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妹买房我借了9万,我搬家她说手头紧只发了个表情,两年后我换车发了个朋友圈,她秒评论车不错改天带我兜风......
傍晚收拾柜子,翻出个旧手机,充上电还能开机。
消息列表里一堆红点,我挨个划拉,看见堂妹小琴两年前发的那个表情——就是搬家那天,我说手头紧问她能不能还点,她回的那个咧嘴笑的小黄脸。
我盯着那表情看了会儿,灶上水开了,噗噗往外扑。
把手机搁茶几上,我去关火,回来又拿起来,划掉了。
这事儿过去两年了,要不是今儿翻旧手机,我都快忘了。
前天我刚换了辆车,不是什么好车,就十来万的代步,发了个朋友圈。
小琴头一个评论:姐,车不错啊,改天带我兜风去。
配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就跟两年前那个表情挨着似的。
我把手机撂沙发上,倒了杯水慢慢喝。
窗外巷子里小孩闹着跑过去,大人后头喊慢点。
老城区就是这样,谁家动静都藏不住。
说起来,小琴是我二姨家的闺女,比我小五岁。
打小就爱跟着我后头转,姐长姐姐短的。
后来我嫁到城里,她也在隔壁小区买了房,隔三差五来串门,亲得跟亲姐妹似的。
那年她买房差钱,我二话没说借了九万。
我搬家那年,她说手头紧,连面都没露,就发了个表情。
这些事儿吧,平时也不怎么想。
就是今儿翻出来了,心里头堵了一下,也就那么一下。
水杯搁桌上,水纹晃了晃,慢慢平了。
就跟过日子似的,啥事儿晃一晃,最后都平了。
01.
我跟小琴的关系,搁以前那真是没得说。
她结婚的时候我刚生完老二,月子都没出利索,硬是撑着去帮着张罗。
她嫁的那家条件一般,我前前后后贴进去不少——红被面、暖壶、锅碗瓢盆,我跟我妈凑了半车东西拉过去。
小琴拉着我手说,姐,等我日子好过了,指定忘不了你。
我说傻话,谁图你记着。
后来她买房,半夜给我打电话,说首付差九万,急得直掉眼泪。
我那时候刚存了点钱,打算换个大点的冰箱,旧的都用了七八年了,冷冻室门都关不严实。
一听她这事儿,我跟我老公商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把钱转过去了。
小琴说年底还。
我说不急,你先紧着自己的日子。
年底没还,我没催。
第二年又没还,我还是没催。
中间有两次我去她家,看她新换了大电视,窗帘也换了,门口还多了个鞋柜。
我坐了会儿,喝了两杯茶,话在嘴边转了转,没说出来。
我老公老周私下念叨过两回,说你那堂妹啥时候还钱,好歹给个话。
我说急啥,人还能跑了不成。
老周哼了一声,没再说。
心里头说实话,不是没嘀咕过。
但我想着,小琴肯定是有难处,不然早还了。
她那人要面子,当初借钱都哭了半夜,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不会开那个口。
这一拖就是三年。
三年里,小琴日子越过越好了。
她老公升了职,她自己也换了工作,朋友圈隔三差五晒——今儿下馆子,明儿带孩子去游乐场,后儿又买了新衣裳。
我看一眼,划过去,心里头泛点酸,又说不上来。
就像吃饭不小心咬了粒沙子,吐不出来,咽着又硌牙。
我从来没在底下说过啥,点个赞就过去了。
那年春天,我们住的这地儿要拆,我跟老周商量着搬家。
老周说,要不跟小琴提一句,哪怕还一半也行,搬家到处都要用钱。
我犹豫了好几天,打了三回电话,两回没接,一回接了说在开会待会儿回我。
待会儿就没信儿了。
我想着当面说可能好点,就去了她家一趟。
到门口闻到里屋飘出来的炖肉味儿,她在做饭。
开了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笑得有点僵。
姐你咋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我进去了。
客厅换了新沙发,电视背景墙也重新做了,挺好看的。
我坐那沙发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寒暄了几句,我说小琴,姐要搬家了,手头有点紧,你看那钱——
话还没说完,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冲我比划一下,去阳台接电话了。
接了好一会儿,我坐客厅听着她在那头说说笑笑,茶水凉了,我也没再倒。
后来她挂了电话回来,我说那我先走了。
她说姐你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呗。
我说不了,还得回去收拾东西。
她送到门口,说了句姐你路上慢点。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还是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搬家要交半年房租当押金,手头实在紧,那九万方便的话先还一点。
隔了好半天,她回来了个表情。
就那个咧嘴笑的小黄脸。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了,又摁亮,又暗了。
心里头像堵了团棉花,闷得很,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老周在边上问咋了,我说没事,睡吧。
那晚上我睡得特别不踏实,梦里头乱七八糟的,醒来啥也记不住,就是觉得累。
搬家那天,好多人都来帮忙。
我楼上的代婶,六十多的人了,非跟着搬东西。
隔壁的小张,刚下夜班,觉都没睡踏实就来了。
我妈也跟着忙前忙后,腿脚不好,让她歇着非不听。
小琴没来。
也没发消息。
搬完家那晚上,我坐在一堆纸箱子中间,喝了碗泡面,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新租的房子比原来小,东西堆得到处都是,下不去脚。
窗台上搁着个晾干花的玻璃瓶,是从旧家带过来的。
那瓶子是小琴有一年送的,说颜色好看,让我插点干花放屋里。
我洗干净了,擦得锃亮,放窗台上。
搬家再忙也带着,说不上为啥。
02.
