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他蹲在卫生间的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擦掉我掉落的头发。前夫只会骂我烦。他把我冰凉的脚捂进怀里,前夫说我矫情。他做好早饭轻轻关门去上班,前夫永远在等我伺候。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原来被爱是这种感觉。可当我看见他抽屉里那张泛黄的照片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一章
我叫林舒,今年四十三岁,刚刚结束了和前夫陈明长达十五年的婚姻。
说是结束,其实也不过是三个月前的事。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本暗红色的结婚证就换成了离婚证。陈明在民政局门口点了一根烟,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秋天的落叶里,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们有一个女儿,叫陈欣,今年十四岁,上初二。离婚的时候,陈明说孩子归他,因为他经济条件更好,能给陈欣更好的教育资源。我没有争,不是不想争,是我争不起。我在这座三线小城市里做会计,一个月四千出头的工资,租着一间四十平的老公寓,连给陈欣报个补习班都要精打细算。陈明开着一家建材店,生意虽然这两年不太景气,但底子在那里。
陈欣跟我住。这是她自己选的。那天晚上她抱着枕头站在我房门口,说,妈,我跟你。她爸在客厅里摔了一只杯子。陈欣没回头。
离婚后的日子不算难过,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不用再每天掐着点回家做饭,不用再忍受陈明醉酒后的冷言冷语,不用再在他和朋友打牌到深夜时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十五年的婚姻走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习惯,连争吵都懒得吵了。我和陈明像两根被雨淋湿的火柴,擦不出火花,也点不着彼此。
我的闺蜜王莉隔三差五就来找我。她是做美容的,自己开了一家小店,整天撺掇我重新打扮,说我底子好,瘦下来肯定显年轻,别把自己活成四十多岁的老妈子。我和王莉从初中就认识,她说话直,有时候刺耳,但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林舒,你说你才四十出头,这辈子就这样了?"王莉坐在我家那张掉漆的沙发上,翘着腿啃苹果,"我跟你说,我认识一个大哥,人特别好,在郊区有个小院子,自己种菜养鸡,退休工资也不少,就是比你大几岁,你见不见?"
我当时正给陈欣检查作业,头也没抬:"不见。"
"你这人!"王莉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丢,"你当年嫁给陈明的时候我就不同意,那个人看着就不靠谱,你非说他上进。上进个屁!上进到跟女客户上床?"
"莉莉。"我打断她,看了一眼陈欣。女儿低着头写作业,耳机塞在耳朵里,不知道听见没有。
王莉压低声音:"你就听我一次。这个大哥叫周远山,今年五十五,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干干净净一个人。人实诚,会疼人,我店里那个小李他表舅,靠谱得很。"
我还是没答应。那时候我刚离婚两个月,心里还乱糟糟的,前夫背叛的痛还没完全消,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画面——陈明的手机,那个女人的短信,他在浴室里洗澡时的水声,还有那天我推开门看见的一切。
两个月后,王莉又把这事提起来了。这次她直接把人带到了我面前。
那天是个周末,我正在菜市场挑排骨,王莉从后面拍我肩膀。我回头,看见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头发短,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神很亮,干干净净的。他冲我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很深,像是在笑里藏了很多年的话。
"林舒,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周远山。"王莉大大咧咧地介绍,"远山哥,这就是我闺蜜林舒。"
我拎着那袋排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菜市场嘈杂得很,卖鱼的大姐在吆喝,隔壁摊位在剁骨头,可周远山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你好林舒,王莉跟我说过你。别在这儿站着了,找个地方坐坐?"
那天我们在菜市场外面的小茶馆坐了半小时。周远山话不多,问我的工作,问我女儿,问我喜欢吃什么,问得都很自然,没有那种相亲时刻意找话题的尴尬。他说他以前在钢厂做技术员,提前退了休,现在在郊区租了个院子种点东西,日子过得清闲。他说他一个人住了快十年,习惯了,但有时候也想有个人说说话。
我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时候,右手食指缺了一截。他注意到我的目光,笑了笑:"年轻时候在厂里弄的,不碍事。"
那半小时过得比我想象中快。分开的时候,周远山要了我的手机号,说改天请我和陈欣去他院子里吃饭,他自己种的西红柿特别甜。
回家的路上,王莉挤眉弄眼地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王莉翻了个白眼:"林舒你就嘴硬吧,我看你刚才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我踹了她一脚。
周远山第二天就给我发了短信,问我和陈欣周末有没有空。我犹豫了一下,问了陈欣。女儿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妈,你想去就去呗,别老问我。"
周末我们去了周远山的院子。在城东郊,坐公交车四十分钟,下车再走十分钟。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一排丝瓜架子,西红柿红艳艳地挂在藤上,黄瓜脆生生的,还有几丛月季开得正旺。周远山穿着件旧T恤在院子里浇水,看见我们来了,关了水龙头迎上来。
陈欣一开始有点拘谨,但周远山带她去摘西红柿,又给她看他养的两只兔子,慢慢地她也放松了。那天中午周远山做了一大桌子菜,清炒丝瓜,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还有自己腌的萝卜条。陈欣破天荒吃了两碗饭。
我洗碗的时候,周远山在旁边擦灶台。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能碰到。他伸手去拿橱柜上层的盘子,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转过头,平静地说:"以前替人挡了一下,早好了。"
那天回去的车上,陈欣靠着我的肩膀,小声说:"妈,周叔叔人挺好的。"
我摸着女儿的头发,心里突然有点酸。陈明从来没带陈欣做过这些,他没那个耐心,也没那个时间。
之后我和周远山见面的次数慢慢多了起来。有时候他开着那辆旧面包车来市里接我们吃饭,有时候我去他院子里帮忙择菜。他话不多,但细心,知道我爱吃栗子,第二次见面就带了糖炒栗子来。知道陈欣英语不好,托人从旧书店找了一套英语辅导资料。他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做的事都落在实处。
三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我们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面,周远山忽然开口:"林舒,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就搭个伴过吧。我不求别的,就是想着往后日子,有人一起吃饭,一起说说话。你放心,陈欣我当自己闺女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声音很平静,但我看见他握茶杯的手微微用力,那截断指泛着白。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远山转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黄昏时分院子里那点余晖,不灼人,但暖。
决定结婚之前,我和周远山谈了两次话。
第一次是在他院子里。我坐在那张旧藤椅上,问他:"你比我大十二岁,以后会不会我照顾你更多?我这辈子照顾人照顾够了,我不想再当老妈子。"
周远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身体还行,能自己照顾自己好些年。以后真动不了了,也不拖累你。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让人伺候的人。"
第二次是在我家楼下。那天晚上风大,周远山送我们回来,陈欣先上了楼。我站在单元门口,问他:"你知道我前夫为什么跟我离婚吗?他出轨了,跟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女人。这事在我们那条街都传遍了,你不介意?"
