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墉当面问嘉庆帝,老臣辅佐您和太上皇整整三十年,到底犯下什么罪,您非要除掉我,嘉庆帝

嘉庆九年腊月,北京城落了第三场雪。

南书房外头,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站了整整一天。

他没有等来召见。

只有偏殿里那杯茶,从热的放成了冰的。

他叫刘墉。

三年前刚拜了体仁阁大学士。

往前数,他爹刘统勋是乾隆朝的一代名臣。

他自己在乾隆十六年中了进士,从翰林院庶吉士一路做到吏部尚书、体仁阁大学士

嘉庆四年,他奉旨办理和珅一案,查明和珅及其党羽横征暴敛、贪污自肥等罪行二十条。

和珅倒台,刘墉加太子少保。

但此刻,他站在南书房外的廊檐下,觉得自己像一件过了时的旧袍子,正等着被人裁掉。

事情的起因,是工部尚书王杰的家被抄了。

王杰,陕西韩城人,雍正三年生。

乾隆二十六年状元。

历任内阁学士、刑部侍郎、兵部尚书、军机大臣。

此人为官四十余年,清廉刚直,连和珅都不敢招惹。

嘉庆皇帝尊他为“国宝”。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突然被抄了家。

罪名是“与和珅旧案有关”。

可谁都知道,当年查办和珅,王杰是主审之一。

他亲手定了和珅的二十条大罪——如今反过来说他与和珅有旧,这账怎么算都算不明白。

消息传到刘墉耳中那天,他正在家里写字。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洇成一团黑。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

雪还在下。

王杰之后是谁?

刘墉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其实很清楚——满朝上下,乾隆朝留下的大学士,除了他自己,还有谁?

刘统勋的儿子。

体仁阁大学士。

太子少保。

奉旨查办和珅的功臣。

每一顶帽子,现在都像一道催命符。

刘墉决定主动进宫。

这不合规矩。

一个大学士没有诏命就求见皇帝,搁在平时是要被参的。

但他不能再等了。

王杰被抄家的第三天,他就听说有人在翻乾隆四十五年的旧档。

那些东西埋在库里三十多年了,翻出来干什么?

他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袍——嘉庆曾跟他的侄子刘镮之说过:“汝伯俭朴,文正公当日如此”“汝伯父之轿子,我在藩邸即见,破极矣”——出了门。

轿子确实破。

走在路上吱呀作响,路过的行人侧目。

轿帘上补过的针脚清晰可见。

刘墉坐在里头,闭着眼。

他想起嘉庆二年自己被授体仁阁大学士那天。

诏书里捎带了一句话,说他“向来不肯真心实意做事,干活懒散”。

那话是乾隆说的,可嘉庆没改,就这么发出来了。

从那天起,刘墉就知道自己在这个朝廷里是个什么位置——一个勉勉强强被留下来的老人,不是因为他有用,是因为一时半会找不到人替。

轿子在宫门口停下。

刘墉递了牌子。

门上的侍卫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刘墉站在雪地里等。

风从门洞里灌进来,灌进他那件旧棉袍的每一个破口。

他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人出来领他进去。

不是去养心殿,也不是去乾清宫。

领路的小太监把他带到了南书房旁边的一间偏殿,推开门,说了句“刘大人稍候”,就走了。

偏殿里空荡荡的。

一张椅子,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杯茶。

刘墉坐下来,伸手去碰那茶杯——凉的。

不是温的,是彻底凉透了的那种,冰手。

他缩回手,看了看殿里的陈设。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慎独”两个字。

落款看不清楚。

窗纸糊得严实,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进南书房当值。

那时候乾隆正值盛年,南书房里人来人往,文书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年轻,手脚麻利,熬了一宿把积压的奏章全处理完了。

第二天乾隆夸了他一句“有其父之风”。

就这一句,他记了三十年。

如今这偏殿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杯冰茶。

茶凉了,心就凉了。

刘墉明白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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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嘉庆终于来了。

皇帝是从侧门进来的,没带仪仗,就两个贴身太监跟着。

刘墉起身要跪,嘉庆摆了下手:“免了。”

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嘉庆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没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刘墉,你辅佐先帝三十年了。”

刘墉垂着眼:“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嘉庆的语气淡淡的,“乾隆十六年的进士,到今年——五十二年了。

你爹刘统勋在的时候,你就已经在翰林院当差了。”

刘墉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嘉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朕刚登基的时候,有人说前朝的老臣一个都不能留——留了就是祸患。

朕没听。

朕觉得,有些老臣还是有用的。”

他转过身,看着刘墉:“比如你。

查和珅,你出了力。

这件事,朕记得。”

刘墉刚要谢恩,嘉庆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子,扔在桌上。

“那你看看这个。”

折子摊开。

刘墉凑近了看,越看越慢。

上面列着三件事:一是他的儿子刘锡朋在老家以他的名义收受了某商人的银子;二是他的侄子刘镮之在户部任职期间有账目不清;三——是他本人。

刘墉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臣——治家不严,罪该万死。”

嘉庆盯着他:“就这一句?”

“臣——”刘墉的喉咙发干,“臣确实不知情。”

“不知情?”

嘉庆笑了一声,“你是大学士,你不知情?”

