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岁才靠父荫出仕,施世纶一到泰州,先得面对的不是案卷,是一群扰民的钦差随从。
康熙二十四年,江南泰州州署里,新知州把官印放在案上。
这个人叫施世纶,字文贤,福建晋江人,汉军镶黄旗。父亲施琅,是平定台湾后受封的靖海侯。
旁人看他,先看的不是才干。
看的是出身。
看的是父亲。
看的是他不是科举正途出身,而是以荫生授泰州知州。
这条路,当然比寒窗苦读顺得多。可到了州县衙门,百姓不问你爹是谁,只问你敢不敢办事。
泰州很快给了他第一道题。
康熙二十七年,淮安一带遭水患,朝廷派人督修堤工。钦差下来了,随从也跟着下来了。
驿站、民户、差役,层层被搅动。那些人仗着差使在身,吃拿扰民,地方官多半不愿碰。
施世纶没有退。
他把不法之人查出来,直接禀明督堤大员,按法处置。
这一下,泰州人看明白了:这个靠父荫来的知州,不是来混日子的。
第二次更险。
湖北兵变,官兵赶往援剿,经过泰州地界。兵一过境,最怕扰民。粮草要,船只要,民间鸡犬也可能遭殃。
施世纶早早备好刍粮。
路边站着衙役,手里执梃。不是虚张声势,是等着拿人。
他把话放下:兵有扰民,立捕治。
官兵看见这阵仗,手收了,脚也收了。
泰州过了一关。
一个州县官,最难的不是写几张告示。难的是兵马、钦差、豪猾、胥吏都在眼前时,他敢不敢把官印往案上一压。
施世纶敢。
康熙二十八年,他因修京口沙船迟误,被部议降调。若按官场旧例,这时该低头认栽。
总督傅腊塔却上疏,说他清廉公直。
康熙准他留任,还把他擢为扬州知府。
这一步,来得很快。
扬州不是小地方。
商贾多,游荡多,讼案多。施世纶到了之后,仍是那副硬脾气。豪猾压下去,胥吏收起来,民间风气慢慢变了。
可他的“硬”,也被皇帝看在眼里。
康熙四十年,九卿举荐施世纶补湖南按察使。大学士伊桑阿入奏,康熙说了一段很重的话。
“朕深知世纶廉。”
这句是褒奖。
后面却是提醒。
康熙说他遇事偏执:民与诸生打官司,他必袒民;诸生与缙绅打官司,他必袒诸生。
这不是完人画像。
这是活人。
施世纶的清,不是四平八稳的清。他眼里总先看见弱的一边,手也常往弱的一边伸。
皇帝知道他的毛病,却仍用他。
因为钱谷之事,需要这样的人。
到湖南布政使任上,地方田赋丁银有徭费,漕米有京费。名目一多,百姓肩上就沉一层。
施世纶到任,把徭费革掉,又减京费四分之一。
民间立石颂他。
石头不会说好话,百姓会把名字刻上去。
康熙三十二年,施世纶移任江宁知府。
江宁府署前,后来出现过一个很特别的场面。
康熙三十五年,施琅去世。按礼法,施世纶该离任守制。总督范成勋上疏,说他受百姓爱戴,请准他在任守制。
御史胡德迈反对。
施世纶还是走了。
江宁百姓来留他,人数超过一万。留不住,就每人拿出一文钱,在府署前建了两座亭。
亭名很轻,叫一文亭。
可这一文钱很重。
它不是官场送来的匾,也不是上司写来的考语。那是街巷人家从手里捏出来的钱,凑给一个不多取民财的官。
施世纶的名声,也从这里越传越远。
后来他做顺天府尹。
京城路上,步军统领托合齐正贵幸,出入前呼后拥,车马随从摆得极盛。
施世纶迎面撞见,站在道旁拱手等候。
托合齐下车,吃了一惊。
施世纶抬声说:“国制,诸王始具驺从。吾以为诸王至,拱立以俟,不意为汝也!”
托合齐赶紧谢过。
这不是断案小说里的桥段,这是官场上最难堪的一瞬。
一个府尹,碰上皇帝身边的红人,没有绕开。
他把规矩举了起来。
康熙五十四年,施世纶调任漕运总督。
这是一等一的肥差。
粮船、仓场、关卡、军需、运丁,处处能伸手。前任岁入巨万的传闻,在民间流得很广。
施世纶到任后,查漕运积弊,革羡金,劾贪弁,除蠹役。
一年一年,漕船按限完运。
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康熙五十九年,陕西旱饥,西陲又有军需转输。朝廷命施世纶去陕西,协助总督鄂海督军饷,还要勘察河南府至西安的黄河挽运路径,并查陕西存谷数目。
他沿黄河西上。
滩险、纤道、车运、舟运、仓储,一项一项写进奏疏。康熙念陕西灾情,发帑金五十万,又令酌发常平仓谷。
施世纶分十二路查贫民,按口分给。
灾民等到了粮。
可他也查出了陕西积储多有虚耗。
要弹劾,就会得罪鄂海。
鄂海拿他的儿子施廷祥说事。廷祥当时在会宁为官,正处在鄂海辖下。
这是最狠的一手。
施世纶没有退。
他说:“吾自入官,身且不顾,何有于子?”
奏疏还是递了上去。
鄂海坐罢。
这一下,施世纶把自己一生的脾气用到了最后:碰上百姓,他护;碰上强权,他顶;碰上亲儿子成了把柄,他仍旧不改奏疏。
康熙六十一年四月,施世纶病重,请求退休。
皇帝没有准,温旨慰留,还命他的儿子廷祥驰驿去探视。
五月,施世纶卒。
他留下遗疏,请求随父施琅葬在福建。朝廷准了,赐祭葬。
这个靠父荫走进泰州州署的人,最后没有被人记成“侯门子弟”。
民间叫他青天。
《施公案》后来把他写成会审奇案、身边还有侠客相助的传奇人物。小说会添枝加叶,百姓却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名字传上百年。
康熙朝的案牍里,施世纶不是神探。
他只是一次次把官印放在案上,把该得罪的人得罪了。
五月的淮安任所,病榻边的文书收起,遗疏送出,他最后要回去的地方,还是福建父亲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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