周远山把我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风,说:"那是他的错,不是你的。林舒,你值不值得,不在别人怎么对你,在你自个儿。我活了五十五年,这点事想得明白。"
那晚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陈欣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
领证那天是个晴天。周远山穿了件新衬衫,深蓝色的,我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早上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王莉陪我去民政局,一路上叨叨个没完,让我别紧张,让我以后好好过日子,说得她自己眼眶都红了。
周远山在民政局门口等我,手里攥着两本户口本。看见我来,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包。手续办得快,不到半小时,结婚证就到手了。出来的时候,周远山看了我一眼,说:"走吧,回家。"
回家。他说的是回家。
我们没办酒席,周远山说简单点好,请几个亲近的人吃顿饭就行。周末在院子里摆了一桌,王莉来了,小李来了,周远山在厂里两个老同事也来了。陈欣那天一直在厨房帮我,端菜倒水,忙里忙外。周远山的老同事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远山啊,你小子有福气,找了个这么贤惠的。"周远山笑了笑,没说什么,但敬酒的时候手有点抖。
那顿饭吃到下午三点。送走客人后,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了一地碎金。周远山在收拾桌子,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弯着腰,把碗碟一样一样往盆里放,动作慢,仔细,哪怕是一个小碟子也轻拿轻放。
我忽然有点恍惚。十五年前和陈明结婚那天,喝得烂醉的陈明回家倒头就睡,碗筷全是我一个人收拾的,连他朋友吐在地上的污物都是我拿拖把擦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哭,哭完了又觉得自己矫情,新婚第一天哭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段婚姻里的委屈,早在那天就埋下了。
周远山发现我在看他,直起腰来:"怎么站那儿发呆?进去歇会儿,这儿我来。"
我嗯了一声,但没动。
傍晚陈欣说要回自己房间写作业,那间小卧室在院子东头,是周远山特意给她收拾出来的,窗帘是新的,淡粉色,书桌靠窗,上面放着一盆绿萝。陈欣搬进去那天,抱着周远山给她买的那盏台灯,跟我说:"妈,周叔叔真是太好了。"
晚上九点多,陈欣房间的灯灭了。周远山在院子里给花浇水,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水声淅淅沥沥的,混着夏天的虫鸣,忽然有点坐立不安。
今天是同居第一天。
周远山浇完花进来,在门口的水龙头那儿洗了手,甩了甩水珠。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我说你先吧。
他嗯了一声,拿了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柜上那个老式闹钟发呆,秒针哒哒哒地走,每一秒都清晰得像敲在心上。
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没结过婚的人。可越这么想,手心里越冒汗。四十三岁了,重新和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到亲密,这条路我再走一遍,腿发软。
周远山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穿了件白色背心和灰色短裤。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水热着呢,你去吧。"
我抱着睡衣进卫生间,关上门,长长吐了一口气。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细纹,皮肤不再紧致,锁骨下面有一道淡褐色的疤——那是陈欣三岁那年我抱着她下楼梯摔的,陈明当时在旁边打电话,根本没来得及扶我一把。我摸了摸那道疤,把视线移开。
洗到一半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开始清理地漏上的头发。这个习惯是跟陈明生活十五年养成的,他受不了卫生间里有头发,每次看见都要数落我,说我掉头发比家里的狗还多。可我们根本没养过狗。我蹲在地上,把一缕缕湿头发从地漏那儿捡起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做完这些我才反应过来,周远山压根没提过这种要求。
我洗完出来,周远山靠在床头看书,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一本《读者》合订本,封皮都翻烂了。他见我出来,把书放下,摘了老花镜。
我站在床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躺下去。
周远山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床垫:"躺这儿吧,这边靠着窗户,夏天凉快。"
我躺下去,床垫软硬适中,枕头有淡淡的皂香。我侧着身子,背对着他,全身绷得像一根弦。
他关了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黑暗中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均匀,平稳,不像我,胸口怦怦跳得跟擂鼓似的。
过了大概几分钟,周远山忽然动了一下。我浑身一紧。但他的手只是越过我,把床头柜上那杯水拿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又放回原处。他躺回去,轻轻拍了拍我的肩:"睡吧,不早了。"
就这五个字。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暧昧的试探,就像我们已经这样睡了十年一样自然。
我慢慢地放松下来,可脑子里还是乱。想起陈明,想起那些年一个人等着他回家的夜晚,想起他和那个女人的事被我发现那天,他站在客厅里对我吼:"林舒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想起我把行李装进箱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拉链拉了好几次都拉不上。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浸湿了枕巾。我努力不发出声音,但呼吸到底还是乱了。
周远山的手伸过来,没有碰我,只是把纸巾盒推到我手边。
"想哭就哭,"他的声音在黑夜里低低的,"哭完了就好好睡。"
我没拿纸巾,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我身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等着我哭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哭够了,翻了身平躺着,眼睛肿得睁不开。周远山摸索着把纸巾抽出来递给我,我接了,擤了擤鼻子。
"周远山。"我嗓子哑哑的。
"嗯?"
"你以前也这样对你前妻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不知道他前妻的事,只听王莉含糊地提过一句,说离了好些年了,没孩子,具体为什么谁也不清楚。我这么问,等于戳人痛处。
周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夜灯的光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下巴的轮廓在昏黄的光里动了动。
"我以前对她不够好,"他说,"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觉得结了婚就完事了,什么都不用管。后来她走了我才明白,结婚是个开始,不是结束。"
他顿了顿:"林舒,我以前做得不好的,往后我补。你以前受过的委屈,在我这儿不会再有。"
我没再说话。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热的。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梦里全是碎片,一会儿是陈明摔门的声音,一会儿是陈欣小时候喊妈妈抱,一会儿是周远山在菜市场对我笑。天亮的时候我醒了一次,感觉有人轻轻把我脚边的被子掖了掖,然后听见轻微的关门声。
我翻了个身,手一摸,旁边的床单是凉的。周远山已经起来了。
我拿过手机看时间,凌晨五点四十。外面天刚蒙蒙亮,院子里有细微的动静,像是在扫地。我又闭上眼,但睡不着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天晚上他说的那句话:你以前受过的委屈,在我这儿不会再有。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我有点不敢接。
六点半我起床,去卫生间的时候发现地漏干干净净的,一根头发都没有。我愣了一下,蹲下去看,地板被擦过了,还带着一点潮意。垃圾桶里没有我昨晚团的那团湿头发,换了个新垃圾袋。
我打开卫生间的门,看见周远山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小米粥,锅里煎着鸡蛋,旁边碟子里是腌好的萝卜条和切开的咸鸭蛋。他听见动静回头:"醒了?粥还得一会儿,你先去把陈欣叫起来。"
我嗯了一声,去敲陈欣的门。女儿揉着眼睛出来,闻见厨房飘出来的香味,立刻精神了:"周叔叔做什么好吃的了?"
