动了引擎。
沈听澜没走。但他也没下来。
赵然走过去,敲了敲驾驶座的窗户。车窗降下一条缝。
“晚上我爸订了荣华轩,两家人吃饭,你来不来?”
“来。”
“那我自己过去,你爱来不来。”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硬邦邦的响。背后没传来引擎离开的声音,那辆宾利一直停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监视器。
晚宴设在荣华轩最大的包间,赵建国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把菜单翻了三遍,又添了两瓶茅台。赵然到的时候,她母亲周敏坐在角落沙发上,眼圈泛红,看见她进来赶紧擦了擦眼角。
“然然,裙子挺好看。”
“妈,别演了,你早上还跟我说嫁过去就当给公司扶贫。”
周敏把她拉到一旁,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爸把股份抵押了你知道吗?要是沈家那边撤资,咱们家什么都没了。你忍一忍,就一年,一年之后你想离婚妈帮你请最好的律师。”
赵然看着她妈眼角的细纹和没盖住的泪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把包放下,坐到主位旁边的椅子上,手指在桌布底下绞着。
沈明远带着沈听澜准时到了。沈明远一进门就笑,握着赵建国的手摇了又摇,说“老赵,以后咱们是亲家了”。赵建国笑得脸上褶子全挤在一起,嘴上说着“高攀了高攀了”,眼睛却往沈听澜那儿瞥。
沈听澜换了件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腕上一块表赵然认识,是她毕业那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当时两人还没翻脸,她攒了三个月实习工资买的。后来吵架,沈听澜说“你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留”,她以为那块表早就扔了。
他今天戴着。
赵然低头喝了一口茶水,烫了舌尖。
饭吃到一半,沈明远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要敬新媳妇一杯。赵然起身举杯,沈听澜忽然抬手挡了一下她手腕。
“爸,她过敏,不能喝白的。”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赵然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酒精过敏了?大学时候跟沈听澜拼酒拼到两人蹲在马桶边吐,她喝得比他还猛。
沈明远哈哈大笑,说“小澜知道疼人了”,把白酒换成橙汁递过来。赵然接了,余光看见沈听澜坐回去,拿起筷子继续吃菜,表情毫无变化。
那杯橙汁她喝得很慢。甜得发苦。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赵建国喝多了,被周敏扶着往外走,嘴里念叨“然然,跟听澜好好过,好好过”。沈明远拍拍儿子肩膀,说“送然然回去,别让人家自己开车”。沈听澜嗯了一声。
赵然站在荣华轩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她裙摆飘了一下。沈听澜的车停在正门口,他没催她,自己先上了驾驶座。
她犹豫了几秒,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沈听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风声。赵然歪在后座,看见他后颈上一颗小痣,位置跟五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她经常伸手去戳,沈听澜就缩脖子,骂她手欠。
“去哪个地址?”沈听澜忽然开口。
“你家还是我家?”
“沈听澜,咱俩领证了,你问我回谁家?”
“你住西边次卧,我让人收拾出来了。”
赵然没再说话。车在夜里穿行,窗外的霓虹灯拉成一条条彩线。她低下头,手指在包里摸到那个红本,打开,借路灯的光看上面的字。
名字并列,日期今天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毕业那天,沈听澜在操场上追着她跑了两圈,最后在单杠底下拦住她,气喘吁吁说“赵然,咱俩以后要是能结婚就好了”。她当时一脚踹在他小腿上,骂他神经病。
那时候谁信呢。几年后两个人会因为一桩收购案反目成仇,互相捅刀子捅到老死不相往来。然后在各自最狼狈的时候,被两家长辈摁着头,签了同一张结婚申请。
车停在一栋高层公寓楼下。沈听澜熄了火,没回头。
“到了。”
赵然坐直身子,忽然不想下去。她往前探了探,趴到驾驶座旁边,手臂搭在座椅靠背上。
“沈听澜,你今晚上戴那块表,几个意思?”
沈听澜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忘了摘。”
“你三年没忘,今天忘了?”
他没回答。赵然盯着他的侧脸,光线暗,看不太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躲。
“行,忘了。”赵然笑了一声,打开车门下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沈听澜,既然你规矩订得那么清楚,那我也表个态。一年之后,咱俩各走各路,你那些规矩,我一个都不碰。”
她说完就转身往楼里走。背后车门响了一声,沈听澜下了车,几步走过来,从她身边经过,先一步进了电梯,摁了顶楼。
电梯里两个人站得笔直,中间隔了至少半米。赵然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截。她攥紧包带,强迫自己呼吸平稳。
到了门口,沈听澜指纹解锁,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公寓比他以前住的地方小,但收拾得干净。玄关摆了一双新拖鞋,女式的,标签还没拆。赵然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沙发上扔了一件他的外套,茶几上放着一个快递盒,收件人写着“沈听澜”,寄件地址是赵然以前住的那个小区。
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先去洗澡,浴室里有新毛巾。”沈听澜从她身后绕过,进了主卧,门没关,但她能听见他拉开抽屉拿东西的声音。
赵然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一圈。这套公寓是新的,装修风格极简,墙上没挂任何照片,柜子上没有摆件,冷得像样板间。唯一带人味儿的是茶几上那个快递盒,她多看了一眼,寄件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刚好是两家人敲定婚期的日子。
她没拆。她忍住了。
浴室的水声响起之后,赵然坐在次卧床上,翻着手机。家族群里赵建国发了一条语音,六十秒,她没点开,只看了转文字:“然然,爸对不起你,但沈家是真的有钱,你嫁过去不亏的……”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白得晃眼,灯是吸顶的,没有任何装饰。她抬手遮住眼睛,忽然觉得累。
不知道躺了多久,外面水声停了。接着主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赵然睁开眼,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
她猛地坐起来,赤着脚走到客厅。
拖鞋没穿,地板有点凉。她路过茶几的时候又看见那个快递盒,收件人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是沈听澜的字迹。寄件地址那个小区,是她搬离赵家之后租的第一套房子,沈听澜来过一次,在她生日那天,带了一盒她爱吃的栗子蛋糕,站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
那天她没见他。蛋糕后来被保安扔了。
赵然收回视线,走到主卧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声音。她抬手想敲门,悬在半空又放下。
转身准备回去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沈听澜随手扔在走廊地上的外套。她弯腰捡起来,想挂到玄关衣架上,口袋里有东西滑出来,掉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手机。
屏幕亮着,锁屏界面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一串数字,消息预览写着:“沈总,三年前那笔款项的去向我查到了,确实不是赵然经手的,是……”
赵然蹲在地上,盯着那串省略号看了很长时间。
她拿起手机,屏幕自动又暗了。她没密码,但沈听澜的锁屏通知向来关不掉,只要来消息就能看见预览。她等了几秒,第二条消息跟着来了。
“是赵建国签的字。赵然当时在国外,完全不知情。”
赵然的手指开始发麻。
她慢慢站起身,攥着那部手机走到主卧门前。这次她没有犹豫,抬手敲了三下。
“沈听澜,开门。”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沈听澜头发还湿着,换了件深色睡衣,看见她手里的手机,表情瞬间冷下来。
“你动我东西?”