搬家后那阵子,我忙得脚不沾地,慢慢就把那九万块的事儿压心底了。
不想,不提,日子照常过。
直到有一回,代婶上我家串门。
代婶是俺们这栋楼的老住户了,六十多岁,啥都门儿清。
她端了碗自己腌的萝卜条过来,坐我厨房小板凳上,一边择豆角一边唠。
你那个堂妹,是不是住福安小区那个?代婶撅着豆角筋,随口问。
我说嗯。
她婆婆是不是姓孙?代婶说,前儿我碰见她们娘俩在超市,推了一车的排骨牛肉,说要请客。
我把豆角接过来搁盆里洗,没说话。
代婶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撅豆角。
你搬家时候,她来了没?
我说她忙。
代婶啧了一声,没再说。
豆角撅得咔咔响。
过了会儿,代婶又开口了,声儿不高,像是自言自语:人啊,用着的时候热乎,用完了就凉了。你掏心掏肺对她,她觉着应该的。这世道就这样,谁心软谁吃亏。
这话跟个小锤子似的,轻轻磕了一下我心里头那块软地方。
我洗豆角的手顿了顿。
也不一定,我说,她有她的难处。
代婶看我一眼,把豆角搁盆里。
你呀——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啥。
晚上老周回来,我把饭菜端上来,俩人闷头吃。
我夹了筷子萝卜条,咬得嘎嘣脆。
老周说:代婶又腌萝卜了?
我说嗯。
又吃了一会儿,老周突然来了句:那九万块,你还打算要么?
我抬头看他一眼。
他脸上没啥表情,就跟问今儿米价多少钱一斤似的。
要,我说,咋不要。
那你去要啊。
我没接话。
碗里剩了口饭,我夹了点菜汤拌拌,慢慢吃了。
又过了俩月,小琴发朋友圈,晒她老公新换的车,二十来万的,配了一句话: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我点了个赞,把手机翻过来扣桌上。
老周说得对,要去要。
可这事儿搁在我身上就跟手里攥了块热地瓜,扔了心疼,攥着烫手。
我不是不知道她在拖,我就是不想把脸撕破。
说到底,借钱的时候我是心甘情愿的,谁也没逼我。
可心甘情愿是一码事,你得了好不记人又是另一码事。
就跟种地似的,你起早贪黑给人家挑了水浇了地,回头人家收了菜,连颗白菜都不给你送。
这事儿说出去,谁听了都得说一句凭什么。
可这凭什么跟谁说去?
跟自己妈说,她跟着上火。
跟老周说,他更来气。
跟朋友说,人家嘴上劝你两句,心里不定怎么想。
后来我又给她打了个电话,想着不直接提钱,就随便唠唠,看她啥反应。
电话响了半天,她接起来,说在忙待会儿回我。
这回倒真是回了,但是晚上的事儿了。
她在电话里扯了一堆,东拉西扯,说孩子补习班贵得要命,说她婆婆身体不好,说家里开销大。
讲到钱字,她声音就往下低,好像随时又要哭出来。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难。
我那话在嘴边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我说行,你有难处我知道,不急。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
老周问咋样,我说没咋样。
茶水凉透了,我也没动。
客厅里电视开着,我啥也没看进去,就是听个响。
心里头像放了半筐烂菜叶子,沉甸甸的沤在那儿,不是个味儿。
人穷的时候跟人伸手,人家帮了你,那是情分。
可你不能只记着人家伸过来的那只手,忘了人家也是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
这话是我后来跟代婶说的,她说你讲得对,该发朋友圈。
我说瞎扯,发啥朋友圈。
那天晚上我收拾碗筷,洗了三遍碗,擦了两遍灶台,又把柜子里的碗全搬出来重新摆了一遍。
摆完了觉得不对,又摆回去。
老周从客厅探头看我,说干嘛呢大晚上的。
我说收拾收拾,闲着也是闲着。
碗都摆好了,码得整整齐齐,我看着那一排碗,心里头还是空落落的。
总觉得漏了点什么。
03.