"小米粥,煎蛋。"我说。
陈欣欢呼一声跑去洗漱。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周远山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但那双手稳得很,打鸡蛋的动作利落流畅。他右手那截断指在打蛋的时候格外明显,但他一点都不避讳,甚至用那截断指抵着蛋壳把蛋黄挑出来。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陈欣已经端端正正坐好了。周远山把粥盛好放在我们面前,又把煎蛋分别夹到我们碗里,然后自己坐下。
"尝尝萝卜条,今年新腌的,脆。"他说。
陈欣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周叔叔,这个比学校门口卖的好吃!"
周远山笑:"回头给你装一罐带去学校,下课饿了垫垫肚子。"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鼻子一酸。这样的早晨,我已经记不得上次是什么时候了。跟陈明在一起那些年,早上永远是我先起来,做好早饭叫他,他不耐烦地翻个身说再睡会儿,最后急急忙忙起来抓着包就走,连句"早饭吃了没"都不问我。有时候我做了他爱吃的葱油饼,他看都不看一眼。
周远山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喝粥,偶尔给陈欣夹一筷子萝卜条,给我续一杯热水。他把一切都做得很平常,平常到好像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
吃完早饭周远山收拾碗筷,我说我来洗,他摆摆手:"你送陈欣上学去,回来再说。"
我带着陈欣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远山在水池前弯着腰,水龙头哗哗响着,他把碗碟一个个冲洗干净,又拿干布擦干放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金灿灿的。
送完陈欣,我没急着回去。在学校门口那条巷子里慢慢走着,秋天的风凉丝丝的,路边的银杏叶子开始发黄。我掏出手机给王莉打了个电话。
"喂,大早上的干嘛?"王莉那边声音嘈杂,应该在店里。
"莉莉,"我站在一棵银杏树下,脚尖碾着一片落叶,"他挺好的。"
王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废话,我能坑你吗?跟你说远山哥这样的人,就是年轻时候不懂事错过了,现在才单着。他那个人实诚得很,一辈子不怎么会说漂亮话,但干活是一把好手。"
"他前妻……到底为什么走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王莉沉默了几秒:"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小李跟我提过一嘴,说他前妻嫌他太闷,没情趣,后来跟别人跑了。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远山哥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也没再找。林舒,过去的事你就别问了,人都会变的。"
挂了电话,我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风把银杏叶子吹下来,落在我肩膀上,我掸掉,慢慢往公交站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周远山已经把家里都收拾完了。院子里的菜也浇过水了,他正蹲在墙角拔草。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桌上有洗好的葡萄,你吃。"
我进了屋,果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盘紫莹莹的葡萄,旁边还有一杯晾好的温水。我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很甜。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这间屋子被周远山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一尘不染,沙发靠垫拍得蓬松,连遥控器都按大小排好了放在茶几抽屉里。窗户开着半扇,微风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拂动。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这个感觉很奇怪。明明已经领了证,明明昨晚都睡在一张床上了,可我还是觉得这屋子的一切都有周远山的痕迹,而我像个临时住进来的外人。他的东西摆在固定的地方,他的生活习惯已经形成了十几年,我进来了,是融入进去,还是打乱他的节奏?
我正想着,周远山从院子里走进来,在门口的水龙头那儿冲洗手上的泥。他洗完手,从毛巾架上取下自己的毛巾擦了擦,然后把毛巾挂回去,两端对齐。
"上午有事吗?"他问我。
"没事,"我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周远山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的重量沉沉的,带着院子里的青草味。他伸手拿了一颗葡萄,剥了皮放在我手里:"那要没事,你陪我去趟镇上买个架子,阳台那块我想搭个花架,种几盆爬藤的。"
"行。"我把他剥的葡萄吃了。
周远山起身去换衣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葡萄。每一颗都洗得干干净净,蒂都掐掉了,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我又拿起一颗,这次没剥皮,直接放进嘴里。果肉在齿间裂开,甜汁漫过舌根。
我咽下去,喉头有点紧。
那天上午我们去镇上买了花架。周远山开那辆旧面包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秋天的稻子快熟了,一大片一大片金黄色的,风一吹就起伏成浪。周远山开车很稳,不快不慢,遇到坑洼的地方提前减速,车子只是轻轻颠一下。
在五金店挑花架的时候,周远山蹲在地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用手晃了晃看结实不结实。老板认识他,打趣道:"老周,今天带媳妇来了?"
周远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笑:"嗯,我媳妇。"
他说"我媳妇"三个字的时候特别自然,好像已经叫了几十年一样。我站在旁边,脸有点热,但心里莫名其妙的踏实。
挑完花架又去买了几盆花,周远山挑了一盆三角梅,一盆蔷薇,还有两盆吊兰。他在花棚里转悠,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看看,问问老板怎么养。我看着他弯下腰去闻一朵花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过日子的方式,和陈明完全是两个极端。
陈明喜欢大的东西,大房子,大车子,大排场。他追求的是"有",有面子,有地位,有人捧着。周远山追求的是"好",一盆花好不好活,一顿饭好不好吃,日子过得舒不舒服。他不跟谁比,就是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周远山把花架搬进阳台,又一趟趟把花盆搬上去摆好。我帮他扶着架子,他拿螺丝刀拧紧接缝,汗从额头上滴下来,他也不擦,专心致志地把每个螺丝都上紧。
"行了,"他直起腰,退后两步看了看,"等缓几天盆,再把花移进去。三角梅喜阳,放东边,蔷薇喜半阴,放西边。"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他。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他侧脸上细细的皱纹在光影里像水面的波纹。五十五岁的人,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干净明亮,像山里的泉水。
他回过头来看我:"咋了?"
"没咋,"我走过去,掏出口袋里的纸巾递给他,"擦擦汗。"
他接过去,胡乱擦了擦额头和脖子,纸巾上全是灰。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看我这一身脏,换件衣服去。"
他进屋去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几盆新买的花。三角梅的枝头挂着几朵紫红色的苞,蔷薇的叶子绿得发亮,吊兰的细藤从盆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着。我伸手摸了摸三角梅的叶子,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说:这日子,好像能过下去。
下午陈欣放学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了阳台上的花,书包都没放就跑过去看。周远山从屋里出来,耐心地跟她讲每盆花叫什么名字,多久浇一次水。陈欣听得很认真,还拿个小本子记下来,说以后她来负责浇水。
我看着他们两个蹲在阳台上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以前陈欣小时候也喜欢养花,养了一盆含羞草,碰一下叶子就合起来,她觉得特别好玩。陈明嫌占地方,有一天趁她上学把花盆扔了。陈欣回来找不着,哭了一下午,陈明骂她矫情,说一盆破草有什么好哭的。
那天晚上陈欣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眼圈发红。周远山从厨房端了杯热牛奶过来放在我手里,轻声问:"怎么了?"
