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古称疁城,亦名练川、练水,自南宋建县以来,崇文重教,英才辈出。嘉靖时期归有光讲学于安亭,四方求学者慕名而至,人文由是蔚然;后继之以嘉定四先生,赓续风雅,文脉相承。张大复《梅花草堂集笔谈》:“吴中读书之家,练水多有,其先辈予不能详……李长蘅滚滚千言,倚马立就,书法直逼古人,山水竹石,亦骎骎眉山、襄阳之亚矣。郑闲孟、龚仲和、汪无际尽能奄有千古,不欲苟同生活于人。沈公路抱膝海上,故称淹愽,乃亦卜居练水,嘤鸣相召,岂非宇内之希觏者哉。”关于晚明嘉定文人群体,学界已多有研究,除考述文脉源流外,人物研究特别集中于归有光、钱谦益和嘉定四先生的交游与著述,以及侯黄起义抗清。过往研究目光锁定嘉定文坛的核心人物,构建了清晰的谱系,却也在无形中遮蔽了那些处于边缘的文人,像沈弘正这样的隐逸角色,长期游离在主流研究视野之外。

沈弘正(1578-1627)字公路、席之,号非磊落人,邑诸生,嘉定人,有“博雅君子”之美誉。虽然关于沈弘正的文献数量不多且较为零散,却足以勾勒其大致生平,提供了一个从边缘视角观照嘉定文坛的有价值个案:一个科举失败的文人如何寻求自我安顿,一个拥有“博雅君子”美誉的地方文人,其才学为何呈现未竟的状态?他所选择安顿生活的隐逸之路,是否恰恰构成了其才学未竟的另一重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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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弘正画像,出自清代程祖庆《练川名人画像续编》

入仕困顿:显赫家世下的边缘身份

嘉定县东南的清浦镇,东北距海,西濒吴淞江,多鱼盐之利,田土丰腴,人民殷富,为通邑诸乡之冠。沈氏就在这里聚族而居,俗称江东沈氏,为嘉定望族之一。江南望族的祖先叙事大多始于靖康末年宋室南渡,江东沈氏同样。沈弘正的先祖,可追溯至十二世祖宋扬州太守沈都远,凤阳人,建炎南渡始迁吴郡,居郡城之乌鹊桥,后又复徙嘉定之清浦。沈都远墓位于今上海市浦东新区高桥镇,经考古发掘,出土骨灰及宋代钱币,确认为明代迁葬于此,高桥一带亦发现沈氏族塚,已考古发掘清理了沈辅、沈梁、沈灼等多位沈氏族人墓葬。结合传世文献和出土墓志,自沈都远始,至沈弘正为止,江东沈氏主要世系关系大致清晰,简述如下。

江东沈氏自沈都远始,二世元震(次子,启北支),三世观光,四世垚,五世璞,字完璧,有经济才,悉水利。六世箎,字和仲,号思善。七世辅(思善公仲子),字良弼,号菊轩。此时沈家已初具规模,在当地积累了一定的声望,并以笃孝闻于朝廷:沈思善因在乡里济贫拯弱,朝廷诏旌“尚义坊”,赠七品章服;沈辅及妻瞿氏因其孝行,朝廷诏旌“双孝”。沈辅生有四子,长子梁,字时用,号友松;次子棠,字时政,号友竹;三子棣,字时韡,号友梅;四子槩,字时彦。又有孙男十四人,江东沈氏在清浦不断繁衍、扩展。至明代中后期,江东沈氏达于鼎盛,有多人先后入朝为官,皆有声于当:沈梁长子沈炤,字文明,弘治十五年(1502)进士;沈棠长子沈灼,字文灿,正德三年(1508)进士;沈炤、沈灼从子沈阳,字复卿,嘉靖十九年(1540)进士。可谓是一门三进士,几代官宦延续。

