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总结会散场时,叶辉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笑着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说:“老董,今年辛苦了。”我捏了一下,薄薄的。
回家打开,八张红票子,一共八百。
我正愣神,孙涵蓄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他说丁越泽拿了八万,他才拿两万。
我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老槐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响,像在嘲笑我。
01
那天上午开会,会议室挤了三十多人。
叶辉站在投影幕布前,笑容满面的,讲什么“公司改制初见成效”
“明年冲刺上市”。我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旁边是丁越泽和孙涵蓄。
丁越泽穿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亮的,手里转着笔。孙涵蓄低着头,手里攥着个破旧的笔记本。
叶辉讲完,开始发红包。他先喊了几个中层上去,然后喊了我们技术部的。
我走过去时,叶辉拍了拍我肩膀,说:“老董,今年你功劳最大。”
他把信封递过来时,我随手捏了一下。
轻了。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已经转向丁越泽,递过去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丁越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说“谢谢叶总”。
孙涵蓄的信封也鼓,比丁越泽的小一点,但比我那个大好几圈。
我没说话,把信封揣进兜里,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没人,我站在消防通道窗户前,点了根烟。窗外是厂区的大烟囱,冒着白烟,风一吹就散了。
丁越泽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顿,走过来喊了声师父。
我说嗯。
他说晚上想请我和孙涵蓄吃饭,说他发了奖金,该请客。
我说改天吧,家里有事。
他没再劝,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我知道他肯定知道我信封里有多少钱。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信封,把八张钞票抽出来数了一遍。没错,八百。我把钱装回去,拉开抽屉,塞到最里面。
孙涵蓄发完红包出来,脸色不好看。他走到我跟前,小声说:“师父,我数了,一万九。”
“丁哥的比我还多。”他说这话时,咬着嘴唇。
我说你别多想,好好干活。
他没再说话,转身去车间干活了。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时钟看了好一会儿。
中午去食堂打饭,碰见叶辉。他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笑呵呵地说:“老董,年底了,对公司有什么想法?”
我说没想法。
他说今年公司效益不错,明年要是能上市,大家都有奔头。我说嗯。
他说你那个自动焊接系统,技术部那边说参数还有点问题,你多盯着点。
我说知道了。
他起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说:“对了老董,明年技术主管的岗位要调一下,丁越泽年轻人有干劲,你觉得呢?”
我说行。
他笑了笑,走了。
下午我提前半小时下班。骑车回家的路上,风刮得脸疼。小县城的路坑坑洼洼的,我绕着坑走,骑得慢。
到家时天刚擦黑。李娴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了一院子。她听见我推车进门,探出头来问:“今天发钱了吧?”
我说发了。
她拍拍手上的面粉,走过来,伸手:“多少?”
我把信封递给她。
她打开,抽出那八张钞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
“八百?”
她把钱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震得我心里一颤。“董宇,你在这厂里干了十年,手上绝活连市里都请不动,就值八百?”
我说你别吵。
她说我没吵,我就是想不通。
我说想不通就别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没再说下去,转身回了厨房。菜刀剁在案板上,砰砰砰的,比平时用力。
我坐在院子里,把烟点上。老槐树上的叶子开始落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八点的钟声响起,我的手机响了。是孙涵蓄。
我接起来,他声音沙哑:“师父,丁哥拿了八万。”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丁哥发了朋友圈,截图被转发出来的。他说他难受,说凭什么。
我说你行了,比我还多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句:“师父,你说咱这个技术,到底值多少钱?”
我挂了电话。
李娴端了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葱花清汤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她坐到对面,看着我吃,半天说了句:“要不,别干了。”
我抬头看她。
“跟郑哥跑长途吧,”她说,“他前两天还问呢,说缺个帮手。一年轻轻松松十五六万。”
我说我再想想。
她把那张信封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塞进裤兜里,说了句:“这钱我不花,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给你看。”
02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李娴还在睡,我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去厨房热了碗剩粥。
吃过早饭,我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往厂里赶。路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到厂里时,车间门还锁着。我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看门的刘大爷才来。他看我一眼,说:“老董,今天来得早。”
我说睡不着。
他开了门,我进了车间。设备都停了,冷清清的。我在那台自动焊接机前站了会儿,打开控制面板,看了看参数。一切正常。
这机器是我花了大半年时间调出来的。
从画图纸到焊电路,再到调试程序,一步步自己摸索。
那段时间我住在厂里,褥子铺在车床底下,困了就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干。
李娴来送饭,看见我满手机油胡子拉碴,什么都没说,把饭放下就走了。
现在这台机器成了厂里的宝贝,产值占了大头。
我坐在操作台前,手搁在按键上,没按。
八点钟,工人们陆续来了。丁越泽来得晚,九点才到,穿件新买的皮夹克,走路带风。他看见我在车间,愣了一下,喊了声师父。
我说今天有批活要赶,你盯着点。
他说好。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他追上来,塞给我一盒烟,说软中华,孝敬师父的。我没要,他硬塞到我包里。
走到门口,他喊了一声:“师父,晚上那顿饭,真不来?”