我把那件事说了。周远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去镇上再给她买一盆含羞草。"
"不用,"我摇头,"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周远山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牛奶杯往我手里推了推:"把奶喝了,早点睡。"
第二天傍晚我接陈欣回来的时候,看见阳台上多了一盆含羞草。小小的,绿油油的,叶子舒展着。陈欣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蹲在花盆前面,伸手轻轻碰了一片叶子。叶子合拢起来,她笑了,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周远山从厨房探出头来:"喜欢不?"
陈欣使劲点头,鼻尖有点红。
那天晚上陈欣把那盆含羞草搬进了自己房间,放在书桌上。我去给她送水果的时候,看见她正拿小喷壶给含羞草喷水,嘴里轻轻哼着歌。那是她很久很久没有哼过的调子。
我关上门,退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周远山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遥控器,问我:"看会儿电视不?"
我看着他,忽然有种冲动,想抓住他的胳膊,想说谢谢,想说很多话。但我只是点点头,跟他一起坐到沙发上。他开了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声音不大不小。我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电视里在播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下午那些画面——陈欣蹲在含羞草前面的背影,周远山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还有此时此刻他坐在我身边,很认真地看新闻,偶尔喝一口茶,茶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
这日子过得太安静了,安静到我有点害怕。我怕这样的好日子太短,怕哪一天忽然就没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靠垫被挤到一边去。他的胳膊碰着我的胳膊,温度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刚好。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没动,继续看电视。但嘴角弯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周。
两周的时间不长,但足够我慢慢摸清周远山的习惯。
他每天五点四十起床,雷打不动。起来先烧一壶开水,把暖瓶灌满,然后去院子里。春天的时候要浇菜,秋天要扫落叶,冬天要查看水管冻了没有。他做什么事都有条理,有一套自己的节奏,像是老钟表的齿轮,每一个咬合都精准。
早饭永远不凑合。小米粥、杂粮粥、面条、馄饨轮着来,咸菜是自己腌的,鸡蛋是院子里养的鸡下的。他吃得不讲究,但绝不糊弄,哪怕一个人吃饭也要炒一个菜。
白天的时间他多数在院子里。他好像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儿——修篱笆,扎架子,给菜地松土,把成熟的瓜果摘下来分给邻居。我有时候在屋里看书,透过窗户看他弓着背在地里忙活,心里就踏实。
他不抽烟,偶尔喝点酒,只喝自己泡的杨梅酒,一小杯,抿一整个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喜欢把手放在膝盖上,看一会儿就打个盹儿,电视还开着,人已经睡着了。我关小声音,给他盖条毯子,他醒了就揉揉眼睛说"哎呀又睡着了",然后继续看。
他对我客气,太客气了。吃饭的时候总让我和陈欣先夹菜,有什么好东西总说"你俩吃我不爱吃"。晚上睡觉还是各睡各的,他睡姿规矩得很,平躺,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早上醒来什么姿势睡的什么姿势醒的。
我不知道这是他的习惯,还是他还在适应。我们领了证,同了居,可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不远不近地隔着,两个人都不急着迈过去。
有天晚上,陈欣在学校上晚自习还没回来,我和周远山在客厅看电视。他打着盹,我翻手机,翻着翻着翻到相册里以前的照片。有陈欣小时候的,有我和王莉出去玩拍的,还有几张结婚纪念日拍的——陈明坐在饭店包间里,举着酒杯冲镜头笑,旁边是我,也笑着,但那笑容现在看起来,嘴角是僵的。
我把手机扣过去,心口堵得慌。
周远山醒了,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翻了翻以前的东西。
他没追问,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给我。我接过来捧着,手心里的温度慢慢往上走。
"周远山,"我低着头看杯子里冒起来的热气,"你觉不觉得我这人挺别扭的?都跟你结婚了,还老想以前的事。"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想以前的事不是毛病。人这辈子走过的路,哪能说忘就忘。你以前过的那些日子,好也好不好也好,都长在你身上了,是你的一部分。"
"那你呢?"我抬头看他,"你以前的事儿,你不想吗?"
周远山看着电视,新闻里正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
"想,"他慢慢说,"但不是那个想。以前的日子过去了,回不去,我也不想回去。偶尔想起来,就像看别人的故事。跟现在没关系。"
"你恨她吗?"我问。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冒犯。
但周远山没有不高兴,只是摇了摇头:"不恨。人各有志,她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是她的选择。我年轻时是闷,除了上班就是回家,连话都少。她觉得没意思,走了也正常。"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但我后来慢慢明白了,过日子不光是柴米油盐,还得有心。我以前少了那颗心,现在想补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我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厚的东西,厚到别人砸不穿,也厚到他可以承受很多。
那天晚上陈欣回来以后,我帮她检查作业到十点。回卧室的时候周远山已经躺下了,小夜灯还开着,他手里那本《读者》搁在胸口,人又睡着了。我轻手轻脚把书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他的老花镜收进眼镜盒里。
他醒了,迷迷糊糊地:"陈欣回来了?"
"回来了,作业写完了,洗了睡了。"我掀开被子躺下去。
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我都快睡着了,他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林舒,你要是不习惯,就慢慢来,我不急。"
我睁开眼,看着他的后背。那后背宽宽的,肩胛骨在睡衣下面微微凸出来,像个安稳的靠山。
我没回答,只是把手伸过去,搭在他的胳膊上。他的手动了动,没有缩回去。
那个晚上我睡得比之前都沉。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深了。
十月底的一天,王莉来院子里吃饭。她提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一进门就嚷着说周远山把她闺蜜拐跑了,一个月都不去找她逛街。周远山笑着给她倒了茶,说"你们聊,我去做饭"。
王莉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我说:"怎么样,这日子过得舒坦吧?"
我给她续了茶,说挺好的。
王莉压低了声音:"那方面呢?还行不?"
我瞪了她一眼:"你一天到晚脑子里装的什么?"
王莉嘿嘿笑:"我就问问,关心你嘛。远山哥这年纪,身体还好吧?"
