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太皇河两岸,像铺了一层金黄色的绸缎。麦子熟了,从河堤上放眼望去,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这是安丰县一年里最忙碌的季节,也是最让人提心吊胆的季节。麦子金黄,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干了整整一个春天的麦秆,遇火就着,风一吹,眨眼工夫就能烧掉一大片。
往年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有人故意放火,有人不小心失火,还有因为烧麦根跟邻居起了纠纷,打得头破血流的。麦子收完了,地里的麦根怎么处置,也是桩麻烦事。
有的人家图省事,一把火烧了,可那火烧起来没个准头,常常烧到别人家还没收割的麦子,或是烧了邻家的树苗、菜园。烧和不烧的,年年都要闹出纠纷来。所以每年夏收,县衙最重要的事就是防火。
天刚蒙蒙亮,代县令魏权就起来了。他推开窗户,太皇河上的雾气涌进来,带着麦秸的清香。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签押房。师爷陆之鱼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摊着一张安丰县的地图,太皇河蜿蜒穿过,两岸密密麻麻标注着村庄和田亩。
“大人,”陆之鱼起身行礼,“各处巡检的巡逻路线,我已经安排好了。北部由丘巡检负责,南部暂时由县衙的司吏代管。只是人手实在不够,南边那几个乡,司吏们一年去不了几趟,怕是镇不住场面!”
可那时候丘尊龙和张敬诚正当势,一句话就给挡了回去。后来钟杰上任,丘尊龙战死,张敬诚家败落。丘家的丘世昌接任巡检,张家的李栓柱则被冷落,安丰又回到一个巡检的时代。如今魏权代行县令之职,南北巡检这件事又摆到了桌面上。
“去请柳司吏和丘巡检来议事!”魏权对门外吩咐了一声。
陆之鱼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魏权知道他想说什么,摆了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事不能拖了,夏收在即,南边没人镇着,出了事谁担责?”
“大人!”两人齐齐拱手。
魏权请他们坐下,命人上了茶,开门见山地说:“今日叫二位来,是为夏收的事。麦子已经开镰了,巡逻防火是头等大事。往年这个时候,南北各有一个巡检带队巡逻,今年南边一直没人管,我心里不踏实!”
丘世昌道:“大人,这几日我已经加派了人手,在北边几个乡日夜巡逻。可全县这么大,光靠我手下那几十个人,实在是顾不过来。南边那几个乡,我派了两拨人去过,可他们对北边来的人不买账,差役去了,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该怎样还怎样!”
柳寒山和丘世昌对视一眼,两人都微微怔了一下。丘世昌率先反应过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不知魏大人欲用何人?”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陆之鱼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魏权身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安丰北部,自然是丘巡检!”他说话的速度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至于南部嘛,蔡家那边,可有合适的子弟能当此任?”
丘世昌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陆之鱼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在问蔡家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实则是在暗示,蔡家子弟,该出来一个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蔡家那边,谁合适?蔡家老大蔡福是个生意人,精明能干,可这样的人让人不放心,叔父当年极力打压蔡家,自己不能忘了这家训。
那就蔡老三……蔡宝?丘世昌想起自己那个小舅子。蔡老三这个人,说好听点叫豪爽,说难听点就是鲁莽。他从小不爱读书,也不爱做生意,就爱骑马打猎、呼朋唤友。如此看来来,蔡老三鲁莽,又不是个坏人,正好不会对丘家造成威胁。
另外,他讲义气,够大方,在城南那一带人缘不错。更重要的是,在扳倒钟杰那件事上,蔡老三出过大力。陆之鱼今天特意提起蔡家,恐怕就是这个意思,魏权在还人情。
丘世昌不动声色地看了柳寒山一眼。柳寒山垂着眼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很轻,轻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但丘世昌看懂了。
魏权听了,微微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丘巡检举贤不避亲,如此甚好!”
陆之鱼在旁边补充道:“那就请丘巡检跟蔡老三说一声,看看他自己的意思。毕竟当巡检是个辛苦差事,光蔡家愿意还不够,他自己得愿意干。”
“这个自然!”丘世昌道,“我回去就跟他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柳寒山又说了一些夏收巡逻的具体安排,丘世昌把北边的巡逻路线和图册呈给魏权过目。魏权看了,提了几条意见,又让陆之鱼记录下来。几人又商议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把夏收的事安排妥当。
丘世昌从县衙出来,回到自家庄院,没有回正房,而是先去了西跨院。蔡曼正在院子里指挥丫鬟晒被褥,见丘世昌回来得比平时早,心里有些奇怪,迎了上去。
“老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县衙没事了?”
丘世昌摆摆手,进了屋,在桌边坐下。蔡曼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曼儿,”丘世昌喝了一口茶,“今日魏大人叫我去,说了一件事。”
蔡曼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夏收开始了,南边缺一个巡检!”丘世昌看着她,语气平淡,但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魏大人问我蔡家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我举荐了你三弟,蔡宝!”
蔡曼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丘世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心里翻涌得厉害,有惊喜,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整日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蔡老三,竟然要当巡检了?
“老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丘世昌笑了笑,“魏大人点了头,让我去跟你三弟说一声,看他自己的意思!”
蔡曼放下茶碗,站起来,朝丘世昌深深蹲身行礼:“多谢老爷。这都是老爷的功劳,要不是老爷在魏大人面前举荐,老三哪有这个造化?”
丘世昌连忙扶她起来:“你跟我还客气什么?老三虽然年轻,但他不是糊涂人。再说了,这事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知不知道,老三能被魏大人看中,是谁的引子?”
蔡曼一愣,想了想,试探着说:“是……世裕老爷?”
“正是!”丘世昌点点头,“当初世裕大哥带着老三跟魏大人喝酒,老三在酒桌上说了几句要紧的话,魏大人记在心里了。这回魏大人提起蔡家子弟,就是冲着老三来的。所以这事,世裕大哥才是大功臣!”
蔡曼心里一阵感慨。她当初请祝小芝管束丘世裕,怕的就是丘世裕带坏蔡老三。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丘世裕不但没有带坏蔡老三,反而把蔡老三带上了正路,虽然这“正路”来得有些歪打正着。
“老爷,”蔡曼直起身子,认真地说,“明日我想去祝夫人府上,谢谢祝夫人和世裕老爷。老三的事,多亏了他们!”
丘世昌听了这话,心里对蔡曼又高看了一眼。这个女人,做事周到,知道好歹,不是那种得了好处就忘了恩的人。他点了点头:“去吧。我明日一早去蔡家集,跟你爹和老三说这事。你就不用跟我回去了,在家歇着!”
“好!”
当天晚上,丘世昌宿在了蔡曼屋里。两人躺在帐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窗外传来太皇河的流水声,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哼唱。
“曼儿,”丘世昌在黑暗里开口,“老三当了这个巡检,你可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巡检是公门中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出了差错是要担责的!”
蔡曼轻声道:“老爷放心,我会叮嘱他的。他要是敢胡来,我第一个不答应!”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让丫鬟熄了灯。蔡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蔡老三的事,那个不着调的弟弟,如今有了巡检这个差事,总算有点正事干了。想到这里,蔡曼翻了个身,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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