我说不了。
他笑笑,转身走了。
下午我提前回家了。李娴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她看见我回来,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今天没加班?”
我说不想加。
她没说话,继续洗衣服。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旁边,帮她把一桶脏水倒了,换了一桶干净水。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晚上,我翻出一个旧木箱子,里面装着我这十年的东西。
各种奖状、证书,还有一些记着参数的本子。
我把它们一本本翻出来看,有些字迹都已经模糊了。
李娴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她拿起一张奖状,上面写着“年度优秀技术能手”,日期是五年前的。
“这有什么用?”她问。
我没回答。
她又拿起另一个本子,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我调试焊接机的数据。她合上本子,指了指那个箱子:“这些东西,够开一个小厂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说:“你自己干。”
我说没钱。
她说她攒了五万,找她妹妹还能借个三四万,加起来差不多十万。“够了,”她说,“你先租个小厂房,买台旧机器。”
我说再说吧。
她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切菜的声音。
我坐在那儿看了很久那箱子。
十点的时候,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是董宇师傅吗?”
我说是。
“我是叶总的爱人,方便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说你说。
她说:“年底分红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那个钱是按制度来的,不是叶总的意思。”
她说:“明年丁越泽当了技术主管,你多带带他。”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挂了。
我看了看手机,把通话记录删了。李娴从厨房出来,问谁打的。我说打错了。
她没再问。
03
第二天,我请了病假。
叶辉批了,但行政那边打来电话,说病假期间按最低工资标准发,年终绩效另算。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家里发愣。手机又响了,是孙涵蓄打来的。
“师父,你病了?”
他说:“丁哥今天在车间说,让你好好养病,不着急回来。”
他压低声音:“师父,他还说要当技术主管了。叶总批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说知道了。
孙涵蓄没挂,支支吾吾的。
我问还有事吗。
他说丁哥让他去帮忙拷贝那台焊接机的参数,说是叶总要的。
我的心更沉了。我说你怎么回的。他说他没答应,说要跟你说一声再决定。我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别动那些参数,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下午三点,我骑车去了厂里,不过没进去,而是停在厂对面的小卖部门口,要了一瓶汽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喝。
透过铁栅栏,能看到车间门口有人在搬东西。丁越泽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个本子,指指点点的。
旁边停着叶辉那辆黑色奥迪。
过了一会儿,叶辉从车间出来,和丁越泽站在门口说话。叶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几句话,然后开车走了。
丁越泽站在那里,目送车离开,脸上带着得意。
我喝完汽水,把瓶子还给老板,骑车走了。路上风很大,我骑得很慢,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李娴不在家,应该是去菜市场帮忙了。
她表妹在菜市场有个摊位,她经常过去帮忙。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说回来了。
她在电话那头说她在忙,一会儿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东西。我下了碗面条,加了个荷包蛋,坐在客厅里吃。
吃的时候,又想起了那个木箱子里的本子。
吃完面条,我把碗洗了,然后坐到院子里,拿着本子和笔,开始算账。
我把这十年的支出和收入扳手指头过了一遍。
每月工资三千五,年底奖金不定,加起来一年也就五万左右。
扣除日常开销,每年能剩两万就不错了。
十年下来,手里攒了不到二十万。
前年母亲生病住院,花掉六万多。去年儿子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一年两万。
加上李娴挣的那些,存折上能动的余额,也就八万块。
我抬头看天,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照在院子里,昏黄的,像隔着一层雾。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孙涵蓄。
他声音很急,说:“师父,丁哥今天调了焊接机参数,说按他的算法来,结果焊出来的产品全不合格,报废了三批活。”
我的心一紧。我说多少件。
“一百多件,”他说,“叶总知道后发了火,丁哥说是你走之前参数就没调好。”
我说放屁。
他说他知道,但是没人信。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握得发白。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孙涵蓄没等到我说话,轻声说:“师父,要不你回来一趟?”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灯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厂里。
车间里,那台自动焊接机停着。叶辉站在旁边,丁越泽站在那里翻本子。见到我,几个工人都抬头看我。
我没理他们,走到焊接机前,打开面板,检查参数。
果然,有好几个关键数值被改了。我扭头看丁越泽。
“参数谁改的?”
