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箱子搁在茶几上,我正拿剪刀拆封。
王援朝写的“亚洲收”三个字歪歪扭扭,墨迹被雨水洇开了一半。
我还没打开箱子,岳母的声音就从阳台飘过来,压得很低:“小强,家里好吃的到了,你赶紧过来拿。”
我握着剪刀的手顿住了。
转头看过去,岳母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里带着笑。
我放下剪刀,把箱子整个抱起来,转身走进储物间,搁在最里面的角落。
锁挂上的一瞬间,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有些事,不知道的时候还能装傻。知道了,就装不了了。
01
我跟刘小慧结婚三年,搬进岳母这套两居室也有三年了。
当初结婚那会儿,王援朝在老家种地,攒了半辈子钱,凑了八万块给我当首付。
可刘小慧说,她妈身体不好,得有人照顾,不如先住她家,等攒够了钱再买房。
我想着也是,岳母一个人住着三室一厅,空着也是空着,每个月我们交一千五当房租,也算两全其美。
这事王援朝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肯定不同意。
他总觉得男儿得有个自己的窝,寄人篱下不是长久之计。
可他那个人,一辈子不会跟人说重话,我说“挺好的”,他就信了。
岳母张翠花对我还算客气,面上总挂着笑。
可那笑里头,我总觉着缺了点什么。
她跟我说话的语气,跟她跟自己儿子说话的语气不一样。
跟自己儿子说话,那是真亲热,不用装。
跟我就跟对客人似的,客客气气的,但透着疏远。
我以前也没往心里去。
心想我是女婿,不是亲儿子,人家客气也是正常的。
再说,刘明强那人确实会来事,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地拎东西,陪岳母聊天,把我衬托得特别不会做人。
我不会做人,这是岳母的原话。
有一次刘小慧跟她顶了两句嘴,她当场就拍了桌子:“你看看你男人,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你哥请顿饭的。我让他住这儿,是可怜他个外地人没地方去。”
那时候我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拎着给岳母买的中药,进退两难。
后来刘小慧跟我解释,说她妈就是嘴硬,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我信了。
现在想来,我是太好骗了。
刘小慧这个人,心地不坏,就是太听她妈的话。
跟她妈比起来,我这个丈夫算什么?
她妈说东,她不敢往西。
她妈说我不好,她就觉得我确实不够好。
她就像一棵长歪了的树,从小被她妈那根绳子牵着,长成了她妈想要的样子。
我每个月工资九千块,固定转五千给岳母,说是攒着给我们买房子用。
剩下的四千,两千交房租水电,一千五给刘小慧买菜家用,我自己留五百块零花。
五百块,抽烟都不够。
刘小慧也上班,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她的钱自己存着,岳母说了:“女人的钱是女人的,男人的钱是一家人的。”
这话听着好像没毛病,可细想起来,全是毛病。
但我不敢说。说了就是“跟岳母计较”,就是“不懂感恩”。
我就这么憋着,憋了三年,憋到王援朝那六斤腊肉寄到的那天。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快递员打电话让我下楼拿,说箱子挺沉。
我搬上来一看,是王援朝的字迹。
他每年这个时候都寄腊肉,今年寄得格外早。
我拆开箱子最上面一层胶带,正准备把封口全撕开,就听见岳母在阳台上打电话。
她平时打电话不避人,可那天声音压得特别低。我以为是跟我爸说什么悄悄话,没在意,直到听见那句“家里好吃的到了”。
好吃的?
我看了眼茶几上的箱子。王援朝寄来的腊肉,裹着塑料袋,还透着烟熏的味儿。岳母说的“好吃的”,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我又听见她继续说:“你爸寄的东西,能不好吗?都是自己养的猪,自己熏的。”
我爸寄的。
我爸寄的东西,她叫她儿子来拿。
我放下剪刀,站在原地没动。岳母挂了电话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不拆了?”