我没接话,但脸有点烫。王莉一看就知道有情况,凑过来非要问。我拧了她胳膊一下,她才嬉皮笑脸地缩回去。
吃完饭送走王莉,周远山在厨房洗碗,我坐在院子里发呆。秋天的晚风凉了,葡萄架上的叶子黄了大半,风吹过簌簌地落下来。我裹了裹外套,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暗下去。
周远山洗完碗出来,拿了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坐这儿看什么呢?"
"看天黑。"我说。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沉下去。周围安静得很,只有隔壁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还有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陈明以前从来不陪我坐。"我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周远山没接话,只是把外套往我肩上拢了拢。
"吃完饭他就去打牌,或者看电视,或者跟朋友打电话。我在旁边坐着,他嫌我碍事,让我去厨房收拾。我有时候收拾完了就站在厨房窗户前面,看外面人家的灯,想别人家里是什么样子的。"
我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了。那些年攒在心里的话,像堵了太久的河道突然开了闸,水涌出来收不住。
"陈欣小时候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她去挂急诊,给他打电话他不接,说在应酬。我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四个小时,旁边一个老太太看不过去,帮我拿了会儿孩子,我去交费。那时候我就想,我是不是嫁错人了。"
"他第一次跟那个女人有来往的时候我其实知道,他的手机换了密码,回家越来越晚,洗澡的时候把手机带进卫生间。我不愿意想,我觉得他只是一时糊涂。后来人家找上门来了,坐在我们家客厅里,当着我的面说'你老公说他早就想跟你离了'。"
我停了停,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周远山安静地听着,一声不吭。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那截断指在暮色里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是绷着的,不是紧张,是认真,认真在听我说话。
"那天陈欣放学回来,看见那个女人坐在客厅里,问我她是谁。我说是来谈生意的。陈欣看了那个女人一眼,进屋去了。她什么也没问,但我看到她关门的时候手在抖。"
我说到这里,终于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抖着,但不是哭,是很长很重的一口气吐出来。
周远山过了一会儿才动。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过了一分钟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蹲在我面前,把水递到我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院子里很暗了,但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
"林舒,"他说,"那些年你受的委屈,我都记着了。以后每一样,我给你补。"
他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碰过我的脸颊,粗糙的指腹带着薄茧,温度是暖的。
"以前的事儿,你放不下就放着,不急。日子还长,我慢慢陪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周远山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我侧过身看着他,小夜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是舒展的,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梦里遇见了什么好事。
我伸手摸了摸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有着断指的手,蜷着,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硬邦邦的。我用拇指轻轻摩挲他断指处的疤痕,光滑的,微微凸起,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他手指动了动,没有醒来,但无意识地回握了我一下,攥了攥又松开了。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得又稳又踏实。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和周远山在一起,我不用刻意变好,不用小心翼翼地维持什么形象,不用担心哪句话说错了惹他不高兴。我哭了,他给我递纸巾;我难受了,他安安静静地陪着;我把过去的伤疤揭开来给他看,他只是听着,然后说他记着了。
他记着了。这世上除了我女儿,还有第二个人说,你受的委屈我记着了。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日子继续往前走。
周远山的院子在秋天最后一段日子里特别好看。丝瓜藤上挂着最后几根老丝瓜,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月季还在零零星星地开着,颜色不如夏天艳,但有一种朴素的好看;墙角的柿子树结了满树的柿子,橙红色的,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周远山爬上梯子摘柿子,我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他。
"那个大的,左边那个。"我指给他看。
他伸手够下来,扔进我举着的篮子里。柿子在篮底轻轻一滚,发出一声闷响。
"够不够?"他低头看我。
"够了,下来吧。"
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从篮子里挑了一个最红的柿子递给我:"尝尝,软了。"
我接过来,掰开,橙色的果肉晶莹剔透,咬一口,甜得像蜜。周远山站在旁边看着我吃,自己没吃,嘴角带着笑。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就高兴。"他说。
我脸一热,把剩下的半个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咬了一口,嚼得慢,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陈欣放学回来,看见院子里摆了一篮柿子,高兴得蹦起来。周远山挑了两个最软的给她,她一边吃一边说"周叔叔你家什么都有",周远山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也是你家。"
陈欣嘴里的柿子卡了一下,她低下头使劲嚼,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我帮陈欣收拾书桌,在那盆含羞草旁边看见一张纸条,是陈欣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周叔叔谢谢你,我很喜欢含羞草,也喜欢你做的饭。你对我妈好,我就对你好。"
我悄悄把纸条放回去,没让陈欣知道我看见。
十一月中旬,天气彻底凉下来了。周远山把院子里的菜收了,该晒的晒,该腌的腌,萝卜白菜码在地窖里,整整齐齐。他把月季的枝子剪了,用草绳捆了捆,覆上厚厚的落叶,说过冬用。
我看着他做这些事情,心里有一种很安稳的感觉。这个男人在准备过冬。他在准备过冬,也准备着和我一起过很多个冬天。
但日子不可能永远风平浪静。
那天是周六,陈欣去同学家玩了,我一个人在屋里打扫卫生。周远山去镇上买过冬的煤球,说过午才回来。
我把他书桌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整理。他的东西不多,几本旧书,一沓收据,一盒回形针,一个老式计算器。我拿抹布擦抽屉底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卡在抽屉最里面的缝隙里。
是一张照片。泛黄了,边角卷起来,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很年轻,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碎花连衣裙,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冲镜头笑。笑容灿烂,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女人的手搭在旁边一个人的胳膊上——那个人是周远山,年轻很多的周远山,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那么多皱纹,笑得露出牙齿,右手搂着女人的肩膀,那截食指还在。
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几个字,字迹工整:"九八年春,小娟。"
小娟。周远山的前妻。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这张照片本身,而是因为照片里周远山的笑。那种笑,那种毫无保留、肆无忌惮的笑,是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笑是淡淡的,嘴角弯一弯,眼睛是温的,但没有光。和这张照片上的笑比起来,那简直不算笑。
他把这张照片藏在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堆旧东西底下。他留着它。他说他不恨前妻,说过去的事像看别人的故事。可他留着这张照片,藏得那么深。
我脑子里嗡嗡的,把照片放回原处,把所有东西按原样摆好,关上抽屉。我的手一直在抖。
那天中午周远山回来,搬了两袋煤球放在棚子里,拍拍身上的灰进屋。我正在擦灶台,听见他进来没回头。
"回来了?"我的声音还算正常。
"嗯,镇上今天人真多。"他洗了手,走到我旁边,"吃什么?"
