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明朝流传下来的《杨家府演义》,你会发现这门忠烈的故事,收尾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毛。

作为整个家族最后一位扛旗的统帅,杨怀玉干了票大的。

把那个坑害自家满门的狗贼张茂,连同其一家老小全给宰了。

若是按寻常话本的写法,这叫血债血偿。

下一步理应是面见天子、诉说委屈、班师回朝,再弄个高官厚禄当当,对不对?

根本没这回事。

就在手刃仇敌的那个黑夜,这汉子压根没往皇城跑去邀功,更没指望万岁爷能赏点什么。

他趁着夜色,拽上全家老弱病残,一溜烟钻进了太行深山。

从此男耕女织,把自家从官方的户口本上抹得干干净净。

此番落幕,当真不按常理出牌。

这满门忠烈替大宋朝把命都快拼光了,总算把憋在胸口的那股鸟气发泄出来,干嘛非得开溜?

说白了,杨怀玉心底有本账,彻底盘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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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带血的账册,他们家的人翻来覆去算了一百多个年头。

打从他曾祖母佘老太君,只身立在甘肃古浪峡那处唤作滴泪崖的绝壁之上,瞅着眼前那堆认不清模样的残骨那一刻起,这笔旧账就已经成了死局。

咱们把目光拉回穆桂英殒命的那天夜里。

甘肃有个古浪峡,老百姓习惯管它叫虎狼峡。

此地两座大山中间夹着一条深沟,狂风卷进去,动静听着像鬼哭狼嚎。

它卡在河西走廊的脖子眼上,历朝历代打仗,全往死里磕。

据西北那一带口口相传的老话讲,十二名女眷讨伐西夏,推进到此地碰上了埋伏。

穆主帅领着队伍拼死突围,刀对刀枪对枪一通厮杀,十一个女将相继把命丢了。

这位女帅领着剩下的人马撤往峡南开阔地,正巧瞥见一群黄羊顺着东边山脊自北向南窜。

她心里一盘算,顺着畜生的道儿保准能抄敌人后路。

二话没说,大伙儿翻山越岭,反手就把虎狼关给端了。

战事倒是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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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主帅的命也搭进去了。

民间传闻里头,这位女中豪杰是在摸排敌方底细的当口,让冷箭给要了命,岁数停在五十三。

战场上刀剑无眼,丢性命本不稀奇。

可偏偏这桩事透着邪乎。

她并非死于两军阵前硬碰硬的冲锋,反倒是在悄摸摸看地形时,让人家当成了活靶子。

堂堂一个身经百战的开路统帅,办这种差事必定是神鬼不觉,对头凭什么能把她的行踪捏得死死的?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还在于西夏兵马回过头干的那些事。

那些番兵把女兵的脑袋统统剁下来,高高挂在长杆上抖威风,没头的身躯顺着悬崖边直接往下丢。

等到杨满堂领着赶来帮忙的人马奔至崖下,入眼的几十具肉身早摔成了一滩烂泥。

根本辨不出谁跟谁,只得把她们凑在一块儿埋了。

现如今古浪县漫天黄沙里立着的那座坟茔,就是这么来的。

快一百岁高龄的佘老太君大老远扑到那处悬崖顶上,哭得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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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还说山体上的碎石头都哗哗往下掉,仿佛在替这位老太抹眼泪,打那以后,这绝壁便得名滴泪崖。

可你倒想想看,一个熬过老伴阵亡、亲儿子丢命、连孙辈都折在沙场上的老妇人,跑断腿赶来这儿,难不成光是为了掉几滴猫尿?

她的泪腺早枯竭了。

老太太想弄明白的,是孙媳妇究竟遭了什么黑手。

带兵的道儿被谁捅出去了?

敌军凭啥能把埋伏打得这般精巧?

这绝不是瞎起疑心。

只因一模一样的惨剧,早就在老杨家头一代人身上,扎扎实实地上演过一回。

咱们把钟表往回倒,停在公元九八六年,也就是雍熙三年那会儿。

大宋皇帝赵光义发话,分三股兵力朝大辽地界开拔。

起手这把牌打得很溜,担任西边兵马二把手的杨业(也就是那位令公),领着弟兄们一口气拿下四个州府,简直跟切瓜砍菜一样痛快。

谁知道没过多久,负责东线的一把手曹彬,在岐沟关让契丹人的大部队给包了饺子,整建制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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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佬吓得立马传旨全军往回缩。

护送那四座城池里老百姓往内陆搬家的苦差事,死死压在了令公肩膀上。

瞅着如潮水般扑过来的契丹主力,老将军抛出了一个战术水平极高的后撤点子:千万别挑宽敞大路去硬碰硬,大部队打旁边绕个弯子去牵制敌人,私底下安排老百姓分头顺着羊肠小道往后撤。

这步绝妙的棋,让队伍里的督战官王侁当场给毙了。

这家伙不光是不拍板,还当着大伙的面,冲着老将军甩出了一句能把人逼死的话。

那言语在《宋史》里头可是落得明明白白:

“君侯素号无敌,今见敌逗挠不战,得非有他志乎?”

翻译过来就是:你不是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嘛,咋碰上硬茬就怂了,难道是琢磨着叛变投靠辽人?

您听听,这刀子捅得多深!

就在那个当口,留给令公的岔路只剩两条。

头一条路:死咬着靠谱的打法不放。

可这么干的下场,就是把那顶意图谋反的帽子戴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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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将军原本就是北汉降过来的武将,平日里最忌讳旁人嚼他有反骨的舌根,汴梁城的官老爷们本身就防着他。

一旦这盆脏水泼严实了,他们这一大家子全得掉脑袋。

第二条路:顺着大路迎头撞上去。

这摆明了在战场上是个稳输的局。

说直白点,那姓王的督战官硬生生把令公塞进了一条绝路。

你是想让自家人砍头,还是想让契丹人乱刃分尸?