我说:“先放着吧,不着急。”
她也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02
晚上刘小慧回来,岳母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吃饭的时候,岳母随口问了一句:“你爸今年没寄腊肉来吗?往年这个时候该到了。”
我筷子顿了顿,说:“还没收到。”
岳母叹了口气:“那估计是路上丢了。上次你爸寄的红枣,不也说寄丢了嘛。”
那是去年的事。
王援朝寄了十斤红枣,岳母说快递送错了,没收到。
我打电话问王援朝,王援朝还特地去快递公司查了,人家说签收了,签收人就是岳母。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真是搞错了。
现在想想,红枣根本没丢,大概是进了刘明强的肚子。
刘小慧帮我夹了块肉,说:“爸要是没寄,回头我去市场买点,也一样的。”
岳母板着脸说:“不一样。人家那是自己养的猪,市场上买的能有那味儿?”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刘小慧看了我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岳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刘小慧进厨房帮忙,我压低声音跟她说:“我下午好像听见妈给哥打电话了。”
刘小慧擦碗的手没停:“嗯,怎么了?”
“她说咱爸寄的腊肉到了,叫哥过来拿。”
刘小慧的筷子“啪”地掉在水池里,溅起水花。她转过身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问她:“你知道这事?”
她避开我的目光,去捡水池里的筷子:“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可她那个表情,我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把碗搁在沥水架上,没再追问。可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
晚上躺床上,刘小慧背对着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她有话想说,但她不说。我也懒得问。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悄悄爬起来,从门缝看出去,岳母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腊肉。
她拿刀切了一小块,搁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又包起来。
她包好腊肉,搁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打开鞋柜,塞进了最深处。
那里面装的什么,我不用看都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假装去上班,其实在小区对面的早餐店坐着。
九点多,我看见刘明强的车停在楼下。
他下车,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没一会儿就下来了,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
我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把手里的包子攥成了团。
当天晚上,我趁岳母出去打牌,翻开了储物间的旧箱子。那里面装的全是王援朝三年寄来的东西:红枣、腊肉、鸡蛋、花生、红薯干。
都被岳母收拾得整整齐齐,用袋子装着,码在箱子里。
我一件件翻,翻到最底下,翻出一本笔记。
岳母的字。
上面记着:腊月十五,腊肉十斤。正月二十,红枣六斤。三月初八,鸡蛋三十个。
后面还有个数字,像是分了类。
我数了数,三年来,王援朝寄了二十三次东西,每次都被岳母“截留”了。
我拿着那本笔记,双手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03
夜里刘小慧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迷迷糊糊问:“还不睡?”
我说:“睡不着。”
“又想你爸了?”
我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明天不是周末吗?回去看看他呗。”语气倒像是在哄小孩。我听了心里更添堵,把她手拨开,背过身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你还在想那腊肉的事?”
我反问:“你觉得我应该不想?”
她沉默了,好半天才说:“亚洲,有些事……算了,别想那么多。”
“算了?我爸的东西被你妈搬走给你哥,你叫我算了?”
“那是我哥……”
“那是我爸!”
我声音有点大,她吓了一跳,连忙捂住我的嘴:“你小声点,别让我妈听见。”
我把她手拿开,坐起来,一字一句说:“刘小慧,我不是来你家当儿子的。我是你丈夫。我爸的东西,是我爸的心意,不是给你妈送礼的。”
她眼眶红了,说不出话。
我也不想说。掀开被子,走到客厅倒了杯水。岳母的房门关着,灯亮着,里面有电视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储物间的方向,心里盘算着什么。
我想搞清楚,岳母到底是故意,还是觉得这些东西“反正也是给自家人吃”,无所谓?
可如果是后者,她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骗我说“快递丢了”?
答案只有一个。
她是故意的。
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爸的东西进了这个家。我王亚洲是外姓人,王援朝寄的东西也是外姓人的东西。
外姓人的东西,不配给她女儿吃。
我只配给她打工。每个月交五千块钱,住她家的房子,吃她家的饭,像个上门女婿一样讨好她。
可笑的是,我连上门女婿都不如。上门女婿至少还能分点东西,我连我爸寄的腊肉都吃不到。
那晚我几乎没睡。早上六点,我听见岳母起床做饭的声音。我假装还在睡,听见她给刘明强打电话:“强子,那个腊肉你吃了吗?味道怎么样?”
“还行是吧?那当然,你爸自己养的猪,还能不好?”