"随便。"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开冰箱拿菜。我听见他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稳得很。我攥着抹布的手越攥越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吃饭的时候我话很少。周远山夹菜给我,我说自己来。他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他不再问了。
下午我窝在沙发上看手机,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照片,油菜花地,碎花裙子,还有他那个灿烂的笑。我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是嫉妒还是心酸,或者都有一点。
晚上陈欣回来,兴高采烈地说同学家的猫生了小猫,她抱了一只。周远山跟她聊了好一会儿,又去厨房给她热了牛奶。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家很陌生。
睡前我躺在床上,背对着周远山。他躺下来,过了一会儿轻声问:"林舒,你今天不高兴?"
"没有。"
"你要是有什么事……"
"我说了没有。"我打断他,语气比预想中冲。
周远山不说话了。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我听见他翻了个身,也背对着我。
那是我和周远山第一次沉默地对峙。空气像冻住了,中间隔着的距离比床宽得多。
半夜我醒了,发现周远山不在床上。我支起身子,看见卫生间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有微弱的光透出来。我轻轻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周远山坐在马桶盖上,手里拿着那张照片。他用拇指摩挲着照片上的女人,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退回去,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他还在想前妻,还是哭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我也不知道他留那张照片是忘不掉那个女人,还是忘不掉年轻时那个会大笑的自己。
第二天早上周远山起来做饭,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什么都收拾好了。小米粥在桌上冒着热气,煎蛋金黄焦脆,腌黄瓜切成了细条码在碟子里。他还是那样,什么都不说,只做。
我坐下来喝粥,他坐在对面,两个人都不说话。陈欣今天起得早,蹦蹦跳跳出来吃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妈,周叔叔,你们吵架了?"
"没有,"周远山先开口,给陈欣夹了个煎蛋,"你妈昨天没睡好,困的。"
陈欣哦了一声,低头吃饭,没再追问。
送完陈欣回来,我站在院子门口,看见周远山在柿子树底下站着。秋天的最后一茬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他背对着我,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周远山。"我开口。
"嗯。"
"我看见那张照片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不是故意翻的,"我说,"擦抽屉的时候碰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还想她?"
周远山沉默了很久。风从柿子树上吹过去,光秃的枝桠瑟瑟响。
"想。"他说。这个字很轻,但落在地上重得像一块石头。
我胸口猛地疼了一下。
"但那个想,"他继续说,"不是你想的那个想。"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周远山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看着自己那截断指:"小娟是我对不起她。我俩结婚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工作,想着多攒点钱换个大房子,让日子过好。但日子不是有钱就好的。她喜欢热闹,喜欢出去逛,我下了班就回家躺着,连陪她去公园走一圈都不愿意。"
"她走了以后我恨过一阵,觉得她薄情。后来年纪大了,慢慢想明白了,人家是过不下去了才走的。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了。那张照片是我俩唯一一张合照,扔了我舍不得,但不代表我还想着跟她过日子。"
他转过头来看我:"林舒,我跟你是从头开始。以前的事是以前,现在的人是你。你信我。"
他说"你信我"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我站在他面前,心里翻江倒海。理智告诉我应该相信他,他说得合情合理。可心里那个结还在,我控制不住自己拿自己跟那个女人比,控制不住去想他对我笑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她。
"你给我点时间。"我说。
周远山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我跟周远山之间多了一层薄薄的隔膜。
我照样做饭,他照样收拾院子,陈欣照样上学写作业。家里的气氛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我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变得敏感,他开始小心翼翼,两个人都在试探对方的边界,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吃饭的时候话少了,看电视的时候中间隔着距离,晚上睡觉各睡各的,背对背。有时候我想打破这个僵局,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是不相信他,我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那段时间王莉来了一次,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她趁周远山在院子里忙活,把我拉到一边:"你俩怎么了?"
我把照片的事说了。王莉听完,叹了口气:"林舒,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一张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你也能跟自己过不去。"
"你不懂。"我低头搓着手指。
"我有什么不懂的?"王莉难得严肃起来,"远山哥多大年纪了,他以前有过一段婚姻,有过去,这不是正常的吗?他前妻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你难道要他把自己活过的几十年都抹掉?那也不现实啊。"
"可他对我笑的时候,好像没有那么开心。"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矫情。
王莉看着我,目光软下来:"林舒,你被陈明伤怕了。你觉得所有男人心里都装着别人,你觉得没有男人会真心对你。但你想想,远山哥对你做的事,哪一样是假的?他给你做饭,给你女儿买含羞草,大冷天起来熬粥,你半夜咳嗽他爬起来给你倒热水。这些是假的?"
我沉默了。
王莉抓住我的手:"你别拿他跟陈明比。陈明是那种人,但远山哥不是。你以前受的委屈我心疼,但你不能因为这个,把好好的日子也毁了。"
王莉走的时候,周远山装了一袋子柿子和腌萝卜让她带回去。王莉接过来,冲周远山挤挤眼:"远山哥,我闺蜜有时候犯轴,你多担待。"
周远山笑了笑:"她挺好的。"
王莉走了以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远山在院子里收拾工具,把铁锹上的泥刮干净,用布擦了擦放回棚子里。他做什么都仔细,铁锹头擦得亮亮的,木柄上缠的胶带磨破了,他蹲在那儿重新缠了一圈。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我来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把胶带递给我。我接过来,一圈一圈往木柄上缠,缠得很慢。他把铁锹扶稳,蹲在旁边看着我。
"周远山,"我一边缠一边说,"我这个人有时候钻牛角尖,你别跟我计较。"
"没跟你计较。"他说。
"我以后不翻你东西了。"
他轻轻笑了:"想翻就翻,我没什么不能让你看的。"
我停下手里缠胶带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秋天的阳光从棚子顶上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眼睛里那种温温的光又回来了,不像照片上那个大笑的年轻人,但这是我认识的周远山。
"你笑一个。"我说。
他愣了一下:"啥?"