在如此家世背景的烘托之下,沈氏族人多以读书做官视为人生追求,这不仅是个人考取功名之路,同时也是延续、重振家族荣光的手段。不过,考察相关史料,沈弘正祖辈、父辈命途多舛,虽孜孜追求读书科考,但均未能获取较高功名。沈槩为沈辅季子,任修职郎,后槩生燆,燆生应元,应元生昌德,昌德即为沈弘正之父。沈槩、沈燆由于时间久远,材料几乎不存;沈应元曾身陷大狱,在史料中被刻意讳饰。沈昌德的材料则较为清晰,十七岁成为生员后,父亲沈应元以族中沈炤、沈灼的事迹作为榜样来勉励他,希望他也能够走上考取功名的道路。但沈昌德屡试不第后,认为“孝弟力田”不亚于文学,决意退而躬耕,侍奉至亲,善行乡里。考察相关史料,沈弘正一支未见有明显的商业活动,世以耕读传家,家庭生计可能主要来自于土地耕田,经历几代人的劳作拥有了一笔不小的财富。值得注意的是,沈燆和沈昌德在嘉靖和万历年间都是通过纳捐等形式,以非正常途径获取了例贡身份,这笔花费绝不是普通百姓能够负担的。在万历二十四年(1596),沈昌德还花费了900两银子(后又加收100两)买下顾斗英的房宅。这些足以证实,到沈弘正时,沈家还是颇具财力的。

沈弘正少而聪慧,读书过目不忘,十六岁补诸生,同样被长辈、族人给予了极大的期望,“咸谓兰茁其芽,苕发可期”。在姻亲关系上,特意选取乡进士李士荣之女为妻;并请家乡附近的前辈诸老教导,如万历十四年(1586)状元唐文献曾阅览其行卷,称赞为“我辈之人”。不过,在科举之路上,还有另一样东西过度吸引了沈弘正的兴趣。明朝科举制度下的士人,大多都是接触过诗的,而沈弘正对古词赋的喜爱显然超过了八股文,在明代,习诗与科举考试全然无关,甚至是一条偏离科举的“歧途”,因此许多培养子弟发展仕途的家庭,大多刻意有所阻拦。但父亲沈昌德并没有加以阻碍,只告诫其:“是非公车家言,然贤于诸戏剧矣。愿若为古之人,无第为古之文辞有枝叶。”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沈弘正在踰冠之年参与科举,不利,由此郁郁成疾。后又多次参加科举,均以失败告终。明代中后期由于科举制度的僵化与商品经济的发展等结构性因素,社会上绝大多数的士人无法顺利地进入仕途,与此同时,高度发展的商业也为社会生活提供了诸多可能性,因此,展开一种有别于仕进的人生道路,已经成为具有普遍意义的社会需要。沈弘正遂绝意制科之业,专以称诗为事,选择走上一条文人隐逸的道路,以著述自娱。

沈弘正科举失利,未有功名,在子嗣方面,亦不遂人愿。江东沈氏以族望甲于江海之间,姻亲嫁娶皆巨氏,子嗣繁多,人丁兴旺。对于名门望族而言,断嗣是不孝的体现,特别是在以孝义著称的江东沈氏,可以想象将会面临诸多压力与指责。而沈弘正与妻李氏结婚多年无子,到处寻访能有助于生育的偏方,就连广纳妾室都未能有子,最后只能将沈弘正嫁于顾氏的姊妹所生的孩子过继抚养,取名“谷似”,字子诲,视如己出,才得以中断无子之忧。但宗祀之忧始终伴其一生,从顾氏过继的孩子,只能养老送终,并不能够承继沈氏香火,沈弘正临终遗命以叔父沈昌国之长孙并继宗祧。

科举不利,断嗣绝后,这可能都会导致沈弘正在沈氏宗族内和地方上处于一个较为边缘的地位。在被郡县士大夫清议辐辏时,只有愤懑不平却无力反击。他迫切想要远离这些尘俗纷扰,为母服丧三年后,沈弘正绝意从清浦镇移居至嘉定县城。明代中后期,江南地区士大夫群体有都市化即城居的倾向,城居意味着更舒适雅致的生活环境、更便利的交通,也能以此为基点与江南其他城市的士人展开交往。嘉定风俗淳朴,文风鼎盛,成为沈弘正最理想的移居地。