“三年前那笔款项,是不是我爸背着我做的?”
沈听澜看着她,没说话。走廊灯从赵然后面打过来,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神色,但赵然注意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沈听澜,你跟我翻脸翻得那么彻底,连我生日你都装作不知道,是不是就因为这件事?”
他往前跨了一步,门彻底敞开。赵然没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这条走廊压缩到不足一臂。
“赵然,你先把我手机还我。”
“你先回答我。”
沈听澜伸手去拿手机,赵然往后一缩,他的手指擦过她手腕,烫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停住。
赵然低头看了一眼他碰到的地方。那条规矩——不准碰,距离小于一米算违约——此时此刻,他俩的呼吸都快交缠到一起了。
她忽然笑了,把手机递回他手里,然后转身。转身之前,她的视线扫过主卧里面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相框,面朝下扣着。她只看见相框背面的木头纹路,但那个尺寸,她认得。
她大学毕业照,也是那个框。
赵然回了次卧,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沈听澜的微信,又发来一条消息。之前三天他一个字都没发过。
“那笔钱的事,我明天跟你说。”
赵然盯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到地板上,抱着膝盖坐了很久。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她把脸埋进手臂里,闻到了陌生的洗衣液味道。
她想起来,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她摔伤了膝盖,沈听澜背她去医务室,她趴在他背上,闻到的也是这种味道。
那时候他说,赵然,你轻得跟纸片似的,以后得吃胖点。
她当时骂他,说关你屁事。
他没回嘴,只是背着她走得更稳了一点。
赵然在黑暗里抬起头,摸了一下手腕上他刚才碰到的地方。那片皮肤还留着一点温度,但她告诉自己,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订的规矩,他自己先犯。
她扯了扯嘴角,站起来,开了灯,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张便签。沈听澜的字,钢笔写的,三行:“冰箱有牛奶,热水器左边出水,门锁密码是你生日。”
赵然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要是做噩梦了,主卧门不锁。”
她把便签原样放回去,拉开了次卧的门。走廊尽头,主卧那扇门果然留着一条缝,透出暖黄色的光。
赵然站在走廊中间,进退都不是。
她想起那张扣在床头柜上的相框,又想起手机里没看完的消息预览。三年前……三年前她回国那天,沈听澜没来接机,她拖着行李箱在到达口等了三个小时。后来打电话,他接了,说了一句“赵然,咱俩别联系了”就挂了。
那天她在机场坐了一夜。第二天才听说,赵氏跟沈氏之间有一笔合作款项出了大问题,沈听澜被董事会问责,差点把继承人的位置丢了。所有人都说,是赵然在中间动了手脚。
她没解释。她觉得沈听澜应该信她。
但他没有。
现在有人告诉她,签字的人是赵建国。
赵然退回次卧,关上门,把那道暖黄色的光隔绝在外。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他戴着她送的表,留着她住过的地址寄来的快递,床头扣着她的照片,门锁设了她的生日,连做噩梦的出路都给她留着。
那三条规矩,到底是谁给谁订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然拿起来看,还是沈听澜。
“赵然,你把门打开,我有话当面跟你说。”
她看着那条消息,慢慢打了两个字发过去:“睡了。”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两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停在她门口。然后安静了很长时间。赵然屏着呼吸听,门缝底下有影子晃了一下,像是一个人站了很久,终于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主卧门轻轻合上。
赵然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屏幕亮了,微信界面还停在对话框里。她往上翻,翻到三天前她发的“你真要跟我结婚?”和那个“嗯”。
再往上翻,是整整两年的空白。
两年之前,最后一次聊天记录是她发的:“沈听澜,你信不信我?”他没回。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退出去,点进通讯录,翻到一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赵建国的备注名从“爸”改成了“赵建国”,三年前改的,再没改回来。
她没拨出去。她关了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天蒙蒙亮。
快六点的时候,门外又有了动静。很轻,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口。赵然等脚步声消失才起身去开门,地上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热粥和油条,还有一张便签。
“吃完再睡。八点我出门,钥匙在鞋柜上。”
赵然蹲在地上,把保温袋抱在怀里,热乎乎的。她拿起那根油条咬了一口,还是脆的。
她咬得很用力,把油条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拿出手机给沈听澜发了条消息:“你昨晚说今天跟我讲那笔钱的事,几点讲?在哪讲?”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来回了七八次。
最后发过来四个字:“晚上回来。”
赵然盯着这四个字,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晨光从阳台的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金黄色的窄线。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回了房间,拉开窗帘。
天晴了。
第2章
沈听澜说晚上回来,赵然等到晚上十点,人没回来。
消息倒是发了一条,下午四点多:“临时出差,明后天回。”
赵然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没回。她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厨房煮了碗泡面,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面吃完。这套公寓她今天转了一圈,次卧衣柜里挂了新的女装,吊牌都在,尺码全是她的。洗漱台上的护肤品整套拆封了摆着,是她用惯的品牌。
她拿起一瓶面霜看了看,生产日期是两周前。
两周前,两家人还没坐下来谈联姻的事。
赵然把面霜放回去,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镜子里的女人眼皮有点肿,昨晚没睡好,眼下泛青。她用冷水拍了两下脸,决定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第二天她回了趟赵家。
赵家那栋老别墅门口停了辆陌生车,赵然走进去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三个人。赵建国,周敏,还有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腿上摊着文件。
赵建国一看见她,脸上堆出笑来:“然然回来了?快坐,这是张律师,咱们家的老熟人了。”
赵然没坐,站在客厅中间,看了张律师一眼:“什么文件?”
“不是什么大事,”赵建国搓了搓手,“就是把你妈名下那套海边的房子过到我名下,做一下资产周转。”
赵然转头看向周敏。
周敏低着头,拇指反复摩着茶杯沿,不说话。
“赵建国,”赵然把包放到茶几上,声音不大,“你再说一遍,转谁的房子?”
“你这孩子——”赵建国站起来,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那是咱家的房子,我做主怎么了?你现在是沈家的人了,沈家那么大家业,你跟听澜说一声,随便拔根汗毛就……”
“那笔钱。”赵然打断他。
赵建国愣了一下。
“三年前,沈氏跟咱们家合作的那笔款子,你在中间动没动手脚?”
客厅安静了。张律师翻文件的手停了。周敏猛地抬起头,看了赵建国一眼,又看赵然。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一瞬间,很快又堆起笑来:“然然,你听谁胡说八道的?那都是沈家那边的人在造谣,爸怎么会……”
“造谣?”赵然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她昨晚截的那条消息预览,举到赵建国面前,“三年前那笔款项,是赵建国签的字。这是沈听澜那边查到的。你说,谁造谣?”
赵建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伸手想去拿手机,赵然收了回来。
“然然,你听爸解释,当时那个情况,我要是不签字,整个项目就黄了,沈家那边追责下来,爸也是没办法……”
“你签字的时候,知不知道沈听澜因为这个差点被踢出沈氏?”