"你冲我笑一个。"
他有点不好意思,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是浅浅的,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嘴唇微微抿着,不像油菜花地里那么张扬,可那是给我看的。
我把缠好的铁锹递给他:"行了。"
他接过去,掂了掂,放进棚子里。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主动往他那边挪了挪。他感觉到了,把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手背上。
"周远山,"我闭着眼睛说,"咱们往后好好的。"
"嗯,"他捏了捏我的手,"好好的。"
之后的日子,那层隔膜慢慢消融了。我说不清楚从哪一天开始重新变得自然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我照常做饭,他照常收拾院子,但吃饭的时候他会多看我两眼,而我接住他的眼神,回一个笑。
十二月中旬,天彻底冷了。院子里第一场霜下来的时候,周远山把水管里的水放了,怕冻裂。他在阳台的花盆外面裹了一层旧棉布,三角梅和蔷薇都搬进了屋里。那盆含羞草被陈欣放在自己房间的暖气片旁边,长得绿油油的。
有天晚上下雪了,初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我站在窗户前面看,周远山走过来,给我披了件棉袄。
"明天早上该扫雪了。"他说。
"我给你帮忙。"
他笑了一声:"你帮什么忙,别冻着手。"
我们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路灯把雪片照得亮晶晶的,漫天飞舞着,像谁把一罐子白糖撒了。陈欣从房间里跑出来,趴在窗户上大喊"下雪了",又跑回去拿手机拍照。
我看着陈欣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变了很多。以前跟陈明住的时候,她在家不怎么说话,像一只缩在壳里的小蜗牛。现在她会在饭桌上讲学校的事,会跟周远山讨价还价说作业写完了能不能看会儿电视,会主动去院子里喂鸡。周远山给了她一种安全感,让她慢慢把壳打开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周远山还没睡,靠在那儿看书。我侧过身看着他,他戴着老花镜,书页翻得慢,一行一行地看。
"周远山。"
"嗯?"他没抬头。
"我有时候想,要是早几年遇见你就好了。"
他把书放下,摘了老花镜,转头看我:"现在也不晚。"
"我要是年轻十岁……"
"林舒,"他打断我,"你就是现在这个你。早几年的你,说不定还嫌我闷呢。"
我被他逗笑了。他也笑,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开:"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闭上眼,他的手还放在我额头上,温暖的,带着书页的墨香。我伸手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皱了皱眉,"被窝里不暖和?"
"有点。"
他把自己的被子掀开一角:"过来。"
我挪过去,枕着他的胳膊。他的体温从身侧传过来,热烘烘的,像一个大火炉。我缩在他怀里,把脚搭在他腿上,他皱了一下眉:"脚这么冰?"然后他把我的脚拢进他小腿中间,用被子裹紧。
我鼻子一酸。前夫说我脚凉的时候永远只有一句话:"你气血亏,去医院看看。"从来不会把我的脚捂进怀里。
"周远山。"我闷闷地喊他。
"嗯。"
"你以前对别人好,我不吃醋了。你对我的好是真的,我认。"
他沉默了一会儿,胳膊紧了紧:"你心里那个坎儿过了?"
"过了。"我埋在他胸前,"过不去也得过。你对我这么好,我要还跟你闹,那就是我不知好歹。"
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你没有不知好歹。你只是怕。林舒,往后不用怕了。"
雪还在下,簌簌地打在窗户上。屋里暖烘烘的,我蜷在他怀里,第一次觉得冬天也没那么难熬。
元旦那天,陈欣学校放假,周远山在院子里支了个火盆,我们三个围着烤红薯。红薯是地窖里存着的,个头不大,但甜得很。陈欣拿火钳夹着一个红薯翻来翻去,脸上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周远山从屋里端出来一碟子腌萝卜和一盘炸花生米,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杨梅酒。他问我要不要喝一口,我接过来抿了一下,酸甜酸甜的,后劲有一点点辣。
"周叔叔,"陈欣把剥好的红薯递给他,"你尝尝这个,好甜。"
周远山接过去咬了一口,点点头:"今年地窖存得对,水汽没跑。"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一人捧着一个红薯吃。火光噼噼啪啪地响,火星子往上蹿,融进黑沉沉的夜空里。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红的绿的亮了半边天。陈欣跳起来看,周远山也跟着仰头,脖子上的皱纹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以前做梦都想要的日子。不要大富大贵,不要轰轰烈烈,就这样的——冬天有火烤,手里有热红薯,身边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女儿,一个是我男人。
陈欣看完烟花坐回来,忽然问:"周叔叔,你会一直对我妈这么好吗?"
周远山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回答她:"我会。你妈对我好,我对她好,这是应该的。"
陈欣点点头,低头继续啃红薯。火光里我看见她嘴角翘着,那是一个十四岁小姑娘放下所有心防的笑。
那天晚上收拾完火盆,周远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我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底下像一幅水墨画。
"想什么呢?"我问。
"想明年春天,"他说,"该在院子里再种一棵桂花树。秋天香得很。"
"种吧,"我说,"明年我帮你挖坑。"
他偏过头来看我,月光把他花白的头发镀成银色,脸上的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但那双眼睛亮得像年轻人。
"林舒,"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喜悦,又像是感慨,"明年这时候,咱俩结婚就一年了。"
"嗯。"
"后年,大后年,往后每一年,我都陪你过。"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攥住他的手。他回握住我,十指扣在一起,那截断指硌着我的指缝,但不疼。
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清冷的光洒下来,把两个影子拖得长长的,挨在一起,分不开。
冬天过得快,一眨眼就开春了。
周远山果然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树苗不大,从花木市场买的,裹着泥土的根球沉甸甸的。我帮他扶着树苗,他往坑里填土,一边填一边踩实。
"桂花开得慢,"他说,"得养两三年才能见花。"
"那不急,"我说,"我们有的是时间等。"
他抬起头来看我,笑了笑,继续填土。
陈欣的生日在三月,周远山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他杀了一只自己养的鸡,炖了整整一下午,汤香得隔壁邻居都跑来问。他还去镇上买了一个蛋糕,不大,上面插着十四根蜡烛。陈欣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个愿,我问她许的什么,她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但晚上我给她掖被子的时候,她小声跟我说:"妈,我许的是咱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
我把她搂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
四月底的一天,陈明来了。
那天是周末,我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陈欣在屋里写作业。大门被人敲响了,我去开门,看见陈明站在外面。他瘦了一些,穿了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比以前少,眼袋垂着,看着憔悴了不少。
"林舒。"他喊我。
我站在门口,手还握着水瓢,不知道说什么。
"我来看看陈欣,"他说,"给她带了两件衣服。"
我侧身让他进来。陈明走进院子,环顾了一圈。他看着墙角的菜地,看着阳台上的花,看着那棵刚抽了新叶的桂花树,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欣听见动静出来了,看见她爸,愣在门口。
"欣欣,"陈明喊她,"爸来看你。"
陈欣走过来,叫了一声爸,声音不大。陈明把带来的袋子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谢谢。
周远山从屋里出来,站在走廊上,看了陈明一眼,点了点头:"来了?进来坐吧。"
陈明看着周远山,目光复杂。两个人隔着院子对望了几秒,陈明先移开了视线:"不坐了,我一会儿还有事。欣欣,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事给爸打电话。"
陈欣嗯了一声。
陈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愧疚,有不甘,有一点点我读不懂的酸涩。但他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一口气。周远山走过来,把手里的水杯递给我:"喝口水。"
我接过来喝了,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他瘦了。"我说。
"嗯。"周远山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陈欣写作业写到很晚,我端水果进去的时候,看见她对着那盆含羞草发呆。她听见我进来,抬头说:"妈,我爸好像老了。"
"人都会老的。"我把水果放在她桌上。
陈欣沉默了一会儿:"妈,你是不是很恨他?"