“下次他寄东西来,我再叫你。”
我攥紧被子,牙关咬得发酸。
当天上午,我回了趟老家。
王援朝看见我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忙着杀鸡做饭。我坐在灶台前帮他烧火,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爸,你今年寄的腊肉……”
“收到了?”他脸上带着笑,“怎么样?味道还行吧?今年腌得淡了些,怕你嫌咸。”
“收了。”我低着头,声音有点涩,“挺好吃的。”
“好吃就行。你媳妇儿呢?她吃得惯吗?”
“也……也还行。”
他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笑:“那就好。明年我多腌点,给你多寄几斤。”
“不用。”我赶紧说,“别寄了,城里也能买。”
“买的能有爸做的好吃?”他瞪了我一眼,“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年过年就闹着要腊肉。怎么现在倒嫌了?”
我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好像看出了什么,但没追问。只说:“你妈走得早,爸没给你别的,就这点手艺。你要是连这点都不要了,爸活着还有个啥意思?”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那天中午我吃了很多,撑得胃疼。临走的时候,王援朝又往后备箱里塞了两只鸡、一篮子鸡蛋。
“这些你带回去,给你媳妇儿吃。”他说,“她在城里上班辛苦,得补补。”
我点头,没说那腊肉的事,也没说岳母的事。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到底该怎么做。
揭穿她?让她难堪?和她翻脸?
可翻脸了,我又去哪?回老家?那刘小慧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但有一点我确定了: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04
回来以后,我表面不动声色,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
岳母问起腊肉的事,我还笑着说“估计真是丢了”。她也没再问,只是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好像防备着什么。
我把储物间的钥匙偷偷配了一把,趁岳母出门买菜的时候,把那本笔记本拍了照,发给了王芳。
王芳是我姐,在老家开小卖部,性子急,嘴也快。她看完照片,直接打电话过来:“王亚洲,你是傻的吗?”
“这事你都忍了三年?”
“你是不是男人?”
我听着她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咱爸每年寄东西,连油钱都不舍得花,自己走五里路去镇上寄。你知道他寄一次东西多不容易吗?”王芳声音都变了,“他要是知道这些东西被你岳母拿去喂了你那个废物大舅哥,非得气死不可。”
“我没告诉他。”
“你当然不能告诉他!”她骂,“告诉他,他非得跑去城里闹。”
“姐,那你说我该咋办?”
“我哪知道?”她停了一下,又说,“你自己想清楚。你老婆在这事上什么态度?她知不知道?”
“她知道。”
“那她是站你这边,还是站她妈那边?”
我沉默了很久。
“算了,我明白了。”王芳叹了口气,“王亚洲,你自己看着办。反正咱爸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连他这点心意都护不住,你以后也别喊他爹。”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刘小慧回来,我把她拉到卧室,关上门。
“你跟我说实话。”
她看着我,眼神躲闪:“说什么?”
“我爸寄来的东西,你是不是都知道?”
她咬住嘴唇,没说话。
“你知道,对吧?”
“亚洲……”
“你知道你妈把东西都给了你哥,你知道她骗我说快递丢了,你知道我爸跟个傻子一样每年兴冲冲地寄东西,从来没人吃上一口。”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像跑了十公里。
刘小慧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知道。”她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眼睛,“那是我妈。”
“那是你妈。那我呢?”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她没话说,是我太了解她了。在她的世界里,妈妈永远是对的,哥哥也是对的,只有我这个丈夫,是可以牺牲的。
因为她觉得,我不会走。
对啊,我不会走。我是外地人,在城里没亲戚,没钱没房,除了这张结婚证,我什么都没有。
我要是离开了这个家,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吃准了我不会走。
我看着她哭,一句话没说,转身出了门。
那天晚上我在街边坐到十二点,看着路灯底下自己的影子,又短又胖,像个笑话。
手机响了,是刘小慧打的。我没接。
又响了,是王援朝。
我接起来,电话里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亚洲,那腊肉你还吃得惯不?”