赵建国不说话了。嘴张着,像一条脱了水的鱼。
周敏终于站起来,走到赵然身边,手搭在她胳膊上:“然然,这事儿妈不知道,你爸他……他当时没说清楚。”
“你当然不知道,”赵然看着赵建国,“你连我生日都不记得,你怎么会知道他干了什么。”
赵建国喉结上下滚了滚,往后退了一步,膝盖磕到沙发角,一屁股坐了下去。
“然然,爸错了,爸当时是昏了头,但爸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赵然把手机收进口袋,“你为了这个家,让我替你背了三年黑锅。沈听澜恨了我三年,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怎么过的?”
赵建国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然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周敏追上来拉住她手腕,眼圈全红了。
“然然,你爸他……他再怎么不是,他也是你爸。你现在跟听澜结婚了,这事儿能不能就让它过去?要是让沈家那边知道你爸在中间做的手脚,咱们家……”
“妈,”赵然没甩开她的手,但也没回头,“三年前沈家已经知道了。他们查出来了。那笔钱最后还是沈家自己填上的,股份赔偿也从沈听澜的份额里扣了。”
周敏的手松了。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肯联姻?”赵然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因为沈听澜从头到尾知道这事跟我没关系,他恨的是赵建国,但赵建国是我爸。”
周敏嘴唇抖着,眼泪掉下来。
赵然抽回手,走了出去。阳光晒在脸上,她仰头眯了眯眼,鼻腔里酸了一下,很快压回去。
她上了车,坐了很久,然后给沈听澜发了条消息:“你三年前就知道了?”
这一次,沈听澜没让她等。
“知道。”
“那你还恨我?”
对话框安静了半分钟。然后消息弹出来:“我没恨过你。我说不联系,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赵然盯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腿上。
她想起三年前在机场等的那三个小时。他当时已经在董事会被问责完了,股份被扣,继承人的位置差点丢了,但他没告诉她。他只说别联系了。
因为她爸做的事情,他没法跟她开口,又没法当没发生。于是他选了最蠢的那种处理方式——把她推开。
赵然把手机翻过来,又发了一条:“你现在知道了怎么面对了?”
“我买了那套公寓,”沈听澜的回复来得很快,“你住过的那个小区,那套你租的房子。上个月刚过户到我名下。”
赵然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赵然,”他又发过来一条,“我不订规矩了。你回来,咱们重新谈。”
赵然盯着那三个字——“重新谈”,忽然笑了一声。这笑里有酸也有别的,她自己分不清。她没回这条,发动了车,往公寓方向开。
开到半路,手机又响了。赵然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她戴上耳机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声,语速很快。
“请问是赵然小姐吗?我是沈氏法务部的,您现在方便吗?有份关于沈听澜先生婚内财产协议的文件需要您确认签字,您看您什么时候能来公司一趟?”
赵然把车靠到路边:“什么财产协议?”
“沈先生昨天下午提交的申请,把名下三套房产、两间公司股份和基金投资做了婚内共同财产认定,需要您本人签字才能生效。”
赵然握着方向盘,半天没说话。
“赵小姐?您在听吗?”
“我在。他昨天什么时候提交的?”
“昨天下午三点左右。”
赵然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副驾上。昨天下午三点,他给她发“临时出差,明后天回”。同一天下午,他把名下资产划了一半给她。
她重新发动车,没回公寓。方向盘一转,上了去沈氏大楼的高架。
沈氏前台拦了她,说沈总不在。赵然说我不找沈总,我找法务部。前台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电脑,忽然低头说了句“您稍等”,然后拨了个内线。
三分钟后,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电梯里出来,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赵小姐,我是沈总的特助陈川,沈总在楼上等您。”
赵然挑眉:“他不是出差了?”
陈川表情不变:“沈总昨晚的飞机回来,今天上午刚到公司。”
赵然跟着他上了顶楼。沈听澜的办公室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电话挂了。
“你怎么来了?”
“你法务部给我打电话了。”赵然走到他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沈听澜,你把财产划给我,人跑出差,是怕我当面骂你还是怕我当面问你?”
沈听澜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办公室的光线偏冷,他今天穿的依旧是深色系,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贴着喉结。
“我没跑。”他说。
“那你昨天下午三点提交的财产认定,四点给我发消息说出差?”
沈听澜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双薄凉的眼睛里有一点别的东西,赵然说不上来,但她发现他看着自己的时候,视线落在她嘴角往上一点的位置,是以前她笑起来会翘起来的那个弧度。
“法务那边不该给你打电话。”他说。
“所以要不是法务打这个电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等我把所有东西都过完。”
赵然跟他对视了几秒,忽然说:“沈听澜,你把那三条规矩撤了。”
沈听澜顿了一下:“什么?”
“你订的那三条,不准碰不准抱不准同睡。你撤了。”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不撤也行。”赵然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椅子旁边,低头看着他,“那你今天跟我说清楚,三年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为什么不让我知道那笔钱跟我没关系?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你是信了别人挑拨才不理我?”
沈听澜没动。她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下面那一小片阴影。
“赵然,”他开口,声音低了一点,“我没信别人。我信你。但我没法告诉你那是你爸做的,你那时候刚毕业,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是说了,你得回去跟你爸翻脸。”
“所以你就自己扛?”
“那笔钱的事,董事会那边我扛得住。我只是……”他停了一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一看见你,我就想起你爸做的事,但又没法恨你。所以我选了最蠢的办法。”
赵然看着他。她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离他的手背只有两寸。
“沈听澜,你买的那个相框,是我大学毕业照对不对?”
他别开视线,没说话。
“我住过那套房,你买下来做什么?”
“你租那套房的时候,窗帘是你自己挂的,淡蓝色,上面有小碎花。沙发垫也是你挑的,灰的,坐上去会塌一个坑。厨房水龙头有点歪,你每次开都溅一身水,但你一直没修。”
赵然呼吸停了一拍。
“你后来搬走了,房东说你走得急,很多东西没带走。我去拿回来了。”沈听澜终于转回视线看她,“窗帘还在我车上,沙发垫放在我原来的公寓。”
赵然的手指往前挪了一寸,碰上了他的手背。
他没躲。
“沈听澜,”她声音有点哑,“三年前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这些?”
“因为我怕你知道之后,会回头找你爸算账。你们家那个状况,你爸要是倒了,你妈也撑不住。你想护着你妈,我知道。”
赵然把手指收回去,站直了。
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玻璃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站着,他坐着,中间隔了半个办公室的距离。
“沈听澜,那三条规矩我今天不认。”
身后椅子响了一声。他站起来了。
“规矩谁订的都没用。”赵然转过身,“你订的规矩,你昨晚第一条就先犯了。”
沈听澜看着她。
“昨晚你碰我了,”赵然往前走了一步,“在走廊上,你拿手机的时候,手指碰了我手腕。”
他不说话。
“你碰了,按你定的规矩,该罚什么?”
沈听澜低头,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赵然看见了,一愣。三年没见过他笑,她差点忘记他笑起来什么样——左边嘴角比右边多翘那么一点,像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罚什么?”他抬头看她。
赵然走到他面前,仰头:“罚你把那三条规矩当着我的面,一个字一个字撕了。”
沈听澜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落到嘴唇,又收回来。
“协议书不在我身上,在公寓书房。”
“那就回去撕。”
“赵然。”他叫了她一声。
“嗯?”