隐于市中:交游网络与人生边界的限定

沈弘正移居嘉定后,在县城东边修建了自己的宅院和园林,其宅名曰“春雪堂”,得名自东坡雪堂玉印,沈弘正颇有印癖,此印即为朋友相赠。宅中建有自远堂、畅阁、纶微楼,又于宅后修建园林,筑亭、凿池不惜耗尽家财,虽偶有人讥其“何不顾及后事”,但他仍旧藐视世俗功利,钟情园林雅趣,只为抒发胸中之快意、豁达。园林门额“十亩之间”四字为董其昌所书,内有扶疏堂、权舟、聊淹亭、开襟楼、闲研斋、籁隐山房、觅句廊、洗句亭、游骋诸胜。明中叶之后,士大夫之间建筑园林成为一时风尚,尤以苏州等地为盛。上海地区亦受此影响,明中叶至清初这一时期,上海地区城市地园林主要集中于经济繁荣的松江府城及上海、嘉定两县城。园林成为隐逸文化的实际载体,布局与命名亦透露着主人的审美情趣。“十亩之间”出自《诗经·魏风》,原诗描绘了采桑女劳作后暮归的场景,被后世文人重构为心灵所归之处,成为沈弘正自我隐逸精神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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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海嘉定秋霞圃。沈弘正的园林在清初与龚氏园、金氏园三园合并为一园,即秋霞圃原址。

以“隐逸”作为人生道路的选择,在中国古代社会中是一个较为普遍的现象,然而在不同的历史时期,“隐逸”有着不同的表现方式及内涵。王鸿泰指出,明代中后期所强调的“隐”与社会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事实上并非循着山林隐逸的传统,而是一种别具意涵的闲隐生活,是在发展一种闲而雅的生活模式,以此自我标榜,对抗世俗世界。沈弘正在庭院中遍植四时花木,春有海棠、杏花,夏有牡丹、兰花,秋有金桂,冬有水仙,四季更迭,繁花次第,与友人自太湖寄来的黛石相映成趣。时常一人独坐庭中,品茶、闻香、赏花、观石,怡然自得,如痴如癖,张岱坦言“人无癖不可与交”,江南文人标榜、推崇这些近似痴狂的状态,被视为一种普遍的生活理念。每逢月望,则夜半起而赏月、翫月、邀月,赋诗清辉之下,静数枝头鹊鸟。“水仙香里闻茶熟,不去营营度岁华”,正是其对抗世俗功利的理想生活宣言。在秉持隐逸之志的同时,沈弘正还有着相当频繁的社交集会。嘉定新宅和十亩园林建成后,这里也就成为了沈弘正交游的核心空间。沈弘正虽深居简出,但博学高雅名声为人所广知,又性喜聚、好施予,四方朋友、词客酒人常登门拜访。

以地域而言,嘉定四先生唐时升、娄坚、程嘉燧、李流芳,是沈弘正重要的交往群体,他与唐、娄、程、李四人都有着很好的交谊。嘉定民风淳朴,士风崇古,“其士以读书谈道通古今为贤,不独为应试之文而已”,沈弘正原居清浦时,就颇向往之。移居嘉定后,因共同的诗词雅好、为文理念,更为直接地参与到嘉定文坛的活动中来,与嘉定地方文人往来频繁。李流芳与沈弘正同喜禅理,有《赠沈公路二首》;娄坚、唐时升、程嘉燧则多次参与沈弘正召集的酒会,欢饮之际,分韵赋诗,“风物之佳,花朝月夕,肴酒与茗瓯并陈,笑言与歌曲闲发”,一起在其宅邸度过了数载闲暇时光。除不定期的饮酒集会外,他们还会在一些重要节日留下唱和诗词,从中大约可以窥见沈弘正与唐时升有着更为密切的关系。例如,自万历四十六年(1618)起,至沈弘正去世(1627)为止,两人连续数年在除夕、元旦唱和往来。侯峒曾、侯歧曾、李宜之、龚方中等嘉定地方名士,也多次聚集于沈弘正新宅及园林内,夜深人静、星月低垂之时,群贤毕至,“琅玕声里听诗价,琥珀光中散酒钱”。