“吃得惯。”
“那就好。爸今年还腌了点更瘦的,下回给你寄去。”
“不用了爸,真的不用了。”
“你这孩子……”他呵呵笑,“行吧,你说不用就不用。”
挂断电话,我蹲在路灯底下,终于哭了出来。
那晚我决定了一件事。
我不能再忍了。
05
第二天一早,岳母出门买菜,刘小慧去超市上班,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进储物间,翻出那箱东西。
王援朝寄来的腊肉、红枣、鸡蛋、红薯干,一样一样摊在地上。
三年,二十三次,每一样都包得整整齐齐,像是刚寄到的样子。
我翻开岳母的笔记本,上面写着每一批东西的入库时间,以及分发记录。
“腊月十五,腊肉十斤,小强取。”
“正月二十,红枣六斤,小强取。”
“三月初八,鸡蛋三十个,小强取。”
每一个,都写着小强取。
我又翻了翻,发现最后面还夹着一张纸。打开一看,是一张借条,落款是刘明强。
“今借到张翠花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用于生意周转。”
日期是三年前。那时候我刚搬进来。
二十万。岳母哪来的二十万?
我拿着那张借条,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炸开了。
岳母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存款也就十来万,哪来的二十万借给刘明强?
除非……
我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画着几笔简单的账目:“亚洲工资:5000×36=180000。”
“其他收入:20000。”
后面写着合计,二十万。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筛糠。
岳母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扣五千,说是“攒着给我们买房子”。三年,十八万。她转头就借给了她儿子。
那二十万,有十八万是我的。
我的买房钱,我的血汗钱,我的未来。
全被她给了刘明强。
我站在储物间里,看着满地的东西,脑子里嗡嗡响。
我掏出手机,把借条拍了照,又翻出笔记本的账目页,拍了十几张照片,全部发给了王芳。
王芳没回电话,只发了条微信:“你想好了吗?”
我打了两个字:“想好了。”
我把东西一件件收好,原样放回去,锁好储物间的门,把钥匙揣进口袋。
当天晚上,岳母和刘小慧都在家。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她们吃饭,一句话没说。
岳母看我脸色不对劲,问:“怎么了?今天工作不顺心?”
“没有。”
“那就好。对了,明天周末,你哥说要来吃饭,你去市场买点排骨。”
“好。”
刘小慧看看我,又看看她妈,低下头扒饭,没敢说话。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刘小慧跟进厨房。
“你没事吧?”她小声问。
“没事。”
“你别骗我……你脸色不好。”
我把碗搁在洗碗池里,看着水龙头哗哗地流。
“小慧,我问你一件事。”
她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妈借给你哥二十万,你知道吗?”
她脸唰地白了。
人哆嗦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我把碗洗干净,搁在沥水架上,擦了手上的水,走出厨房。
那晚我一句话都没跟她说。
06
刘明强来吃饭那天,是个周六。
岳母一大早就起来张罗,杀鸡宰鱼,忙得脚不沾地。刘小慧在一旁打下手,母女俩说说笑笑,跟没事人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刘明强十一点到的,带着他老婆孩子。一进门,岳母就迎上去,抱着外孙一顿亲热,嘴里喊着:“哎哟我的小祖宗,可想死奶奶了。”
我看见刘明强手里拎着两瓶酒,一看就是岳母平时不舍得喝的那种。他老婆拎着水果,堆着笑跟我打招呼“妹夫好”。
我点点头,没说话。
饭桌上,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岳母给外孙夹菜,刘明强给她倒酒,一家人其乐融融。我像个外人,坐在桌子一角,默默地吃东西。
吃到一半,岳母忽然站起来:“哎呀,我差点忘了,冰箱里还有块腊肉,我去切了来。”
她说着,朝储物间走去。
我放下筷子,也站起来。
刘小慧叫住我:“亚洲,你干嘛去?”
“我去帮妈拿。”
她脸色变了变,但没拦我。
岳母打开储物间的锁,我站在她身后。她拉开箱子,正准备往外拿腊肉,我伸手按住了箱盖。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干嘛?”
“妈,这腊肉不能吃。”
“怎么就不能吃了?”
“因为这腊肉是我爸寄的。”
她脸色一僵,手里捏着那袋腊肉,没松开。
“你说什么呢?这腊肉是我在市场买的。”
“您要是买的,那怎么还贴着快递单?”我指了指袋子侧面,“上面还有我爸写的字。”
她低头一看,脸色彻底变了。
袋子上,王援朝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正月初八,亚洲收。”
那行字,她没有撕掉。
岳母的手开始抖,嘴里却还在狡辩:“那是我……我捡来的。”
“从哪捡的?”