搬家后半年,日子稳当下来了。
新租的房子虽然小,但收拾利索了也还行。
阳台朝东,早上太阳能晒进来,我就养了几盆绿萝,长势挺好。
小琴知道我搬家了,从朋友圈看见的。
那天我在厨房煮面,她突然来了通电话。
接之前我犹豫了一下。
电话那头她说得挺热乎,姐,你搬完家咋样啊,还缺啥不。
我说不缺口,都齐了。
她又说等过两天有空去看看你,带我闺女一块去。
我说行,来就来,别买东西。
过了两天她真来了。
大中午的,大太阳晒着,她拎了兜水果,说是小区门口买的。
我看了看那兜苹果,个头挺小,有几个还碰了皮。
我洗了几个切了,搁茶几上,她吃了两瓣,她闺女不吃。
坐了没一会儿,她开始说装修的事儿。
新房子装修,厨房选了灰蓝色的柜门,美缝打了三种颜色才定下来。
说得挺细,我听着。
说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瞅了我一眼。
姐,你搬家我也没帮上忙,那会儿手头实在紧,你怨我不?
她问得直接,倒把我问住了。
我说不怨。
她听出我话里的意思了,笑了笑,声音有点干,说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
我拿了瓣苹果吃,咬得嚓嚓响。
她闺女在旁边玩手机,不知道在看啥视频,外放声挺大。
后来她突然问:姐,你搬这个家租金多少啊?
我说了个数。
她哦了一声,说也不贵。
然后又说:你当初咋不买个房子,租房子总归不是个长久事儿。
我说钱不够,首付差太多。
她低头翻手机,说现在房价是涨了不少,早几年买就好了。
我心里头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她刚装修完新房,跟我这儿感叹早几年。
我没接茬,起身给她添水。
壶拎起来,水倒得有点急,差点漾出来。
她聊了会儿,起身说走吧,改天再来看你。
送到楼下,太阳还大着,她打着伞走的,走得不紧不慢。
我在楼道口站了会儿,太阳底下晒得热得很,我转身进屋了。
茶几上剩了半个苹果,切开的果肉已经开始泛黄。
后来我跟代婶说起来,代婶当时正坐在我家客厅织毛衣,听完了把毛衣针抽出来扯了扯线,头也没抬。
你这堂妹,不是没钱还,是压根没打算还。代婶说,她就觉着你这儿永远是她一个退路,你信不信,她装修完,指定又跟别人借了。
我没说话。
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杯沿有道小豁口,摸上去糙糙的。
过了几天我在菜市场买菜,碰见小琴以前的老邻居,姓吴。
一块排队买豆腐,站在后头聊了两句。
吴姐不知道我跟小琴那档子事儿,瞎聊到了她头上。
小琴日子现在不错了,今年换了两部手机,一家三口一人一个。吴姐说,挑着豆腐,让老板切块嫩的,她在福安小区那新房装得可漂亮了,我上回去看了,那电视墙做的,花钱肯定不老少。
我手里捏着韭菜,没说话。
吴姐又补了一句:她老公今年好像额外发了笔钱,不知道是年终奖还是什么,听说不少。
我把韭菜放秤上,卖菜大姐报了价,我扫码付钱。
拎着菜走在路上,日头正高,影子踩在脚底下短短的。
我一边走一边想了些有的没的,路两边的小店放着歌,一家鞋店门口写着拆迁大甩卖,喇叭喊得山响。
有时候这人情往来就跟赶集买菜似的,你多抓一把葱是情意,人家少给一棵蒜是本性。
不是每个人都会记你当初怎么待她,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在你为难的时候伸手。
这事儿说穿了,不过是你把她当家里人,她把你当亲戚。
家里人和亲戚,听着差不多,隔着的东西深了去了。
我把这想法跟老周说,老周说你别想这些了,那钱能要回来就要,要不回来就当给闺女交了个学费,长个记性。
我说那不是一笔小数目,凭啥算了。
老周说那你再去找她。
我没去找。
不是怕撕破脸,就是觉得——去找了,脸撕破了,钱也未必能要回来。
面子和里子都丢了,更不划算。
这中间又过了小半年。
小琴在朋友圈依旧活跃,晒吃的晒穿的,有时候还会私聊我,问哪个菜怎么做,哪个洗衣机好用。
她找我帮忙的时候从来不提钱,就跟啥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也回她,做法步骤打字发过去,洗衣机型号拍给她,去年买的那台用着确实不错。
她也回得好,说谢谢姐,改天请你吃饭。
改天。
十一月的时候,我换了辆车。
旧车开了好多年,老周早就说该换了,一直拖着。
这次趁着年底有优惠,挑了个十来万的,贷款买的。
提车那天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就写了仨字:换车了。
其实也不是非得换,就是那阵子心里头闷得慌,总想干点啥。
搬家搬不起,买房买不起,换个车也算往前挪了一步。
旧车的空调坏了,修了好几回,夏天开着跟蒸桑拿似的,老周说这破车都快成精了,比人会挑时候坏。
发完朋友圈我就没看手机了,跟老周出去吃了个饭。
那家馆子开了十多年,饺子皮薄馅大,吃着烫嘴。
老周说你说咱这日子算不算越过越好了,我说算吧。
吃完回去,打开手机一看,小琴头一个评论:姐,车不错啊,改天带我兜风去。
我喝了口水,差点呛着。
老周凑过来看,看完往椅背上一靠,摇了摇头,啥都没说。
04.