在嘉定时,沈弘正亦与不少地方官员交好,在嘉定知县胡士荣调任长洲,柴绍勋继任嘉定县令,以及松江府推官吴之甲考绩等时间节点上,沈弘正皆赋诗以赠,尽地方文人之谊。胡士荣、柴绍勋在任时,亦以礼相待,均曾对沈弘正有表门之举,分别题赠“千秋大雅”、“风雅范俗”,这既是对其文人风雅的肯定,亦在嘉定地方社会中赋予并提升了其文化声望。与地方官场的往来,显示出沈弘正虽绝意仕进,但与政治活动并不完全隔离。

嘉定位于苏州府最东端,与松江府接壤,两地士人交往密切,沈弘正的交游范围自然延展至上海、华亭等县。他与当时的文坛名宿陈继儒、董其昌关系亲近,前者为沈弘正诗集《枕中草》作序,盛赞其诗:“可以玩世,可以笑世,可以避世,亦可以名世。盖其诗一本于性情,而非若饰而为虎鞟、贫而为獭祭者比也。”后者为沈弘正文集作序,并在其五十岁生辰之际,专程为其赋诗为寿:“翛然高隐傲千峰,花竹蒙茸一畆宫。笔力转添迟晚日,道心弥长寂寥中。名山大业看藏副,北海清尊肯放空。有诏草堂图十志,仙瑞合让庐鸿。”而此时沈弘正已然病重,竟未能得见。

沈弘正亦多次与林有麟、唐汝询、张所敬、朱家声、杜开美等人一起参与诗文集会,常聚于宅中饮酒闲谈,“阅古出图书,娱宾穷水陆。兴剧轻深杯,歌长短高烛”。其中,沈弘正与唐汝询关系颇为亲近,唐汝询五岁双目失明,为诗为文皆口授于人,其所著《编蓬集》中的一卷便交由沈弘正校订。两人同好诗词,意气相投,《编蓬集》中多见“寄赠”“怀”“留别”“投慰”沈弘正之作,唐汝询称赞沈弘正为文超俗,“为语社中人,对之应括目”。另有上海图书馆藏《沈氏族谱文籍志诗编》,录有明清文人与沈氏十二世至十四世族人的赠答诗作,正文每页版心下写有人名,表示赠答诗歌对象,按照辈次排序。其中属于沈弘正的“公路詶赠诗”数量最多,分为上海、嘉定二集,可集中展现沈弘正与江南地方文人的交游情况。通览诗作,沈弘正与友人的集会非常频繁,常召集、留宿友人。

除此之外,沈弘正的交往对象还包括匠人和僧道人士。沈弘正有印癖、石癖,名声鼎盛如与文彭、何震鼎立为三的苏宣,下至于名不见经传的石郎阿穉,都出现在沈弘正的交游圈中。晚明僧人走出禅房,与士大夫相交成风,沈弘正与僧道人士的交游大抵可归纳为两端。一是借助僧道传递书信。晚明之际,佛教僧侣在地方上广泛游走,逐渐形成了一个相对定时的传播系统——僧邮,在不同的地区,一些主要的寺院都有僧人来进行信件投递。陈继儒明确提及,他与沈弘正的往来书札,即多赖诗衲及黄冠道人代为传送。二是与僧道之间的相互拜访,如沈弘正在闲暇时前往钟贾山拜谒莲僧,欲与之谈禅论道;与此相对的,方外之士也会主动登门造访。彼时如楼道人者,常遨游海岳,遍谒名士,虚首乞诗,所携诗卷中多见吴国伦、王穉登、王世贞等诸公题赠,亦曾登门造访,沈弘正赋诗以赠。总体而言,他与僧道的交往主要是基于共同的志趣,既在于禅理上的相契,也在于诗文上的共鸣。