丁越泽说:“我调的,是按新标准来的。”
我说你知道改错了什么吗?
他说他不知道,他是按技术资料调的。
我说你调之前怎么不问问我?
他说那天你没来。
我说我病假。
叶辉在旁边咳了一声:“老董,你先看看能不能修。”
我没说话,重新把参数调回原来的数值。然后启动机器,空转了几分钟,一切正常。
我说好了。
叶辉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看来还得你盯着。”
我没接他的话。他顿了顿,说:“老董,技术主管这个岗位,我也要平衡各方意见。丁越泽年轻,他想干就让他干着,你在旁边兜底就行。”
我说我不要这个主管。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身体不好,还想请几天假。
他脸色变了,但还是笑着说:“好好休息,身体要紧。工资的事你放心,病假期间我让财务按标准发。”
我转身往车间外走。
快到门口时,丁越泽追了上来。
“师父,”他喊了一声。
我没停,他追出来,站到我前面。
“师父,”他说,“我不是故意改参数的。我看你在家,怕活赶不上,想帮忙。”
我看着他,说:“你小子,别跟我玩这套。”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越过他,继续走。
到厂门口时,我看见叶辉的车还停在那里。
车窗开着,叶辉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隐约听到几句,大概是在跟什么人联系,说审核的事,说参数的事,还说“得让老董回来”。
我骑车走了。
回到家,李娴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个存折,还有一个写着密码的纸片。
“我把钱取出来了,”她说,“八万。”
我坐下,拿过存折看了一眼。上面整整齐齐写着日期和金额,都是她一笔一笔攒下来的。
“你想好没有?”她看着我,问。
我说想好了。
“什么打算?”
我说先不干了,想自己弄个小作坊。
她说行,她妹妹那边能借三万。
我说够。
那晚,我们坐在客厅里,把能想到的开销写在一张纸上。租房、买设备、进料、工人的工资……算了半天,八万块根本不够。
李娴皱着眉头想了会儿,说:“要不把那条金项链卖了。”
那条金项链是她结婚时的嫁妆。
我说不行。
她说有什么不行的,它早就派不上用场了。
我说那是你妈给的。
她说:“我妈要是知道我拿它帮你开厂,她肯定会高兴。”
我没再多说。
那个晚上,她翻出金项链看了看,然后搁在桌上,看它反着光。
05
正月里,丁越泽带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来我家了。
李娴开的门,看见是他,没给好脸色。丁越泽笑着说师娘好,问我在不在。李娴说他不在。
我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
丁越泽看见我,换上一脸愧疚的笑容:“师父,身体咋样了?”
我说还行。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他把牛奶和水果放在桌上,“是叶总让带来的。叶总说了,让我来看看你身体怎么样,要是好了,欢迎你回去。”
我说还没好利索。
他坐下来,拿出一盒烟,递给我一支。我说不抽。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师父,”他说,“那天的事是我不对。”
我说没事。
他说:“叶总说了,技术主管还是你先当着,我年轻,再历练两年。”
我说不需要。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师父,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咱们手艺人的事,得靠手艺说话。”
我说对,得靠手艺。
他没再说话,把烟抽完就走了。
他走后,李娴把牛奶和水果拿起来,说扔了?我说留着你吃。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我被敲门声吵醒。
李娴去开门,回来时脸色不对。
“叶总来了。”
我披了件棉袄,走到客厅。叶辉坐在那里,手里拎着两瓶酒,一箱好茶叶。旁边坐着个年轻人,夹着一个公文包。
“老董,”叶辉站起来,“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
“这是李律师,”叶辉指了指那个年轻人,“公司的法律顾问。”
李律师冲我点了点头。
“坐,”我说。
叶辉坐下,把酒和茶叶推到桌上:“一点心意。”
我没看那些东西,问他有什么事。
他叹了口气:“老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公司上市审核走到最后一步了,技术这块卡住了。有几个参数,调了五天调不准。”
我说什么参数。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资料,铺在桌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自动焊接系统的核心参数表,上面打着红色标记。
“这个参数,”叶辉指了指,“只有你调过。别的技师试了,怎么都调不好。”
我说那是按我们公司的设备参数算出来的。
他说:“正是。所以,我想请你回去指点一下。”
我说我在病假。
他说:“病假可以销,工资按我跟你谈的来。”
我说不用了,我已经决定了,年后不干了。
叶辉愣住了。
“老董,”他语气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身体不太好,想休息了。
“那这个参数怎么办?”