那之后又过了三个来月,过年了。
往年过年我都要回老家,跟小琴他们一大堆亲戚凑一块儿,吃吃喝喝唠唠闲嗑。
今年我也回了,心里头攒了不少疙瘩,不想见她但又知道自己跑不了。
这种亲戚聚会,你想躲都躲不开。
到了初三,我妈说去二姨家坐坐。
我说行,去吧。
一出大门口就碰见小琴。
她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穿了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提东西,看见我小跑了几步,姐你回来了。
我说嗯。
她过来就挽我胳膊,跟我一块往二姨家走。
她手上劲儿不小,拽得我胳膊有点紧。
路上碰见街坊问这谁,她说我姐,亲姐。
我听着,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
到了二姨家,屋里坐了一屋子亲戚。
二姨拉着我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我瘦了,是不是搬家累的。
我说没有,胖了好几斤。
正说着,小琴端了盘切好的水果过来,搁我面前茶几上,说姐你吃。
然后挨着我坐下,刷手机。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盘水果,苹果切得挺大块,有的带皮有的不带皮,摆得也不太整齐。
我用牙签扎了一块,吃着嘎吱脆。
坐了一会儿,我听见二姨跟小琴嘀咕,声音不大但我离得近,听见了几句。
二姨说:你姐搬家你也没去看看,人现在换车了你倒是热乎。
小琴说:妈你别说了,我那不是手头紧嘛。
二姨说:手紧手紧,我看你就是嘴上紧。
小琴没吭声。
我假装没听见,低头看手机,手机里啥也没有,翻来翻去就那两屏软件。
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来了。
小琴她闺女,今年七岁,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抱着个盒子,跟我显摆。
我一看,是个崭新的平板电脑,屏幕亮亮的,还套了个卡通壳。
小姑娘可高兴了,跟我展示她会玩的那个画画软件,画了个小人,说是她妈。
你妈送你的?我问。
小姑娘点头。
她妈过年送的,二姨在旁边搭了一句嘴,花了好几千呢,现在小孩用的东西真贵。
我心里头那根弦,啪一下,终于断了。
好嘛,你跟我说手头紧,我搬家你发个表情。
你孩子一个平板大几千,说买就买。
我站起来说去趟厕所。
在厕所呆了得有好几分钟。
厕所里搁了盒空气清新剂,柠檬味的,冲鼻。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啥表情,就是眼睛有点干,洗手池边上放了块用秃了的香皂,我拿起来看看,又放下了。
这些年,我掏心掏肺帮她。
她买房我借钱,她坐月子我去伺候,她孩子满月我包了红包,她婆婆住院我去看过。
我是个实诚人,觉着亲戚之间就该这样,能帮一把帮一把。
可我搬家的时候,她连面都没露。
我搬家那年是最难的时候,租房子压了一年租金,手里头紧得很,搬家那晚上我坐在一堆纸箱里吃泡面,她呢——在朋友圈晒火锅。
我没指望她感恩戴德,我就觉着,至少得把我当回事儿吧。
从厕所出来,我看见小琴站在走廊那头。
她好像在等我,看我出来,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来话。
我没看她,从她身边走过去,回客厅坐着了。
客厅里热热闹闹的,亲戚们唠嗑的唠嗑,打牌的打牌,小孩子满地跑。
嗑了一地瓜子皮,踩上去沙沙响。
我坐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算了,这钱当丢了,这亲戚当没了。
后来又过了大半个小时,大家准备散了。
我穿上外套要走,小琴突然过来拉住我。
姐,你等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说:你那钱——我今天转你。
我当时愣住了。
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嘴里说着:我上个月就准备好了,你等我一下,我这手不麻利。她声音有点抖,像是憋着啥。
我手机响了一下,我一看——九万。
后面还有八百,备注写着:利息,姐。
我抬头看她,她眼圈红了。
姐,你是不是觉着我不讲良心。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声音压得特别低,我确实混账,你搬家我没去,你换车我倒是凑上去了。其实你搬家那回,我是真没钱,但是我没脸跟你说。你发了消息我就看,看了更不敢回。回啥?说没钱?说再等等?说完了还是还不出来。后来我有钱了,又不敢找你了,怕你寒心,怕我一开口就是还钱,你更寒心。
她使劲眨了眨眼,站在那儿手指头绞着衣角。
我天天看你在朋友圈发啥,你换了车,我看见你评论里头好多人说恭喜,我觉得自己更不是东西。我不敢找你,怕你觉得我一见你换车就贴过来。其实我想跟你说句话,又怕你多想。我今儿还你钱,往后还欠你一句对不起。