梳理上述零散的交游活动,可以发现沈弘正不仅与嘉定乃至江南一带的名士往来频繁,也与明代中后期文坛中颇具影响的文人保持着一定的联系。究其缘由,大致可以从两方面观之:一方面江东沈氏本身就是嘉定地方望族,门第之光所及,自然易于吸引四方文士亲近交接;同时,沈氏与邑中巨族如龚氏、唐氏等都有着姻亲关系,人情网络为其交游提供了深厚的族望依凭。另一方面则出于文人之间诗文旨趣的深切共鸣,二者相辅相成。不过,这一网络看似开阔,实则有其不可逾越的边界:交游所及,终不出江南一隅。交游边界的固化,与他的身体情况有直接关联,沈弘正中年善病,除科举不利导致的心情抑郁外,至少还患有痫病、痺病,这些病痛多次复发,导致他行动困难,多年足不出户。因此对待世事曾经一度心灰意懒,将生命寄托在声色享乐中,但很快他意识到这是以偏纠偏、越纠越偏,实际上“聊以寄吾心者,独书而已”。

博雅君子:辑录与著述中的言外之志

晚明,以唐、娄、程、李四先生为核心的嘉定文坛,继承王彝、归有光的文风与传统,士风清嘉而好古,斥俗学,文章大有用世之意。恰如娄坚所言“徒工词学非经济,若论淹通在古今。不是全无干禄意,长怀一片救时心”。耽于辞章、空事文藻;汲汲于功名之途、希冀富贵显达,远非嘉定士人所尚,他们更看重的是学贯古今,经世致用。沈弘正本就颇好古学,久处其间,耳濡目染,其笔墨所寄与嘉定士风同声相应。虽抱有隐逸之志,但所著书籍并非全为山林隐逸之气,亦带有劝诫与警世之意。

沈弘正聚书成癖,家中藏书累万卷,上极典坟,下及稗官野史,在藏书基础之上精于校勘考据,勤于著述。董其昌称其:“沉酣竹素,雠校鲁鱼,聚可汗牛,藏无游蠧,断简必续,僻事能征,又今之博雅君子也。”沈弘正生前已经刊行的著述有三部,皆为畅阁自刻本,为世人所赏誉:《虫天志》是对鸟兽虫鱼相关典故、赏玩、诗词的辑录,由杨万里、林有麟、钱希言作序,成于《小字录补》前;《枕中草》是沈弘正的个人诗集,由陈继儒作序,最后收录的一篇诗作是《除夕戊午》,即万历四十六年(1618),该书可能在稍后刊刻;《小字录补》是在宋代陈思《小字录》的基础上所做的增辑,由娄坚作序,成于1619年。沈弘正去世后遗稿由其子付梓,董其昌作序,该文集未见流传。沈弘正完整的文章,目前仅见得两篇,即《〈王宗常集〉序》和《寿黄思南六十序》,收录于《江东志》。另有《救荒书》《兔置野谈》《印录》《续枕中草》等著述,是否刊刻难以详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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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弘正《虫天志》书影

《虫天志》十卷,是沈弘正传世著作中流传最广的一部。根据沈弘正自作凡例,其书编纂缘起于一次聚会,他谈起在袁宏道文集中所见的斗蛛技法,但当时的听者却多表惊奇。沈弘正感慨时人对此类知识所知甚少,遂决心编撰此书,因此这本书并非纯粹为己,而是带有强烈的示人之意。晚明时期,品类繁多的“物”在文化和生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出现了许多文人趣味指南,学者们通过对绘画、书法、青铜器、瓷器、玉雕以及文房用品鉴赏和消费的考察,重构了晚明丰富多元的物质文化。其实有关于鸟兽虫鱼这类动物的识别、分类、利用及典故,也是晚明时人感兴趣的话题之一,同时也是文人学识和品位的表现。