我说你们找别人试试。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脸色沉了下去:“老董,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那今年分红的事,我跟你说一下吧。那个钱是按制度来的。你没签股东协议,只能按普通员工算。”
“丁越泽那个十万,”他解释,“那不是分红,是他母亲之前借了钱给公司,这次是还钱,走的是分红的账。”
“你要是愿意回来,”他拿出一份合同,“年薪三十万加干股,签五年。”
我低着头,看见了桌上的东西。
合同的一角压在他带来的酒盒上。
我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个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在转。
李娴端了杯水进来,放在叶辉面前。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我站起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开着,哗哗的声音很大。我洗了洗手,擦干了,然后从挂钩上取下手套。
那双白手套,洗得发白了,袖口已经磨破了。
我拿着它,走到客厅。
叶辉正看合同,见我来了,抬起头说:“老董,你考虑一下,这个条件真的不低了。”
我把那双白手套放在合同旁边。
两样东西:手套和合同,并排放着。
叶辉看了看手套,又看了看我。
“公司上市的大事,你们自己聊吧。”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回屋了。
身后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门关上后,院子里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坐在屋子里,看着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晃。那双手套还留在桌上,洁白的,像忘了拿走似的。
06
叶辉走后,李娴把那双手套收起来,放在抽屉里。
“你真不回去了?”她问。
我说不回去了。
她把那份合同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搁在桌上:“三十万,加股份,不少了。”
我说我知道。
“那你为啥不去?”
我说我说不清。
她没再问,去厨房忙了。
我坐在那里,盯着墙上钟的指针一圈一圈地转。过了很久,我拿出手机,翻到孙涵蓄的号码,拨了过去。
“涵蓄,你那儿有空吗?我有话跟你说。”
第二天一早,孙涵蓄来了。穿了件旧棉袄,冻得耳朵通红。他站在门口,喊了声师父。
进来坐,我说。
他坐下,拿出烟,递给我一支。我点上吸了一口,说:“我想自己弄个小厂。”
他愣了一下:“啥?”
我说想自己干,租个小厂房,买台旧设备,接点别人看不上的小活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看着我:“师父,你是认真的?”
“钱呢?”
我说凑了十来万,够了。
他低下头,拿手搓了搓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说:“师父,你要是干的话,我也想跟你去。”
我说你考虑清楚。
“考虑啥,”他说,“我在厂里待着有啥意思。丁哥在,我啥也干不成,天天让他指使来指使去。技术学不到,工资少得可怜。”
我说你去了,可能更苦。
“再苦也比现在强,”他说,“至少心里不憋屈。”
我说好。
他问什么时候开始。
我说这两天找厂房。
他站起来,说那他去准备准备。走到门口,他扭头说了句:“师父,那参数的事,丁哥后来又改了一次。”
我说知道。
“叶总让他赔了那批报废的。”
我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关上门,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旧本子,上面记着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数据、图纸和心得。
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我的时间,每一行都是我的路。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走进院子,看了看天,然后骑车出了门。
我在县城转了大半天,最后在城东开发区边上,找到了一间闲置的厂房。
六十平米,水泥地面有些裂了,屋顶有几处漏水,窗户也破了几格。
但那地方光线不错,门口能进货车。
房东姓马,六十多岁,退了休的老工人,跟我聊了几句,知道我是搞焊接的,问了几句。
“你那台焊接机是法拉克的?”他问。
我说是,老款。
“那东西难伺候,”他说,“能调好的不多。”
我说我调了十年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直接报了价。一个月两千五,半年起租,押一付三。
我算了一下,正好凑得上。
掏钱时,我手指有点发抖。我把一沓钱递过去,马叔数了数,写了张收据。我拿着那张收据走出大门,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回去后,我去了一家二手设备市场,看了一台半旧的焊接机。老板开价六万,我跟他说了半天,最后四万八拿下,还搭了一台小切割机。