他走近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半臂。赵然没退。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悬在她肩膀上方,停了一秒,然后轻轻落下去,掌心贴着她肩头那截骨头的弧度。
赵然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渗进来。她没动。
“那三条规矩,”沈听澜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我装的。”
赵然看着他。
“我需要一个理由把自己控制住,”他说,“不然从民政局门口看见你穿那条红裙子的时候,我就已经犯规了。”
赵然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一滴,砸在沈听澜手背上。
他拇指抬起来,擦掉了她眼角第二滴。
“别哭,”他说,“你哭起来我没辙。”
赵然吸了一下鼻子,抬手把他手背上的那滴泪抹了,抹完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蠢透了。
“你装得还挺像。”她说。
“你也没好到哪去,”沈听澜拇指还贴着她眼角,“昨晚你坐沙发上翻我手机之前,起码犹豫了十五秒。”
赵然噎住。
“你看见了?”
“我从浴室出来就看见你蹲在走廊地上,”沈听澜收回手,退后半步,“故意把手机掉出来的。”
赵然瞪着他。
“你设的局?”
“我设的局,你入的套。”沈听澜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淡下去,换上另一种认真,“赵然,三年前我没告诉你,是我做错了。我用最笨的方式把你推开,推了三年。那笔钱的事我后来查清楚了,但我不敢回头找你,因为我怕你已经不想听我解释了。”
办公室门口响起敲门声。两个人同时转头。
陈川推门进来,看见两人之间的距离和赵然脸上的泪痕,脚步生生顿在门槛外面:“沈总……抱歉打扰,赵氏那边来人了,在一楼大厅,说……”
“说什么?”沈听澜皱眉。
“说赵建国先生带了一批媒体记者过来,说要召开记者会,向沈氏公开道歉,承认三年前那笔款项是他个人在中间做了违规操作。”
赵然猛地转头看向沈听澜。
沈听澜的表情冷下来。他转身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内线,说了一句“把人请到会议室,媒体拦在大厅”。
挂了电话,他看向赵然。
“你告诉他的?”
“我上午回了趟家。”赵然说,“我跟他摊了牌。”
沈听澜看着她,没说话。
“沈听澜,他今天要是公开道歉了,沈氏那边会怎么处理?”赵然问,“你们董事会三年前罚了你,现在真凶自己站出来了,那笔账是不是……”
“赵然。”沈听澜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爸今天要是公开道歉,他可以不用坐牢,但他在商场上的信用就毁了。你确定他愿意?”
赵然看着他。
“他刚才打电话来了,”沈听澜拿出手机,亮出未接来电的记录,“打了六个。我没接。”
赵然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到通讯录。赵建国的名字旁边有个红色小点,是她之前改备注时不小心按到的静音。她有六个未接来电,全是他的。
她犹豫了三秒,拨了回去。
赵建国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很久没听过的疲惫:“然然,爸到沈氏了,那些记者是爸叫来的,爸打算把三年前的事情说清楚。你……你让沈听澜见见我。”
赵然抬头看向沈听澜。
沈听澜跟她对视了两秒,点了头。
“他在一楼,媒体在大厅。”赵然对着手机说。
“好。然然,爸做错的事,爸自己认。”赵建国顿了顿,“你替爸跟沈听澜说一句,三年前是爸对不起他。”
电话挂了。赵然握着手机站在办公桌前,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她没让它掉下来。
沈听澜伸手,把她手里的手机拿过来放到桌上,然后拉过她的手,五指扣进去。
“走,去会议室。”
赵然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他。
“这算犯规吗?”
沈听澜拉着她往外走,头也不回。
“规矩撕了。不算。”
第3章
会议室在沈氏大楼三楼。两人从电梯出来的时候,长廊尽头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陈川在前面开路,沈听澜的手一直没松,赵然被他扣着五指,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燥热。
会议室的门开着半扇,赵建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咬字清楚:“三年前那笔账是我授意财务部门做的拆分转移,跟沈氏项目款对不上是我个人的违规操作,沈听澜完全不知情。”
赵然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赵建国坐在会议桌靠里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只录音笔、一份摊开的材料。西装是今早那身灰的,但领带换了一条,颜色沉稳了许多。他脊背挺得笔直,手交叠放在桌上,那个姿势赵然认得——他在谈判桌上谈判失败之后硬撑着体面的时候,就是这个坐法。
会议桌对面坐着沈氏两个高管,法务部的负责人,还有沈明远的特助。赵建国对面那把椅子空着,像是给人留的。
沈听澜推门进去,赵建国抬起头来。
赵然跟在沈听澜身后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赵建国的视线从沈听澜脸上挪到她身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他很快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盯着桌面。
“沈总,”赵建国开口,声音平直,“我今天来,就是想当着沈氏管理层和媒体的面,把三年前的事情交代清楚。所有材料我都带来了,财务拆分记录、签批流程、资金去向,都有证据。”
沈听澜拉开赵建国对面那把椅子坐下,赵然站在他身侧,没坐。
赵建国看了一眼她的位置,嘴唇抿紧了一瞬,然后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我赵建国做生意三十年,从没干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三年前确实昏了头。项目款缺口太大,我私下动了沈氏那笔合作资金做周转,想着填上就还回去,结果后来资金链断了一截,补不上了。等沈氏追查下来,我怕担责,把账面上的操作指向了当时项目对接的赵然。”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停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被人按了静音。沈氏那个法务负责人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圆点。
“赵然是我女儿,”赵建国接着说,“我当时想着……想着她年轻,刚毕业,沈氏这边也不会真把她怎么样。而且她那时候已经跟听澜在一起,我想着沈总看在她的份上,这件事可能就……”
他没能说完。他自己也知道这理由拿不上台面,说到一半声音就矮下去,最后那个“就”字悬在半空,像被人剪断了线。
赵然看着赵建国低下去的后脑勺,头顶那一小片地方头发稀了,露出青白的头皮。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赵建国把她扛在肩膀上逛庙会,那时候她伸手抓他头发,抓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笑。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一个她越来越不认识的人。
“赵叔,”沈听澜的声音比赵然预想的平静,“你今天来道歉,是为了什么?替你自己赎罪?还是替赵然把三年前的黑锅摘干净?”
赵建国抬起头,眼眶发红。
“都……都有。沈总,三年前那件事,我知道你替赵然扛了沈氏内部的问责。你那部分股份的损失,我今天当着沈氏的面表态——我赵建国拿我名下赵氏剩余的全部股权做赔偿,只要沈氏这边接受,随时签转让协议。”
沈听澜没有立即回应。他偏头看了赵然一眼。
赵然的手攥紧了衣摆。赵氏剩余的股权——那几乎是赵建国最后的家底。赵氏资金链断裂之后,他能抵押的都抵押了,剩的那点股权是他养老的保障。今天要是全转出去,他等于从零开始。
“赵叔,”沈听澜把视线收回来,“三年前的事,沈氏内部早就结了案。你今天的公开道歉,对沈氏来说只是补了一个程序。你确定要把最后的股权拿出来?”