沈弘正的学识通过《虫天志》的资料选取与分类呈现。在广泛的动物种类之中,他只选择列举人类畜养以及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动物,从人的观赏角度对动物进行基于文人雅趣的分类。共分为六部,一曰斗,二曰舞,三曰能言,四曰传书,五曰识字,六曰奏技。在引用文献方面,自先秦迄于元明,涉猎范围涵盖经、史、子、集四部,突出展现了他日常阅读、兴趣涉猎范围之广。引用文献丰富是谱录的常见特点,尚不足以使人耳目一新,此书引用材料的特别之处在于,沈弘正颇为注重采撷当朝文人的诗词著述,身份明确者多达60人。此举能够有效更新相关话题的谈资,这也使该书在同类作品中呈现出鲜明的自身特色。

沈弘正的品味,则主要通过《虫天志》中他自己写的诗赋和每条目的“赞”来展现。关于一些时兴的文人雅趣,沈弘正几乎都有亲身体验。以斗鱼为例,他在某年仲夏时节,收到一位福建的徐姓朋友赠送的斗鱼,这四尾斗鱼用瓢装着送至畅阁,成为他在病中消磨时光的玩乐。如何正确赏玩斗鱼,他特意作《斗鱼赋》以展示,其于文人雅趣,可谓精熟。在“斗鱼”条目最后的“赞”中,沈弘正还表达了对斗鱼这种玩赏方式的更高评价:“吾观斗鸟,不若斗鱼。鸟也野战,水阵整齐。扬鬐挥尾,进止合离。”相比于斗鸟的粗野无章,斗鱼更显现出秩序之美,这种对雅的偏好,彰显出其文化品位的不俗。

结合其他条目的“赞”,我们可以发现沈弘正的高低评判,不止是文人品物的雅俗区分,有时更上一层。鱼本生水中,而鸟本属天空,人类对鸟类的玩赏其实剥夺了它们的自由。如“斗鹌鹑”条,沈弘正既悲悯鹌鹑的命运,又暗讽了人类对生灵的玩弄与囚禁,把本应带有野性的生灵,变成掌中玩物,美其名曰“养如凤凰”,看似尊贵,实则早已沦为玩物,只能依赖施舍生存。又如“舞鹤”条,虽然不是斗鸟,但仍是玩弄鸟类的行为,开篇“强吟僧俗,爱舞鹤卑。既有凌霄,充玩豈宜”就定下了批判的基调,直斥以玩赏之名剥夺鹤之天性的行为,认为放还昆仑才是鹤的最终归宿。凡此种种,足见沈弘正虽深谙文人雅趣,然其胸襟所寄,实则已超越品物之辨,而归于君子之心。

《虫天志》内容虽然多为资料辑录,便于为文人雅士提供谈资,但沈弘正的深意并不在此。沈弘正以人为倮虫之长,则凡鸟兽虫鱼皆可谓之虫,遂借庄子“惟虫能虫,惟虫能天”之语命名其书,“虫天”乃是其书的核心所在。在不同的历史时期,“虫天”或被用来寄托理想,或被用作批判现实的寓言。“能天”即指能顺应自然赋予的天性,人明明有灵有智,却常因私欲、怠惰或自弃而背离天性,反而不如仅分得一点灵性的虫子。因此沈弘正著书的深意,是想通过虫的故事,让读者反观自身、珍惜天赋灵性,不同友人的序言中也充分揭示了沈弘正借虫喻人、寓理于物的创作意图。杨万里认为唯有至人,才能达到“工乎天而俍乎人”的境界,而沈弘正这部《虫天志》,就是在经历了一番深刻的静默观察之后,参透了上述道理,从而写成的“寓言”之作。康熙年间汪森得到了《虫天志》的镂板,了解到沈弘正借虫喻人的深意后,再次助其流传,赞同这类“名物比兴”的学问,对于教化世道人心,是有所裨益的。

