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户准噶尔人，最后大约只剩一户留在原地。
但他们并非“全部死于清军刀下”。魏源在《圣武记》中留下过一组触目惊心的估算：原有人口中，四成死于天花，三成死于清军，两成逃往俄罗斯、哈萨克等地，约一成投降或被俘。
人没有一个不剩，准噶尔汗国却彻底消失了。
准噶尔不是今天意义上的单一民族，而是卫拉特蒙古建立的草原政权。自康熙年间噶尔丹兴兵以来，它与清朝的战争已经持续数十年，还一度控制天山南北并向西藏扩张。
这不是乾隆临时找到的敌人。
一七五四年，准噶尔内乱加剧。首领达瓦齐与阿睦尔撒纳争权，阿睦尔撒纳失败后投奔清朝，希望借清军之手打倒达瓦齐，再由自己统治整个准噶尔。
乾隆看见了机会。
一七五五年，清军分两路进入准噶尔，达瓦齐迅速败亡。阿睦尔撒纳原以为自己能够成为新的大汗，乾隆却准备把卫拉特分成四部，分别设置汗王，不许任何一人重新建立强大的准噶尔政权。
双方的算盘完全相反。
阿睦尔撒纳随即反叛。伊犁一带局势骤变，清军将领班第等人陷入重围后身亡，已经归附的部众也陆续倒戈。
在乾隆眼中，这不再只是一次普通叛乱，而是此前数十年西北战争的重新开始。如果准噶尔恢复统一，清朝刚取得的胜利便会全部化为乌有。
他的措辞随之变了。
在随后下达的谕令中，乾隆多次使用“永绝根株”和“务令全行剿灭”一类表述。清军不再只追击阿睦尔撒纳，而是把能够参战的准噶尔成年男子广泛列入清剿范围。
杀戮扩大了。
一七五六年至一七五七年，清军再次进入伊犁及其周边地区。部众只要被判定参与反叛，往往整批遭到处置；妇女、儿童则有不少被赏给官兵为奴，也有人被迁往内地和其他驻地。
可真正造成毁灭性后果的，不只有军队。
战争破坏了游牧生产，牲畜流失，人群反复迁徙。与此同时，天花在缺乏免疫力的准噶尔人中迅速传播，成片营地失去人口。
刀兵、疾病、逃亡和饥馑叠在了一起。
阿睦尔撒纳逃入俄境后，于一七五七年死于天花。主帅已经死去，准噶尔旧部的反抗仍被继续清剿，原有政治组织也被拆散。
准噶尔汗国没有再出现。
所以，把这一切简单说成乾隆因个人残忍而突然起意，并不准确。清朝面对的是一个与自己长期争夺蒙古、西藏和天山南北控制权的强大政权；准噶尔内乱、阿睦尔撒纳反复倒戈，以及对沙俄介入的戒备，都推动乾隆采取了极端手段。
但“其实不怪乾隆”同样站不住。
天花不是乾隆制造的，准噶尔内斗也不是他挑起的，可清军政策由他决定，扩大清剿、拒绝招抚并力求“永绝根株”，都有明确的皇帝意志。时代处境可以解释决策，却不能抹掉决策者的责任。
这就是最容易被标题遮住的一层：乾隆不是毫无缘由地挥刀，却也不是被迫站在一旁的旁观者。
战事结束后，清朝在伊犁设置将军，陆续迁入满洲、锡伯、索伦、察哈尔以及回屯人口，重建军屯与城镇。昔日准噶尔人的牧场上出现了新的营房、田地和驿路。
伊犁河谷重新有了炊烟，原来的主人却大多不见了。
参考资料：
一、《清高宗实录》，中华书局影印本
二、《平定准噶尔方略》，清代官修方略
三、魏源：《圣武记》，中华书局
四、马大正：《中国边疆经略史》，中州古籍出版社
五、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中国地图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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