赵建国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沈总,我闺女嫁给你了,我不能让她背着我的债过日子。那三年你是怎么对她的,我看见过。她生日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你大半夜开车到她楼下,坐了三个小时,没上去。”
赵然猛地转头看向赵建国。
赵建国没看她,继续说:“那天我刚好在那边办事,路过看见了。你车停在路灯底下,车窗开着,你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个蛋糕盒。后来你走了,蛋糕扔了,保安捡起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赵然的呼吸发紧。她看向沈听澜。他的侧脸没有任何波动,但赵然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原本松松扣着椅面的手指,蜷了一下。
“赵叔,”沈听澜重复了一遍,“股权的事,你不用——”
“我要给。”赵建国打断他,“不是给你的,是给赵然的。我欠她的。”
这句话落地,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赵然觉得鼻腔里那股酸胀感又翻上来,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它摁回去。
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会议桌侧面,跟沈听澜并排的位置。
“爸,”她叫了一声。很久没这么叫了,嗓子涩了一下,“你的股权你自己留着。你欠我的不是钱。”
赵建国抬头看着她,眼眶里那层红快兜不住了。
“你欠我的是三年。”赵然说,“三年里我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沈听澜才不理我。我以为是他不信我,后来我知道他是信我的,但你签字这件事他没法跟我说。他就自己扛着,扛到股份被扣,扛到差点丢了继承人位置。而我呢,我一直觉得是他不够爱我。”
赵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没擦,就让它顺着法令纹淌下去,滴在桌上那摊开的材料上。
“然然……爸……”
“你的股权你留着。”赵然又重复了一遍,“你今天来认了这件事,就够了。剩下的事,是我跟沈听澜之间的事。”
她说完,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到赵建国面前。
赵建国接过去,胡乱擦了擦脸,然后站起来,对着沈听澜鞠了一躬。九十度,腰弯得很深,头顶那片稀疏的发旋对着沈听澜的方向。
“沈总,对不起。”
沈听澜站起来,伸手虚扶了他一下。
“赵叔,我叫您一声叔,是因为赵然。三年前您签字那件事,我在董事会扛下来了,没让追责到赵然头上。但我后面三年没找她,是我自己的问题。”
赵建国直起身,看了沈听澜一眼,又看了赵然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们好。”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材料,转身往门口走。走到赵然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小臂,像小时候每次出门前拍她肩膀说“爸走了”那样。
“然然,”他低着头没看她,“爸以后不来烦你了。你跟听澜好好过。”
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电梯叮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赵然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胸口堵着一块东西,不上不下。沈听澜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攥住她手腕,拇指压在她脉搏上。
“你心跳很快。”他说。
赵然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你探我脉?”
“怕你哭。”
“没哭。”
沈听澜没拆穿她,拇指在她腕骨上摩挲了一下,松开了。他转身对法务负责人说了句“材料收了,今天的事存档”,然后拉起赵然的手往外走。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赵然靠着电梯壁,忽然说:“你那天真的提着蛋糕在我楼下坐了三个小时?”
沈听澜按了一楼,没看她。“你爸看见的那次?”
“嗯。”
“是。”
“蛋糕盒里是什么?”
“栗子蛋糕。你以前爱吃的那家,后来关门了,我提前一天订的。”
赵然把头靠在电梯壁上,看着上方跳动的数字。
“那天你为什么没上来?”
“你短信说让我滚。”
赵然闭上眼。她记起来了。那天她刚知道沈听澜跟她分手是因为那笔款项的事,以为是沈听澜信了别人挑拨,气得发了四个字——“你给我滚。”发完就把手机关了。
“后来呢?蛋糕扔了?”
“扔了。”沈听澜顿了顿,“我后来找了那家店的师傅,学了怎么做。”
赵然睁开眼,侧头看他。
“你学了?”
“嗯。”
“做给谁吃?”
沈听澜偏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你说呢。”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里站了几个记者,被沈氏的保安拦在休息区,摄像机已经收了,三三两两站着聊天。赵建国不在,应该是已经走了。
赵然跟着沈听澜穿过大厅,从侧门出去。停车场光线暗下来,他的车停在不远的地方。赵然没上车,靠在他车头前面,双臂抱胸看着他。
“沈听澜,你今天在办公室跟我说,那三条规矩是你装的。那你跟我翻脸这三年,也是装的?”
沈听澜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后背几乎贴着她。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找你。”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找我?”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因为我想明白了。我不找你,你不会来找我。你跟你爸一样犟。”
赵然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收回去。“我爸今天把最后的股权都拿出来了,你说不要?”
“我没说不要。”沈听澜伸手,把她肩上一根落发捻起来,放在她手心里,“我说不要的是你爸的股权,我要的是你爸今天做的那件事——公开认了,把你摘出来。”
赵然低头看着手心那根细长的头发,说:“那我呢?你什么时候把我摘出来?”
沈听澜的手从她肩膀滑下来,落到她腰侧,拇指隔着衣料掐了一下她腰间的软肉,很轻。
“摘不出来了,”他说,“红本都领了。”
赵然被那一掐弄得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真的被他圈在他和车头之间,退无可退。她仰头看他,脖子后仰的弧度让锁骨露出来一截,他低头瞥了一眼,又移开了。
“你少来,”赵然抬手推了他胸口一下,没推动,“当初在民政局门口你是真拿协议砸我的。”
“协议是真的,规矩也是真的。”
“那现在算什么?”
沈听澜看着她,眼底那点光暗了暗。“现在算我认了。”
“认什么?”
“认我装不下去了。”他说完这句,低头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赵然,那三年我没找你,是我不对。以后不用你开口找我,我天天来。”
赵然胸口那块堵了一上午的东西忽然就散了。她抬手,五指插进他后脑的短发里,粗糙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
“沈听澜,”她说,“你抬头。”
他没抬。
“抬头。”
沈听澜慢慢直起身,额头离开她肩膀的时候,赵然踮脚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很轻,快得像错觉。
沈听澜僵住了一瞬间。
“你犯规。”他说。
“规矩撕了。”赵然收回脚,看着他,“你亲口说的。”
他低头笑了一下。左边嘴角那个弧度,赵然看清楚了。
停车场里的冷光灯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树被风吹得挨近了,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家吧,”沈听澜说,“我学的那款栗子蛋糕,放冰箱里两天了。”
赵然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今天说让财务把你名下资产做婚内共同认定,那三套房产里,是不是有一套是我以前租的那个?”
沈听澜挂挡的手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租那套房子的时候,衣柜里有一件你的外套,你说落在我那儿的,后来一直没拿回来。我搬走的时候放在衣柜里了。”赵然看着他,“你买那套房子的时候,外套还在不在?”
沈听澜沉默了两秒。
“在。”
“你没动?”