老将军咬咬牙,挑了第二条路。

明晓得前头是个鬼门关,他照样领着弟兄们踏上宽敞的石道,冲着朔州方向杀过去。

临开拔那阵儿,他掉着眼泪跟一把手潘美对好暗号:您受累在陈家谷口那块儿藏些弓弩手,等我边打边撤退到那个位置,咱们内外包抄,说不定还能搏出条活路。

潘一把手满口应下。

后来咋样了?

老将军在野外跟人拼了整整一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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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日头当空直杀到天擦黑,身上挂了不知多少道彩。

等到领着剩下的一点人马死命退到那个谷口时,他当场愣住。

那地方连根鸟毛都没瞧见。

彻底是空的。

咋就连个人影都没了?

只因躲在后头的友军,心里头也敲着一把算盘。

那姓王的督战官苦等老半天不见动静,还当是前锋营捡了大便宜。

脑子一热,为了抢点甜头,这哥们儿亲自点齐兵马往前追。

刚听说前头吃了瘪,立马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老潘作为全军一把手,咋就没把人按住?

翻翻史书,上面就拿了三个字来描绘当时的老潘,叫“管不了”。

大宋朝的体制造就了这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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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战官那是替天子出来盯梢的,职权硬压统帅一头。

老潘心里那笔明细清清楚楚:仗打得再溜,遇到钦差太监的一句话,也得乖乖照办。

为了一个铁定要打败仗的归降将领,去把皇帝陛下的眼线给得罪死,这买卖亏本。

老潘自个儿也顺带脚开溜了。

这下子,自家人被围,后方的人愣是脚底生根一动不动。

死盯着毫无动静的荒谷,老将军捶着心口嗷嗷直哭。

抹干眼泪扭头接着拼命,直打到战马趴窝、人也顶不住,身上不知道被划开多少道血口子,终究成了俘虏。

饿了自个儿三天三夜,就这么把命交代了。

消息递回汴梁城,官家怎么发落的?

老潘被往下削了三个级别,转过年又把乌纱帽戴了回去。

姓王的被开除公职扔到边远地区,没过多少日子又让朝廷给叫回去了。

令公的这具躯体,算是白白填了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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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历史研究的翦伯赞挑明了讲,他琢磨着那个王督战保不齐跟外人有勾结。

也有研究学问的人觉得,那家伙纯粹是牛脾气外加脑子进水走了步臭棋。

可话又说回来,他究竟是不是存心使坏,明摆着已经无关紧要了。

要命的地方在于,这个让人送命的规则怪圈,从打老令公那辈起,就像根铁丝一样死死勒住了这个家族后代子孙的喉咙。

正因如此,当学界考证出真有原型(本姓折,兄弟名叫折御卿当过府州一把手,妥妥的边防军区子弟)的老太君,瞅见家里满堂牌位那阵儿,才会流露出一股子把人憋坏的清醒。

她眼睁睁看着自家老伴在陈家谷口把命填进去。

她瞧着话本里七个儿子外加个侄儿,基本算是团灭。

老大顶替万岁爷吃酒丢了命,老二老三直接躺在阵地前没回来。

老四流落异乡,老五走投无路剃了头当和尚。

老七更惨,让潘家老贼捆在树杆上射成了刺猬。

偌大个边关,全靠老六一个人死撑。

紧接着孙辈的宗保小将讨伐番邦着了道,连带着孙媳妇也在暗处让人放冷箭拿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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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茬接一茬,倒霉的套路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顶在火线上的弟兄拼老命流血,躲在后头看戏的不是在抢功劳,就是下绊子,要么干脆袖手旁观。

至于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呢?

盼着你当挡箭牌那会儿,恨不得把所有兵符都塞给你。

一旦用不上了,就任由着旁人给你穿小鞋。

庙堂之上,对那些投诚过来的武官,骨子里总怕他们翅膀硬了想单干。

这么一来,百岁高龄的老妪挂帅出征,压根算不上啥让人热血上头的佳话。

那是这户人家被逼到死胡同时,喉咙里扯出的惨叫。

这个府邸里,能提枪上马的汉子全死绝了。

立在绝壁边上,瞅着那堆分不清谁是谁的尸骨,老太太为啥光顾着抹眼泪却连个屁都不放?

全因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压根就不是揪出某个具体坏种就能解决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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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套能把忠臣逼死在孤岛上的见鬼逻辑。

这倒霉的齿轮只要还在转悠,暗处那把杀人的刀子就时刻架在脖子上。

捅破那层窗户纸,全白搭。

折腾到第五代,也就是文章开头提的那位老兄,总算成了这一大家子里,头一个彻底开了窍的汉子。

他把结仇的家伙剁了之后,压根没去眼巴巴盼着领赏。

因为他把这局棋看透了。

从姓王的督战官,再到话本里头的潘老贼、张奸相,在这个吃人的规矩底下,背后捅刀子的家伙叫啥名不重要。

要紧的是,那把专门割忠臣韭菜的刀子从未挪过窝。

只要你还站在这局棋里当棋子,到头来就注定是个随时能被丢弃的炮灰。

于是,他咬咬牙,一脚踢翻了这局棋。

老子不伺候了。

这才是这满门忠烈传说里,最揭骨头皮、最让人打寒颤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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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个年头一晃眼就没影了,大西北的狂风照旧刮过那片埋着英魂的土疙瘩。

今时今日翻看这本账,照旧让人胸口闷得发慌。

就因为不论年头怎么变,只要你豁出老命干活,却被自家人在暗地里下黑手,保准能品出那位末代将领趁黑钻进太行深山那会儿,心里究竟是个啥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