“快递箱子里。”
“那您捡得还真准,刚好捡到我爸寄给我的。”
饭桌上的人都安静了,刘明强放下酒杯,他老婆抱着孩子,一脸懵。
刘小慧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锅铲垂着,脸白得像纸。
岳母眼看着瞒不下去了,干脆摊牌了:“是,就是你爸寄的。我给我儿子吃怎么了?你白住我家三年,我拿你爸几斤腊肉还不行了?”
“白住?”我看着她,“我每个月交一千五房租,给您五千块钱攒着买房,这叫白住?”
“那点钱够什么?现在物价多高你知道吗?”
“那我爸寄的东西呢?三年,二十三次,全给了您儿子。这事您怎么说?”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出笔记本的照片,举到她面前。
“这本子是您的吧?每一批东西都记着,还给分了类。您这是把家里当仓库了?”
岳母看着那些照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刘明强站起来:“王亚洲,你什么意思?你在审我妈?”
“哥,我没审谁。我就是想问清楚,我爸寄的腊肉,你们一家吃了三年,这事到底谁做错了?”
“我们没吃你的白食!”岳母突然吼起来,冲进卧室,翻出一个铁盒子,“你看清楚了!”
她从盒子里抽出一张纸,拍到桌子上。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借款协议书,上面写着我王亚洲的名字,还有手印。
“自愿将个人工资交由张翠花代管,用于家庭共同开支及购房储蓄,代管期限视家庭经济状况而定。”
下面签着我的名字,还按了手印。
我懵了。
我不记得签过这个。
岳母冷笑:“这是你刚住进来的时候签的。你说让我管钱,现在又想反悔?”
我看着那张纸,终于想起来了。
三年前,刚搬进来的时候,岳母拿出一张纸,满脸堆笑地说:“亚洲啊,为了省心,咱们签个协议,妈帮你管钱,免得你乱花。等攒够了钱,立马给你们买房。”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也是好心,就签了。
可我没仔细看上面的字。
岳母指着那张协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看见没有?你自己自愿的!我管你的钱,替你攒着,给你哥周转一下怎么了?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
“可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怎么了?告诉你你还不是得同意!”
她的嗓门越来越大,刘明强也站起来帮腔:“就是,妈帮你管钱,你还不放心?”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像看两个不认识的人。
07
我转身走进储物间,把那只箱子整个搬了出来。
岳母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我把箱子放在客厅正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件一件往外掏。
“腊肉,红枣,鸡蛋,红薯干,花生……”
我一口气掏出了十几样,摊了一地。
“三年了,我爸寄了二十三次东西,一件都没进过我的嘴。”
“他以为我吃了,以为我媳妇儿吃了,以为我们在城里过得挺好。”
“可这些东西,全在这箱子里,全被您攒着给您儿子了。”
岳母的脸涨红了:“我凭什么不能给我儿子?那是我儿子!”
我一拳砸在茶几上,杯子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岳母吓得倒退两步,刘明强一把扶住她。
他瞪着我:“王亚洲,你疯了是不是?”
“我没疯。我就是想问问,那二十万去哪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二十万?”
我把那张借条拍在桌上:“这字是你写的吧?跟你妈借的二十万,创业资金。”
刘明强脸色也变了,想抢那张借条,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动。这上面写得很清楚,借给你二十万,从我妈这儿借的。妈,您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哪来的二十万?”
岳母支支吾吾:“那是我……我攒的。”
“您攒了二十年也攒不了二十万。”
“我存折里有多少钱,还要跟你汇报?”
“不用汇报。但我爸三年寄了十八万给我,我现在就想知道,那笔钱去哪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邻居拖椅子的声音。
刘明强的老婆抱着孩子,躲在沙发角落,一脸惊恐。
刘小慧终于开口了:“亚洲,别说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问她:“小慧,那二十万是不是我工资里攒的?”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
“你就说,是不是?”
她终于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
“是。”
那一声“是”,像一记耳光,甩在岳母脸上,也甩在我脸上。
岳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三年了,我一个月挣九千,给您五千,三年十八万。我吃您的住您的,一个月还给一千五房租。这钱是给我买房用的,不是给您儿子创业用的。”
“那钱我会还你……”
“什么时候还?您能还吗?”