这趟出去,手头的钱,已经花了一大半。
剩下的钱,买了材料和一些工具。
一切办妥,我站在租下的厂房门口,往里看。
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台旧焊接机,一台切割机,还有墙角一摞铁板。
风从破窗户吹进来,把地上的灰刮得满天飞。
我站了一会儿,把门拉下来,锁好。
回去的路上,我去了菜市场。李娴在那里帮妹妹卖菜,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弯腰给客人挑萝卜。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过去,转身走了。
回去后,我把施工的图纸摊开,开始规划那家小厂的布置。切割机放在哪,焊接机放在哪,材料堆在哪,每样东西的位置都要先想好。
弄完这一切,看看表,已经晚上九点了。
我坐在桌前,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07
二月初六,小厂开工。
鞭炮是李娴买的,她让我放。我说放什么放,她说开工是个吉利事。我点了火,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烟雾散去后,那间破厂房看起来也没那么破了。
孙涵蓄八点半就来了,带了两个包。一个装着自己的衣服,另一个装着一个旧饭盒。他把饭盒放在桌上:“师娘让带的,说怕咱饿着。”
李娴没来,她在菜市场走不开。但临走前她在我兜里塞了一个红纸包,说是一百块钱,让我给厂里买点水果。
我没买水果,把钱用来买了几把扳手。
第一个月,一根单子都没有。
我和孙涵蓄闲着没事,就把设备反复擦洗、润滑,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把原来那几块破窗户用纸板糊好。
厂里冷得要命,电油汀开着也顶不上多少用,我们一人一件军大衣。
第五天,我去跑业务了。拿着自己印的名片,跑了几家配件厂、几家汽修厂,递出去十几张,全都接了,但都没下文。
回来后,孙涵蓄在门口蹲着,啃凉馒头。见了我,站起来:“师父,有消息没?”
我说没。
他没说什么,继续啃馒头。
第十八天,我开始慌了。钱快花完了,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着落。
那天晚上我给李娴打电话,我说要不把那个本子卖了。她说你那是你十年的心血,你舍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打电话给你连襟,问问有没有活干。”
我说好,但没打。
二月二十五,下午四点多,我正在厂里修一台旧电机,门口停了一辆小货车。
车上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工装。他走进来,看了看四周,问:“师傅,你们能接活吗?”
我说能。
他说他是县里一家小机械厂的,有一批支架要焊,大厂嫌量少不接,问我们能不能干。
我说能,问他数量。
“三百多件,工期十天,材料我自己备。”他报了个价。
价钱很低,但好歹是活。
我说接。
他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孙涵蓄,他看着我。我进了车间,启动焊机,把温度调到合适,试焊了一根。
火花吱吱响,铁水淌得很顺。
“能行。”我对孙涵蓄说。
接下来的十天,我们干了三批活。头两批有废品,报废了十几件。孙涵蓄急了,问我怎么办。我说重焊,焊过的料不够,就用自己的料补。
最后一批,一件废品都没有。
对方验收时,那个装货的人在支架上敲了敲,竖起大拇指:“手艺不错。”
他多给了五百块。
接过那五百块,我手心出了汗,觉得那段时间值了。
之后,又有几个小单子来。
虽然都是几千块钱的小活儿,但至少能维持房租和水电了。
我和孙涵蓄的作息,基本是早上六点起来,干到晚上九点收工。
李娴隔两三天来一趟,送点菜和饭,也不多待,放下就走。
日子慢慢稳住了。
四月里的一天,我正焊一根轴,孙涵蓄突然放下焊枪,走到门口,看着外面,不说话。
我说咋了?
“刚看见丁越泽了,”他说,“开车过去的,车没停。”
我说不管他。
他坐回来,拿起焊枪,继续干活。
08
五月,叶辉厂里出事了。
消息是从我以前的一个工友那儿听来的。他打电话来,说那台自动焊接机烧了,核心部件报废,维修费二十多万,生产线停了半个月。
我问怎么了。
他说叶辉请了个海归工程师,年薪五十万,说能搞定参数。结果那人图纸都没看清楚就开始焊,把整个系统烧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老董,”他说,“那台机器,就你懂。”
我说机器在我心里,但人心不在。
他笑了笑,没再多说。
六月,我那个小厂有起色了。
一家汽车配件厂找上门,说有一批出口件需要焊,合格率要求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我算了一下,这个标准不低,但能试。
孙涵蓄说:“师父,这个单子不小,干成了够咱吃半年。”
我说干。
这批活干了一个月。
我盯每一道工序,从头盯到尾,白天黑夜都在厂里。
困了就在机器旁边铺张纸板上,眯一觉,醒了继续焊。
孙涵蓄也跟着我连轴转,一天睡不到四小时。
交货那天,对方派人驻厂验货,抽检了六十件,合格率百分之百。
那个白头发的老外验货员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竖起大拇指,用中文说了句:“好手艺。”
签了三年合同。
那天晚上,我和孙涵蓄坐在厂门口,一人一罐啤酒。他说:“师父,咱这算是站起来了吧?”