说着声音就带上了哭腔,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别过头去。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啥。
走廊那头,她闺女跑过来,抱着她腿喊妈。
小琴弯腰把孩子抱起来,脑袋埋在闺女肩膀上蹭了一下。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堵了大半年的东西,一下子软了。
那感觉就像一件穿了大半个冬天的厚棉袄,突然脱下来的时候,肩头松了一下,还有点不习惯。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点了接收转账。
然后我拍了拍她肩膀,说:行了,改天带你兜风,别忘了。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笑了,鼻涕泡差点冒出来。
二姨在屋里喊,外头冷不冷,赶紧进来。
我们俩进屋了,厨房里的白炽灯晃得有点刺眼,桌上那盘切好的苹果还搁那儿,表面的水分蒸发了一些,果肉有点干了,我拿了一块,还是甜。
05.
过完年回城里,代婶头一个上我家串门。
她进门就说你堂妹还钱了?
我说嗯。
她说咋还的?
我把经过大概讲了一遍。
代婶听了,说了句还行吧,这人还有点良心。
不过你别再借她了。代婶补了一句。
我说知道。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择菜,听见手机响。
小琴发来的消息,说姐你周末有空没,请你吃个饭。
我拿着手机,想起来她那回说的改天请你吃饭。
阳台上的绿萝长势挺好,藤蔓垂下来一截,绿油油的。
我回她说,这周末不行,要带孩子去补课。
她说那下周。
我说行。
到了下周,她真来了,开着她那辆车,到我家楼下接我。
我上车的时候看见副驾驶座底下塞了双旧拖鞋,边都磨毛了,也不知道是谁的。
她车里收拾得挺干净,后座有点乱,放着小孩的玩具和水壶。
我们去吃了顿火锅。
她抢着点的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冒着泡,牛肉在汤里涮着,雾气蒙住了眼镜片,彼此也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吃得差不多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搁桌上。
我一看,是个用毛线织的小挂件,一个圆乎乎的小柿子。
自己织的,她说,声音有点不自然,织了好几个晚上,不太好看,你别嫌弃。
我拿起来看了看,针脚不太齐,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用红毛线织的,挺喜庆。
搁手里捏了捏,软乎乎的。
我把那小柿子挂到车钥匙上了。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看着就觉着心里踏实。
车窗外的路灯一排排亮起来,天色暗了,锅底只剩下一些碎渣渣和几片煮烂的菜叶子。
汤上飘着厚厚一层红油。
回到家,我把车钥匙搁桌上,小柿子躺在那儿,红彤彤的。
老周看了一眼说,啥玩意儿。
我说小琴织的。
老周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说还行。
晚上我躺床上刷手机,看见小琴发了个朋友圈,拍了火锅的照片,配了一句话——
跟我姐吃的,开心。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把手机搁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台上那个干花瓶还在,玻璃瓶里插了几枝新的干花,是代婶前些天拿来的。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瓶子上,亮晶晶的有一小团光。
日子里的疙瘩,解开一个是一个,解不开的先搁着,慢慢就软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也别说谁凉薄,各有各的难处。
这话我搁心里头念叨了一遍,没说出来。
改天带她兜风,是得改天。
小柿子挂在车钥匙上,晃了晃。
后来我也没再提那九万块钱的事了,就是偶尔看到车钥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柿子,心里头热乎一下。
过日子嘛,谁家灶台不往外冒烟,谁家锅底没点糊嘎巴,擦擦接着用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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