我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不恨了。以前恨过,但现在不恨了。人过好自己的日子比较重要。"
陈欣点了点头,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我关上门退出来,看见周远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自然地伸出一条胳膊搭在我肩膀上。
"你不问我今天什么感觉?"我说。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他眼睛看着电视,新闻里在报道南方某地的春雨。
我靠在他肩膀上:"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以前觉得见了他肯定难受,今天见了才发现,那个人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周远山低头看了我一眼:"那跟我有关系吗?"
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当然有。你是我丈夫。"
他把电视声音关小了一点,低下头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
"林舒,"他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
"你是我丈夫那句。"
我脸热了,但老老实实又说了一遍:"你是我丈夫。"
他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有点憨,但眼睛亮晶晶的。我终于在他脸上看见了类似油菜花地里的那种光,不一样的是,这次是给我的。
日子还在往前走。陈欣的功课越来越忙,初二升初三,她开始上晚自习,每天九点多才回来。周远山雷打不动每天去公交站接她,下雨打伞,天冷带外套。陈欣有时候在学校被同学气着了,回来跟周远山抱怨,他也不说什么大道理,就给她热杯牛奶,听她说完,然后说一句"明天就好了"。
我的工作还是那样,会计的活儿细碎但安稳。周远山有时候来市里接我下班,开着那辆旧面包车停在公司楼下,同事们看见了都打趣我说"林姐你老公又来了"。我笑着跟她们说拜拜,钻进车里,周远山递给我一盒切好的水果。
"今天芒果挺甜的,你尝尝。"他说。
我插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芒果的香气在车里弥漫开。
有一天晚饭的时候,周远山忽然说:"林舒,我想带你和陈欣出去玩一趟。"
"去哪儿?"
"庐山,"他说,"我年轻时候去过一次,那时候穷,没好好看。现在想带你们去转转。"
陈欣第一个举手赞成:"去去去!我都好久没出去旅游了!"
我看了看周远山,他低着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五十五岁的人了,提出带老婆孩子出去玩还会不好意思。
"行,"我说,"就五一吧。"
五一的庐山到处都是人,但周远山选了一条僻静的山路,沿着溪流往上走。溪水哗啦啦响着,两边是遮天蔽日的古树,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像碎金子一样落在石阶上。陈欣走在最前面,一会儿蹲下来看溪水里的小鱼,一会儿又跑回来拉周远山的手。
"周叔叔你快看那个瀑布!"
周远山被她拽着往前走,回头冲我笑。我背着包跟在后面,看他俩一高一矮的背影在绿荫里穿行,心里满满当当的。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陈欣累了,坐在路边石头上喝水。我也坐下来,腿有点酸。周远山从包里掏出毛巾给我擦汗,又给陈欣拿了个苹果。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山风把松树的清香送过来。我靠在石头上,闭上眼听着溪水声和鸟鸣,忽然觉得四十三岁的自己像是重新活了一次。
"妈,"陈欣凑过来靠着我,"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出来玩好不好?"
"得看你周叔叔身体行不行。"我睁开眼看了看周远山。
周远山站在旁边,拧开水壶盖子喝水,听见我的话放下水壶:"我身体好着呢。爬个山算什么,再过十年也能带你们爬。"
"吹牛。"陈欣笑他。
周远山也笑:"那到时候咱们再来一趟,看我爬得动爬不动。"
下山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我们仨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陈欣走累了,周远山二话没说蹲下来背她。陈欣不好意思,说周叔叔我自己走,周远山说没事,你轻得很。
我看着周远山背着陈欣走在前面,他的背微微弓着,步子却稳当。陈欣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肩膀,小声说着什么,周远山时不时点头应和。
夕阳把他们的轮廓镀成暖金色,像一张旧照片,又像一幅新画的画。
我加快脚步追上去,走在周远山旁边。他偏过头来看我一眼,嘴角弯着,眼角的皱纹在余晖里像一道道温暖的沟壑。我伸手握了握他垂在身侧的手,他没有回握,但手指张开,让我的手指穿过去,扣在一起。
下山的路还有很长,但我不着急了。路再长,有人陪着走,就不觉得远。
回到院子里已经是五月初了。桂花树抽了新芽,阳台上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朵一串串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陈欣跑去给含羞草浇水,周远山在厨房里煮面,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地飘过去。
王莉打来电话问我玩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嘻嘻哈哈地说羡慕我,说她也想找个远山哥这样的。我说行啊,你好好找。
挂了电话,我靠在藤椅上,晃晃悠悠的。周远山从厨房端出面来,喊我和陈欣吃饭。面是手擀的,宽宽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汤清亮亮的,飘着葱花。
我坐下来,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筋道,汤鲜美,热腾腾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陈欣吸溜吸溜地吃面,吃了一半抬头说:"周叔叔,你做的面比我妈做的好吃。"
周远山看了我一眼,笑:"那是你妈让着我,其实她做饭比我好。"
"少来,"我白了他一眼,"明明是你厨艺见长。"
三个人的笑声从厨房窗户里飘出去,和院子里的花香搅在一起,飘进五月的晚风里。
那晚我洗完碗出来,看见周远山在阳台给三角梅浇水。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夜风习习,带着泥土和花的潮气。
"周远山,"我轻声说,"谢谢你。"
他关了水龙头,转头看我:"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好,对陈欣好。谢谢你让我知道日子能过成这样。"
他沉默了一下,把水壶放在地上,转过身正对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此刻看着竟像岁月的勋章。
"林舒,"他说,"谢什么。你是我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我伸出手,把他鬓角一根翘起来的白发按下去。他顺势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截断指蹭着我的掌心,粗粝的触感让我鼻子一酸。
"以后每一年,"我说,"咱们都去爬一次山。"
"好。"
"每一年都种一棵树。"
"好。"
"每一年你都给我剥柿子吃。"
他笑了:"柿子一年才熟一季。"
"那就一季剥一回。"
"行。"他说,把我的手翻过来,在掌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阳台上的三角梅在风里摇曳,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融成一片。
四十三岁那年我嫁给了五十五岁的周远山。同住第一天他给我掖被子,给我擦掉地漏上的头发,早上起来熬粥,把我冰凉的双脚捂进怀里。他和前夫完全不一样。
如今我坐在这间院子的藤椅上,看着桂花树慢慢长大,看着女儿一天天长高,看着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在灶台前忙来忙去,心里终于有了笃定的东西。
这日子不惊天动地,但每一顿热饭、每一个相视而笑、每一次他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瞬间,都在告诉我——被爱,原来是这样的。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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