“没动。”
赵然靠在副驾上,侧头看着窗外的车流。
“沈听澜,那件外套是我故意留下的。”她说,“我搬走那天收拾东西,把衣柜里所有东西都拿走了,唯独那件外套塞在最里面,没拿。”
沈听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
“你想我回去拿。”他说。
“结果你没来。”赵然说,“我等你到那个月底,你一直没来。后来房东催我交钥匙,我就走了。”
车在高架上拐了个弯。沈听澜把车速降下来,靠到最右边车道,然后打了一把方向,下了辅路。
“去哪儿?”赵然问。
“那套房子。”
“现在?”
“现在。”
车停了楼下。赵然抬头看那栋旧公寓楼,外墙刷了新漆,她租的那扇窗户开着半扇,里面透出暖光。
“你住这儿?”
沈听澜下车,绕到副驾给她开门。“我把那套房子买下来之后,简单翻修了一下,有时候过来住。顶楼那套是新买的,这边是老房子。”
赵然下了车,走到单元门前。铁门换过了,但门框上她当年贴的春联留下的胶印还在,淡黄色一小块,褪得差不多了。
沈听澜拿钥匙开门,楼道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楼梯还是旧的水泥台阶,扶手上的漆掉了大半,跟她住的时候一模一样。
三楼。沈听澜停在一扇门前,指纹锁嘀一声开了。
赵然跨进去。客厅的灯是他自己装的,暖黄。沙发垫是灰的,中间果然塌了一个坑。窗帘淡蓝色,上面有小碎花,是她当时从淘宝上挑的,三十多块钱一米。
厨房水龙头还是歪的。
她走到厨房,拧了一下水龙头,水溅出来,滋了她袖子一手。
沈听澜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嘴角翘着。
“你没修?”赵然甩了甩手上的水。
“等你回来修。”
赵然看着他站在那盏暖光灯下面的样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指尖搭在沙发靠背上,那个姿势她太熟了。以前每次他来她这儿,都是这么靠着沙发站着看她做饭。
“沈听澜,”赵然说,“你把衣柜打开。”
他走过去,推开卧室的衣柜门。
里面挂着一件藏蓝色的男款外套,拉链头磨得发白,肩线那儿缝过一道,针脚歪歪扭扭——是她当年用宿舍针线盒补的,补完了才发现缝反了,一直没拆。
赵然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道歪扭的针脚。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沈听澜站在她身后,手从她腰侧伸过来,帮她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披在她肩上。
“留着你回来拿。”
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新的。他洗过,而且应该不止一次。
赵然拢着外套,转过来面对他。她比他矮了半个多头,穿着他的外套,袖口盖过指尖。
“沈听澜。”
“嗯。”
“你今天跟我爸在会议室的时候,你说这三年你知道怎么过的。”
他看着她不说话。
“你告诉我,这三年你到底是恨我爸多一点,还是恨你自己多一点?”
沈听澜的视线垂下去,落在她露在袖口外面的那截手指上。
“恨我自己多一点。”他说,“如果当初我不把项目对接的权限放到你名下,你爸就没法把操作流程指向你。是我给了他那条路。”
赵然听完这句话,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拿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那你以后,”她说,“别恨了。”
她转身走到玄关,穿好鞋,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回新家。你冰箱里那块蛋糕,我要尝尝是不是原来那家店的味道。”
沈听澜从后面跟上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把她袖口翻进去那道褶皱捋平了。
“难吃也得吃完。”他说。
“你家规矩?”
“我们家新规矩——我做的,你都得吃完。”
赵然把外套夹在腋下,伸手去推门,手还没碰到把手,被他从后面握住手腕拉了回来。
“赵然。”
她回头。
“三年前的事翻篇了,”沈听澜看着她,声音不高,“从今天开始,赵氏的事归赵氏,你的事归我。”
走廊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暗里。赵然感觉到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拇指在她腕骨内侧那块最薄的地方摩挲着,像在数她的脉搏。
她没回答,但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来,在黑暗里摸到了他的脸。她的指尖从他下巴往上走,停在他嘴角那个她记得的弧度上。
灯又亮了。
赵然看见他的表情。那个表情她在很久以前见过,高中毕业那天操场上他追着她跑了两圈,最后在单杠底下拦住她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神色。
她收回手,把外套往怀里紧了紧。
“走,回家切蛋糕。”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旧公寓楼的楼道窄,她走在前面,听见身后他下楼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跟得很紧。
她没回头,但嘴角那个弧度翘起来了。
她自己都没察觉。
第4章
新家的冰箱里果然有一块栗子蛋糕。蛋糕盒是普通的白色纸盒,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日期是三天前,写着赵然的名字,字迹端正,是沈听澜的笔。
赵然蹲在冰箱前面,把盒子端出来,拆开。蛋糕表层铺着栗子泥,纹路整齐,边缘有一点点塌,看得出是手工做的,不像店里出来的那么规整。
她拿勺子挖了一口,含进嘴里。
栗子泥绵密,甜度刚好,底层的蛋糕体松软湿润,是她记忆里那家店的质感,但比那家店多了一点——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在某个步骤里掺了别的东西。
沈听澜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怎么样?”
赵然又挖了一勺,含在嘴里慢慢化。“你配方从哪儿来的?”
“那家店的老师傅教了一半,另一半我试了二十几次试出来的。”
“二十几次?”
“前十九次都扔了,最后一次你妈说好吃。”
赵然勺子停在半空。“我妈吃过?”
沈听澜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勺子,自己挖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表情没什么变化。
“上个月我回了一趟老宅,路上碰见你妈,她正好从菜市场出来。我把蛋糕给她尝了一块,她说味道对了,比你以前爱吃的那家店多放了一点点盐。”
赵然蹲在原地没动。冰箱的冷气从敞开的门里往外冒,她膝盖凉飕飕的。她仰头看着沈听澜,他站在厨房门口暖光下,嘴里还含着那口蛋糕,下颌线随着咀嚼微微动。
“你上个月在哪儿碰见我妈的?”
“她学校那条路,东门菜市场外面。”
“你去那儿干什么?”
沈听澜把勺子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去买菜。”
“买菜?”赵然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你什么时候学会买菜了?”
“搬进那套旧公寓之后,”沈听澜关了水,转过身面对她,“楼下就是菜市场,每天下班路过,顺带。”
赵然盯着他。她想起来上个月她自己还在老城区那间合租屋里住,每天加班到九点多,回家煮速冻饺子吃。那段时间她觉得全世界只剩自己一个人了,朋友圈里沈听澜的动态还是商务出差、签约仪式、行业论坛,冷冰冰的人模狗样。
她不知道他每天路过菜市场,还学做了栗子蛋糕,拿去给她妈尝味道。
“沈听澜,”赵然把蛋糕盒子盖上,放回冰箱,“你上个月找到我妈,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最近瘦了很多,让我看着你吃饭。”
“就这些?”
沈听澜沉默了一下。“她还说,三年前的事她知道了一点,让我别怪你。”
赵然把冰箱门关上,靠在对面的料理台边上。“我妈知道?”