岳母不说话了。
刘明强看这阵势,也硬不起来了,小声说:“那钱……我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
他不吭声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这三年,我像个傻子一样,每个月乖乖把钱奉上,乖乖听她妈的话,乖乖当个外人。
到头来,连我爸寄的六斤腊肉都吃不上。
我弯腰,从那堆东西里翻出那袋腊肉,拎起来递到刘明强面前:“这腊肉,你吃了几回了?”
他没接话。
“吃了几回?”
“……两三回。”
“好吃吗?”
他愣住,然后点了点头。
我把腊肉拍在他手里:“那你拿着吧。以后不会有了。以后我爸寄的东西,不会再进这个门。”
我说完,转身回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
刘小慧追进来,哭着拽住我的手:“你别走……亚洲,你别走……”
“我不走,我留在这儿干嘛?”
“我会跟妈说清楚……那钱,我会让她还你……”
“还什么?那是你妈。你连我爸寄的腊肉都不敢替我说句话,你还指望她能还我钱?”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拨开她的手,拎着背包走出卧室。
客厅里,岳母坐在沙发上,脸别过去,不看我。刘明强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我走到门口,换鞋。
刘小慧追出来,哭着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08
我住进了工地旁边的小旅店。
二十块钱一晚的房间,墙皮发霉,窗户漏风。晚上隔壁打呼噜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可我睡得比这三年里的任何一天都安稳。
那几天我没跟任何人联系。手机开着静音,王援朝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刘小慧发了几十条微信,我没回。
我窝在那间小房间里,把三年来的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想了三天,终于想明白了。
我不是舍不得刘小慧,我是舍不得那三年的忍耐。
我以为忍一忍,日子总能过好。可我越忍,她妈就越觉得我好欺负。
忍到最后,连我爸寄的腊肉都吃不上。
第四天,王芳打电话来了。
“你的事我听说了。你是不是住工地了?”
“嗯。”
“挺好。”
“你能想明白,说明脑子没坏。”
她叹了口气,又说:“爸知道了。”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说的?”
“我不想骗他。他自己问的,我就说了。”
王援朝知道以后,没骂我,就说了句:“我儿子受委屈了。”
就是这六个字,让我在工地旁的台阶上哭了半个小时。
王芳说:“爸要来找你。”
“别让他来!大老远的,他身体又不好……”
“他说他一定要来。他收拾东西呢,我拦不住。”
我挂断电话,蹲在工地外的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空空的。
两天后,王芳带着王援朝,坐大巴车到了我工地。
我远远看着王援朝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老旧的棉袄,脚上还穿着胶鞋。他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我冲上去,接过蛇皮袋:“爸,你咋穿这个?不冷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他的手粗得像树皮,拍在肩膀上,又硬又糙。
“儿子,爸来了。”他声音沙哑,“别怕,有啥事,爸给你扛着。”
我鼻子一酸,使劲憋住眼泪,点了点头。
王芳在一旁抹眼泪,嘴里骂着:“那个死老太太,我非得找她算账!”
王援朝瞪她一眼:“行了,别添乱。”
我们三个人走到工地旁边的面馆,一人点了碗牛肉面。王援朝说请客,非要给我们付钱。
吃饭的时候,王芳总算冷静了点。她把岳母的债务情况跟我捋了捋,建议我去法院起诉。王援朝听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知道我不想打官司。
“爸,您说咋办?”我问他。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你跟她妈的事,你自个儿拿主意。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爸。”
“什么事?”
“别跟你媳妇儿离婚。”
我愣住了。
“你说啥?”
“刘小慧那孩子,我见过几回,不是坏心眼。她就是被你岳母捏住了。你要是离婚了,她这辈子就真毁了。”他顿了顿,又说,“你妈走得早,我知道没妈的孩子啥滋味。她也是没妈……哦不,她妈活着,但还不如没妈。”
他说完这句话,低着头,继续吃面。
我看着他的侧脸,鼻子又酸了。
王芳在一旁小声嘀咕:“都这样了,还替人家着想……”
王援朝没理她,把碗里的牛肉夹到我碗里:“吃吧,别浪费。”
09
刘小慧找到工地的时候,是第五天傍晚。
她穿着件旧羽绒服,眼睛肿着,嘴唇干裂。几天不见,整个人瘦了一圈,像变了个人。
我站在工棚门口,没让她进去。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妈说了,那二十万,她会还的。”
“怎么还?”