我喝了口酒,没说话。
他又说:“丁哥要是知道,不得气死。”
我说他气不气跟我没关系。
孙涵蓄“嗯”了一声,大口把剩下的啤酒喝完,靠在墙上,看着天。
没过几天,我接到了第一个意外的客人。
丁越泽来了。
他开了辆崭新的白色轿车,停在厂门口。下了车,四处张望,然后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我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他没进,站在门口,笑着说:“听说师父自己干了,过来看看。”
我说看完了?
他说:“师父,你一个人能干,但单打独斗不是个事。叶总那边外援搞砸了,公司伤了元气。你要是愿意,回去帮帮忙,条件好说。”
我说不用了。
他沉默了一下:“师父,你要是不回去,咱这行里也没什么可争的了。”
我说你喜欢争,就去争吧。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向白色轿车,发动,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离开,车停在远处半晌才离去。
孙涵蓄从车间探出头:“谁?”
我说丁越泽。
他追问了句:“他没为难你吧?”我说没有。他也不再问了。
那天晚上,月光很亮,照在车间的水泥地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光。
09
七月,我听说了一件事。
叶辉的公司资金链断了,上市失败了。
丁越泽跳槽去了竞争对手那边,走的时候,把核心技术带走了一部分。叶辉去找他,没找到,打他电话,关机。
叶辉老婆来过几次,第一次来,我没开门。第二次来,我在车间,她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也没走。李娴端了杯水放在门口,说:“您慢走。”
八月的一天傍晚,快收工时,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老董吗?”
“我是叶辉。”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他在那头说:“老董,我想请你吃顿饭。”
他说:“我有话跟你说,当面说。”
我想了想,说:“行。”
约在一家路边小饭馆,我到了时,他已经在里面坐着了。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眼窝也陷了。桌上放着一瓶白酒,没动。
我坐下,他没动菜,倒了两杯酒:“老董,我敬你一杯。”
我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干了。
他放下杯,说:“老董,你走之后,我才知道,技术这行,有些人不是你能留的。”
“我和丁越泽谈过,他承认了当年的事。那十万,是他母亲投资所得的一部分,不是分红。那个参数,也是他暗中改了,故意让你背黑锅。”
他愣住了:“你知道?”
我说我就是知道,才走的。
他低下头,很久没抬起来。
“老董,”他终于出声,“我想让你回去。”
我说不可能。
“条件你开。”
我说我不是什么条件的事。
“那是啥?”
我看着他,说了句:“叶总,那台机器,你找人修好了吗?”
他说没有,那外援没修好就跑了,损失了两百多万。
我说那你就明白,有些事,钱买不来。
他没再吭声。
吃完那顿饭,喝了那杯酒,我没再回头。走出饭馆,夜风一吹,我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10
两年后,“宇涵精工”正式挂牌。
那天,李娴穿了件新衣裳,孙涵蓄穿得也利利索索。厂里摆了几桌,请了房东马叔、菜市场她妹妹,还有一些老工友。
开业那天,我把那双旧手套挂在了办公室墙上。
那双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白手套,挂在一个崭新的办公室里,看起来挺不搭的。李娴问我为什么挂双旧手套。
我说,因为上面有当年那台焊机留下的第一颗螺丝。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双手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套上,泛着白色。
孙涵蓄进来,端了两杯茶。他递给我一杯,自己端着一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师父,”他说,“你后悔过吗?”
我说后悔啥。
“当年拿那八百块,把这一行都撂下了。”
我说不后悔。
他笑了笑,喝了口茶,没继续问。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外面,老槐树的叶子又黄了。月光铺在地面上,像一层薄霜。
抽屉里,存折上的数字已经翻了几倍。李娴偶尔还去菜市场帮忙,但不用再弯腰挑萝卜了。
那双手套,一直挂在那里。
有时我走进办公室,抬头看一眼那双手套,就想起了那些夜晚,想起了那个木箱子,想起了那个孩子哭诉的电话。
就停在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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