刘墉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但他没再说别的。

他知道,这个时候多一个字都是错。

嘉庆没让他起来。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书——不是折子,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内库账略》。

“刘墉,”嘉庆翻开册子,“乾隆四十五年,李侍尧案。

你当时在哪儿?”

刘墉心里一沉:“臣当时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对。”

嘉庆翻了一页,“李侍尧的案子,是你和和珅一起办的?”

“是。”

“那这份账,你见过没有?”

嘉庆把册子推到刘墉面前。

刘墉扫了一眼,是一份支出记录——某年某月,从内库拨银若干,用于某案。

数字他认得,那是李侍尧案结案之后的一笔账。

可那笔银子,他记得当年是入库了的。

“臣——”他脑子里飞速转着,“臣记得当年已经入库了。”

“入库了?”

嘉庆的声音冷下来,“那这上面写的‘拨付’是什么意思?”

刘墉的冷汗下来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三十年前的账,他说不清了。

时间太久,经手的人太多——和珅死了,李侍尧也死了。

当年的文书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

而他是唯一活着的当事人。

嘉庆把册子合上,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还有和珅的案子。

抄家的清单,你见过吧?”

“臣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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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上面的数字,跟内库的入库记录,对得上吗?”

刘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嘉庆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你回去好好想想。

想清楚了,再来见朕。”

门关上了。

偏殿里只剩下刘墉一个人,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那天晚上,刘墉是被两个太监架出宫的。

他回到府里,发现门口多了几个生面孔——穿着禁卫军的衣服,站在门两侧,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他被“请”进了书房。

门从外面关上了。

从那天起,刘墉再也没有出过那座宅子。

消息陆陆续续传进来。

先是他的侄子刘镮之被罢官——理由是“户部任内失察”。

然后是那个过继的儿子刘锡朋——在山东老家被拿问,罪名是“借势敛财”。

再然后,是他的几个门生,零零散散地被贬到边远地方去了。

刘墉坐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雪声。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刘统勋说过的话:官做到大学士这个份上,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

你是朝廷的一块招牌。

招牌要挂的时候,你就在上面;招牌要拆的时候,你就在下面。

那时候他不信。

他觉得只要自己清廉、奉公、守法,就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可现在他信了。

小年那天,宫里来人传旨。

来的是个老太监,刘墉认识——嘉庆还在潜邸的时候就在跟前伺候的。

老太监手里托着一个白瓷瓶,瓶子里是暗红色的液体。

刘墉看了一眼那瓶子,又看了一眼老太监的脸。

“皇上说,”老太监的声音很轻,“刘大人辛苦了这么多年,该歇歇了。”

刘墉站在那里,没动。

半晌,他说:“臣想见皇上一面。”

老太监犹豫了一下:“刘大人——”

“最后一次。”

刘墉说,“臣辅佐先帝三十余年——这一点情分,总该有的。”

老太监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刘墉一个人站在堂屋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跟几十天前他进宫那天一样,没停过。

嘉庆是在养心殿东暖阁见的他。

刘墉被搀进去的时候,皇帝正坐在炕上看折子。

见他进来,放下折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刘墉没坐。

他跪下了。

嘉庆看了他一会儿,从炕上的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取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刘墉接过来,展开。

信纸泛黄,但折痕很新。

上面的字迹他认得——和珅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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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说:刘墉此人,表面清正,实则是臣在朝中的一枚棋子。

李侍尧案、国泰案,乃至后来查抄臣家,皆是刘墉奉臣之命行事,以掩人耳目。

若臣有不测,此信可证刘墉之罪。

刘墉看完,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信里的内容——是因为这封信本身。

他抬眼看向嘉庆:“皇上,这封信——”

“是真的吗?”

刘墉盯着那封信。

纸色不对。

和珅死了六年了,这信如果是当年写的,纸该发脆发黄,可这纸虽然做了旧,摸上去还是韧的。

还有折痕——太新了,像是最近才折过的。

他明白了。

信是假的。

嘉庆知道他知道信是假的。

皇帝就是要让他知道——这罪名是假的,可你要认。

你不认,朕可以给你编一个真的。

这就是帝王心术。

用一纸假信,让一个老臣死无对证。

刘墉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他磕了一个头。

“臣,认罪。”

三个字,说得极轻。

嘉庆看着他,没说话。

刘墉又磕了一个头:“臣辅佐先帝三十余年,侍奉陛下——也有年头了。

臣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只记得爹说过的一句话——做官要清。

臣不敢说做到了,但臣尽力了。”

他停了一下。

“官场如戏。

皇帝恩宠,如火焰——近之则灼,远之则寒。

臣活了八十多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这个道理。”

他抬起头,看着嘉庆:“臣只有一个请求——子孙永不为官。”

嘉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下头。

刘墉又磕了最后一个头,撑着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嘉庆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封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天晚上,体仁阁大学士刘墉在府中“病故”。

消息传出来,嘉庆帝停朝一日,赠太子太保,入祀贤良祠,谥“文清”。

皇帝亲自到灵前吊唁,哭了一场。

丧事办得风光体面。

满朝文武都看见了——皇上对老臣,是念旧的。

没人再提那封信。

没人再提那些罪名。

只有王杰府门口的那把锁,还挂着。

嘉庆九年腊月二十五日,刘墉卒于京。

那天他本来还要去南书房当值——后来没去成。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跟几十天前他进宫那天一样,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