“她把存折给了刘明强,让他自己想办法。刘明强答应分期还,每个月还两千。”
“每个月两千,一年两万四,十年才还清。你信?”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你回去吧。”
“我不回。”
“那你在这儿干嘛?”
“我陪你。”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还是那副样子,什么事都不做决定,什么事都等别人给她答案。她来这儿,不是因为她想好了,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去哪。
“你回去收拾点衣服。”我说,“回头我找房子,咱们搬出去住。”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但是有一条。以后你的钱你管,我的钱我管。你妈那边,你爱去你自己去,我不拦你,也不管你。”
她使劲点头。
“还有,我爸寄的东西,不准再给别人。”
她哭了:“我答应你。”
我转身走进工棚,她跟在后面。王芳看见她,没给我留面子,开口就问:“你来干嘛?”
刘小慧低着头,不敢说话。
“姐,让她进来吧。”
王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晚我们四个人挤在工棚里,王芳睡行军床,我和王援朝打地铺,刘小慧睡我的床。
半夜我醒了,发现王援朝没睡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爸,你咋还不睡?”
“睡不着。”
“想啥呢?”
他沉默好久,才说:“我在想,我要是不寄那腊肉,你是不是就不用受这委屈了。”
我一骨碌坐起来:“爸,你说啥呢?”
“我说的是真的。”他声音很低,“你妈走的时候,我就想着,我得把你拉扯大,不能让你受委屈。可到头来,我寄几斤腊肉,还让你受了大委屈。”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爸,你别这么说。你没有错。是我不好,我没护住您的东西。”
他转过脸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亚洲,爸不是心疼那几斤腊肉。爸是心疼你。”
他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眼泪夺眶而出。
10
事情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岳母最后还是松了口,同意那二十万分期还,刘明强打了欠条,按了手印,每个月往我卡里打两千块。
我跟刘小慧搬出了岳母家,在城东租了个一居室,三十平,带个小厨房。价钱不贵,一个月一千二。
搬家那天,王芳帮忙收拾东西。岳母站在客厅,一句话不说,脸板得跟水泥似的。
我进储物间搬那只箱子,她已经把里面的东西清空了。我知道,那些腊肉、红枣、鸡蛋,大概又送给了刘明强。
我没问,也没说。
王援朝在楼下等我们,看见我搬东西下来,伸手接过。
“爸,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爸帮你。”
他拎着箱子,走得慢,但很稳。
到了出租屋,王芳帮我把床铺好,又去厨房烧了壶水。王援朝坐在窗边,打开蛇皮袋,拿出一个塑料袋。
“儿子,这是爸今年新腌的腊肉。”他递给我,“这回你给我煮了吃,别藏着。”
我接过那包腊肉,看了半天,拿刀切了几片,下锅炒了。
刘小慧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的腊肉,小声说:“我来炒吧。”
我把锅铲递给她。她接过去,熟练地翻炒,油烟冒起来,满屋子的烟熏味。
王援朝坐在饭桌旁,吸了吸鼻子:“就是这个味儿。”
吃饭的时候,王芳倒了两杯酒,跟王援朝碰了一下。刘小慧坐在旁边,低着头吃腊肉。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吃完饭,王援朝要走了。我送他到公交站,他上了车,透过车窗冲我挥了挥手。
“回去吧。”
车开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子越走越远。
回到出租屋,刘小慧在洗碗。我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王援朝给我的存折。
打开一看,里面存着三万块钱。
存折日期是三年前,每个月存八百。
后面还有一行字,是银行柜员帮着写的:“爸给你攒的,别让你姐知道。”
我拿着那本存折,手有点抖。
刘小慧洗完碗,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看见存折,愣了一下,也没说话。
我合上存折,放在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阳台。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我掏出手机,给王援朝发了条微信:“爸,腊肉很好吃。”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那就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刘小慧走过来,站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没说话,也没推开她。
阳台外面,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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