“知道你在机场等了我三个小时,后来你在出租屋里哭了两天,生日那天也没出门。”
赵然别开视线。那是她最不想被人看见的几天,偏偏沈听澜全知道了。
“你妈那天还给了我一把钥匙,”沈听澜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东西,放在料理台上。是一把旧铜钥匙,挂在红绳上,赵然认得。是她搬离赵家之后租那套房子时用的备用钥匙,搬家的时候不知道丢哪儿了,后来一直没找到。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个月。她说这钥匙在你旧外套口袋里,她收拾你房间的时候发现的。”
赵然走过去,拿起那把钥匙。铜面上已经磨出了暗沉的光泽,红绳褪了色,绳结是她当年自己系的那个活扣,歪歪扭扭的。
她攥着钥匙没说话。
沈听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肩挨着肩靠在料理台上。厨房的窗开着半扇,晚风卷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一角。赵然侧头看他的侧脸,他眼皮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嘴唇抿成一条不紧不松的线。
“沈听澜,你上个月就打算找我了是不是?”她问。
“嗯。”
“那你为什么等到两家人敲定婚期才来?”
沈听澜偏过头来。“因为你不接我电话。我给你打了五十七个,你一个都没接。”
赵然愣了一下。她翻出手机,通讯记录里最近的通话记录只有家人和同事的,没看到沈听澜的未接来电。她切到黑名单列表,里面躺着一个陌生号码,拉黑时间是上个月十五号。
那天她加班到凌晨,被一个骚扰电话吵醒,顺手拉黑了。
“那个号码是你的?”
“新号。旧号你拉黑了,新号你也没接,后来短信也不回,我没办法才去找你妈。”
赵然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翻到短信列表,果然有几条被拦截的消息,时间从一个月前一直延续到两周前。最早的一条写着:“赵然,我是沈听澜,你能接个电话吗?”中间几条内容越来越短,最后一条是两周前发的:“我在你家楼下,你窗台那盆绿萝还活着。你要是不想见我也行,我就在这儿站一会儿。”
她当时把拦截消息的提示划掉了,根本没看。
“你站了多久?”她问。
“那天下雨,站到半夜就走了。”
赵然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深吸了一口气。“你为什么不直接上来敲门?”
“我怕你开门看见是我,会直接把门甩我脸上。”
赵然笑了一声。是苦笑。“你说对了。”
沈听澜伸手把料理台上那把红绳钥匙拿起来,解开绳结,把铜钥匙拆下来,然后拉过赵然的手,把钥匙放进她掌心里。
“这把钥匙你收着。”他说,“旧公寓那套房是你的名字,我过户给你了。”
赵然掌心摊开,铜钥匙凉丝丝地贴着皮肤。
“沈听澜你今天到底在干什么?一早签财产协议,下午给我过户房子,晚上又送钥匙,你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不跑?”
沈听澜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拇指搭在脉搏上。
“怕你找不到回来的路。”
赵然看着他。这句话没头没尾的,但她听懂了。三年前他把她推开的时候,没告诉她该去哪儿找他。他以为她会回头,结果她没回头。她一路往前走,走了三年,走到两个人中间隔了那么多事,那么多错位的时间和不接的电话。
他把钥匙给她,是想告诉她——门开着,你想回来随时可以。
赵然把钥匙攥进手心,金属边缘硌着掌纹,有点疼。她没松手。
“行。钥匙我收了。公寓我也收了。”她把钥匙扣进外套口袋里,“但是沈听澜,你今天把资产划给我,房子过到我名下,你爸知道吗?”
沈听澜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知道。”
“他没拦你?”
“他拦了,我让他去找赵叔谈。”
赵然皱眉。“沈明远找我爸谈什么?”
“谈股权的事。赵叔今天在会议室表态要转让赵氏剩余股权给沈氏抵债,沈明远那边的意思是要谈一个合理估值,不能按今天市面上的烂价走。两家重新谈合作,不是收购。”
赵然眯起眼。“沈听澜,你今天这个局到底铺了多大?”
沈听澜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又浮起来了。“你猜。”
“我不猜。”赵然松开握钥匙的手,推了他肩膀一把,“你今天不说清楚,我今晚睡旧公寓。”
沈听澜被她推得微微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料理台边缘稳住身体。
“行。我说。”他低头笑了一下,抬起头时表情认真了,“赵叔今天公开认错,对他自己来说是丢脸,但对赵氏来说其实是好事。以前市场都知道赵氏有过财务问题但没被追责,大家猜来猜去反而不敢合作。今天他认了,他拿的是个人违规,跟赵氏经营层面没关系,市场那边反而能把悬着的心放下来。”
赵然看着他。“所以你让我爸今天来认错,是在帮他?”
“是在帮你,”沈听澜纠正她,“你爸的公司倒了,你妈跟着受苦,你不可能不管。与其等你爸把赵氏拖到彻底破产再让你回去填窟窿,不如现在把这个雷拆了。”
赵然靠在料理台上,消化着这段话。她忽然意识到,从赵建国今天上午出现在沈氏大门,到会议室那份材料的摆放方式,再到沈明远那边接受重新谈合作——这一切可能都是沈听澜提前铺好的。
“你什么时候跟我爸谈的?”
“昨晚。”沈听澜说,“你睡着以后,我给你爸打了个电话。”
赵然沉默了。昨晚她躺在次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回主卧打了那个电话。他跟她爸通了多久的话她不知道,但她记得后半夜走廊里再没声音了。
“你昨晚跟我爸谈了什么?”
“谈了条件。”沈听澜说,“他今天来认错,沈氏这边接受公开澄清,赵氏剩余股权按当前市场评估走合作入股的路,不抵债。他答应了。”
赵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薄凉的眼里现在盛着一点她以前没见过的疲惫——眼睑底下有淡淡的青色,不是熬夜熬的,是撑了太久终于松下来之后露出来的那种累。
“沈听澜,”赵然声音低下去,“这三年来你一直在盯着赵氏的事?”
“偶尔。”
“偶尔个屁。你把我的旧房子买下来了,学做我喜欢的蛋糕,见我爸妈,替我处理赵氏的烂账。你管这叫偶尔?”
沈听澜没接话。
赵然走上前一步,把他垂在身侧的手拉起来,十指扣进去。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缠的手指,骨节交错,他比她大了一圈。
“你瘦了,”她说,“比我去年在行业酒会上看见你的时候瘦了一圈。”
沈听澜的手指蜷了一下,把她的扣得更紧。“酒会上我看见你了,你穿了件黑裙子,站角落里跟人说话,笑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了。”
赵然抬头。“你在看我?”
“整个酒会都在看你。”
晚风从窗外翻进来,吹得赵然额前的碎发往两边散。她没去理,就让头发糊在脸上,反正她现在的样子也不好看,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塞,妆早花没了。
“沈听澜,你以后有事能不能直接跟我说?别绕这么大圈子。我给你爸下跪,你给我妈送蛋糕,这像什么话?”
“那你以后能不能接我电话?”
“你把新号从黑名单放出来我就接。”
沈听澜抬手把她脸上那绺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蹭过她耳朵尖,微微的痒,赵然缩了一下脖子。
“放出来了。”他说,“来之前就放出来了。”
赵然拿出手机看了眼黑名单,那个号码果然不在里面了。她盯着屏幕,又翻到通话记录,最近未接来电里躺着三个昨晚的,备注“沈听澜”,时间分别是晚上十一点、凌晨一点、凌晨三点。
“你昨晚打了我三个电话?”
“你手机静音。”
“我睡前静音的。”赵然说,“你打我电话干什么?”
“想跟你说一声,我给赵叔打过电话了。”
“那为什么打三个?”
沈听澜没回答,把视线别开了。
赵然看着他不说话的侧脸,忽然想明白了。昨晚她回了一条“睡了”之后,他在走廊站了很久,回房间打了赵建国的电话,然后躺下,半夜又拿手机拨她的号,拨了响到自动挂断,再拨,再挂断。他大概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就是拨一下听听那边无人接听的提示音,确认她关机了,然后安心睡了。
“沈听澜,”赵然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你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哪句?”
“你装的那句。”
沈听澜看着她,眼尾弯了一下。“那三条规矩,我装的。”
“不是这句。前半句。”
他顿了一下。“我需要一个理由把自己控制住。”
“控制住了吗?”
沈听澜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划到嘴唇。赵然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没控制住,”他声音很低,近在咫尺,“从你上我车那一刻就没控制住。”
赵然闭上眼。他呼出的气息拂在她嘴唇上,温热的,带着栗子蛋糕残留的甜。
她等了两秒,他没动。
她睁开眼,他的眼睛也睁着,近得能看见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头发散着,嘴唇微微张开,样子有点傻。
“你等什么?”赵然问。
“等你先动。”
“为什么?”
“因为规矩虽然撕了,但昨天晚上你才说过我一个都不碰。我得让你自己反悔。”
赵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灯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了一层柔焦的边,她发现他左边眉尾有一颗很小的痣,以前从没注意过。
她凑上去,嘴唇贴住了他的。
沈听澜的手从她腰后收紧,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赵然觉得自己脚底发软,不得不伸手攥住他后腰的衬衫布料。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厨房窗外对面楼的灯亮着几盏,楼下有车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两个人身上划了一道光。
赵然把额头抵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句:“反悔了。”
沈听澜的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拇指揉着她耳根后面的那一小片皮肤。“谁反悔了?”
“我。”
“反悔什么?”
“反悔昨晚说一个都不碰。”
沈听澜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赵然能感觉到他胸腔里传来一阵很轻的震颤,他在笑。
“赵然,”他说,“你以后再说这种话,我就录音。”
“录呗,谁怕谁。”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退后半步拉开距离,看到自己刚才抓过的衬衫后腰那块皱成一团了,伸手帮他拍了拍。
“睡觉。明天你不是还要上班?”
沈听澜点头。“明天沈氏有个早会,赵氏那边的合作方案要初审。”
“那你快去洗,我先回房间了。”
赵然转身要走,被他从后面拉住手腕。
“主卧门没锁。”他说。
赵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次卧也没锁。”她说完抽回手,往次卧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蛋糕我明天当早餐,你别偷吃。”
沈听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走进次卧,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暖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色。
他没回主卧。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十分钟,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赵然的对话框。昨晚他发的那条“赵然,你把门打开,我有话当面跟你说”还悬在最下面,没被回复。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明天早上给你煎蛋,要溏心的还是全熟的?”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赵然的回复来得很快:“溏心的。煎糊了你自己吃。”
沈听澜看着那行字,在沙发上坐直了,嘴角那个弧度翘起来就没收回去。
主卧灯熄了。次卧灯也熄了。
公寓安静下来,楼道里传来邻居开关门的响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窸窣。沈听澜躺进主卧的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晚上那个吻——她的嘴唇是软的,带着栗子蛋糕的甜,她攥他衬衫的力道很紧,像是怕他跑。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那个扣着的相框。他把它翻过来,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赵然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大门口,笑得牙都露出来了。旁边本来站着她的室友,被他用修图软件裁掉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把相框扣回去,闭上眼。
隔壁次卧,赵然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新换的,洗衣液的味道跟他的外套一样。她用力吸了一口,然后翻了个身,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她拿出手机,把沈听澜的聊天框置顶了。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沈听澜,你睡了吗?”
发出去,等了三秒。
他回:“没有。”
“那你在干嘛?”
“在想你。”
赵然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走到走廊。主卧的门缝里亮着手机屏幕的光,她推开门,沈听澜正侧躺着,手机举在面前,屏幕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赵然走过去,掀开他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说好不准同睡。”她说。
沈听澜把手机灭了,侧过身面对她。黑暗里两个人挨得很近,他的呼吸拂在她额头上。
“规矩撕了。”他说。
赵然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身上有沐浴露残留的淡香,跟她用的同一瓶,是她之前放在次卧洗手间的那一瓶。
“明天早上,”她闷声说,“蛋糕和煎蛋,我都要。”
沈听澜的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行。明天早上我煎溏心的,蛋糕切大块。”
赵然闭上眼。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耳廓,均匀有力。
她忽然说:“沈听澜,你前天在民政局门口拿文件袋砸我的时候,我没生气。”
“那你还笑?”
“我笑是因为你手抖了。”赵然说,“你扔文件袋的时候,手在抖。”
沈听澜没说话。黑暗中赵然感觉到他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我还以为你在外面装那么多年冷脸已经修炼到位了,”赵然嘟囔着,含含糊糊,“结果还是跟高中一样,一慌就手抖。”
“闭嘴睡觉。”沈听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赵然安静了。三秒后又说:“你那件外套我明天要穿出去。”
“穿什么出去?”
“去公司。给我同事看看,我结婚了。”
沈听澜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你穿我外套去公司,同事问你老公是谁,你怎么说?”
赵然想了想。“就说是个手抖的。”
沈听澜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压在她头顶上。
“行。我手抖。明天早上给你煎蛋的时候继续抖,煎糊了都算你的。”
赵然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窗外的月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横在床尾的被面上。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匀了,交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夜里两点多,赵然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到沈听澜动了一下。他好像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然后他躺回来,胳膊重新圈住她。
第二天早上赵然醒的时候,旁边空了。枕头上有一张便签,还是那个端正的钢笔字:“煎蛋在桌上,蛋糕在冰箱。我去公司了,钥匙在鞋柜。晚上回来给你带馄饨。”
赵然拿着便签看了三遍,然后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昨晚半梦半醒的时候,你说梦话了。”
她愣了一下,翻了翻手机。沈听澜早上六点发了一条消息:“你说梦话喊我名字了。喊了三遍。”
赵然盯着那行字,脸埋在枕头里闷笑了一声。笑完了她爬起来穿好衣服,把他的外套从衣柜里拽出来套上,袖口盖过指尖,她卷了两折才露出手来。
餐桌上果然摆着煎蛋。溏心的,旁边放着一杯温牛奶。冰箱里的栗子蛋糕还剩大半块,她切了一角端出来,坐在餐桌前面一口煎蛋一口蛋糕地吃着。
吃完她拍了张空盘子发了条朋友圈,配文两个字:“好吃。”
三秒后沈听澜点了赞。
五分钟后他私聊过来:“煎蛋没糊吧?”
赵然回他:“糊了。糊的我也吃完了。”
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两个字:“等我。”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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