《小字录补》是沈弘正编纂的另一部得以流传下来的作品。《小字录》原为宋代陈思所编,沈弘正因其原本未备,续事增辑,成《小字录补》六卷,与陈思《小字录》合刊印行。沈弘正自嘲“往往作识小之业,以自比于不贤”,表面是自谦之辞,实则他对于小名这类“纤末事”倾注了极认真的心血与时间,辑录的同时,兼事考辨订误。全书除序言以外,正文全为辑录、考据内容,几乎看不到沈弘正的个人情感表达,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中的深意付诸阙如。恰恰相反,这种沉默本身,正符合一位隐逸君子的言说方式。正因如此,好友娄坚为《小字录补》撰写的序文显得尤为关键,娄坚所敏锐捕捉的言外之志,并非来自文字,而是读出了文字背后的沈弘正,因此这篇序文内容不应仅被视为社交场上的泛泛赞誉。

辑录古人小名、小字的行为,其初衷固然在于文献的整理与保存。然而此书之意,绝非仅仅广异闻、资谈助而已。小名看似纤末之事,但人与名总是紧密相连。因此,人品之高下,时事之得失,乃至兴亡之鉴戒,常可由此略窥其概。另一方面,小名还有更真挚动人之处,它是童年时期所使用的非正式名字,承载了父母对孩子无尽的宠爱与祝福。在娄坚看来,为人子者该如何报答父母?身居公卿之位、享用鼎食之奉,都不足以称作荣耀;真正无愧于双亲的大孝,是将美名传于后世,卓然挺立于世俗志趣之外。而沈弘正所为,正是足以告慰九泉之下父母的举动。于是娄坚更进一步,在序文中将沈弘正编纂此书所隐含的深意提升至“孝道”与“名节”的高度,将他的编纂行为视为一种“慎名”的实践。抛开娄坚作为沈弘正好友的身份,他更为重要的身份是嘉定文风的继承者和发扬者,他如此用力地为其用世之意阐释和拔高,恐怕核心动机更多在于为沈弘正本人正名,是一份将其拉入嘉定文坛核心圈层的声援和慰藉。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沈弘正对嘉定也极具地方认同感。如今学界提及嘉定文脉,常常追溯至元末明初的王彝。王彝在明初因涉魏观事,与高启并受诛,后世子孙不知所踪,其诗文之所以能得以流传,正有赖于嘉定文人保存文献、赓续文脉的热心,而沈弘正亦曾为此尽心出力。沈弘正原居清浦时就与张所敬结交,两人相差四十岁,引为忘年交,沈弘正最初留意到嘉定文人王彝的事迹,其实就来自张所敬的提点:“练祁,君栗里也,何不为常宗一发其潜?”于是沈弘正在移居嘉定后极力搜集并整理《王宗常集》,在编辑《王宗常集》的基础上,宣扬嘉定文派,对嘉定籍文人王彝的文学成就、生平经历做出了进一步的考证,并试图超越当时流行的以地域论“四杰”的名目之争:“无美先生何必侈谈四杰,以王纂张,须知常宗意殊不尔也,岂独以文自豪,直怀韩子《原道》之思矣。”后陆廷灿得沈弘正《王宗常集》抄本,校辑而重梓,“即此以传世,庶几不负娄、沈两先生未尽之意云尔”,即现存的清刻本《王徵士集》。

纵观沈弘正的交游圈以及友人对其作品的评价,他的诗文活动应当是嘉定文坛值得关注的一隅,可惜沈弘正虽在地方文坛小有声名,却未能展尽毕生才学。科举失利、隐居于嘉定一隅的现实,以及对待诗词“专似癖,莽似痴,多取似贪,不让似怒”等等文人“弊病”,影响和限制了沈弘正在文坛上可能取得的成就。恰如董其昌所言:“籍令公路策足王涂,盱衡词垒,将其道益广,其气益扬,送别怀人,不止眼前俦侣,登高吊古,不止封内山川。骋妍抽秘,著书满家,当必有富于兹集者矣。”

结语

沈弘正一生处处失意,仕途不顺、绝嗣无后、疾病缠身,最终在地方上被归为“隐逸”一类,但他的日常生活并不总是沉寂。嘉定新宅中有“水石竹林之胜,尊彝书画之赏”,常常是“词客酒人坐上常满”。在与地方文人的交往中,目前可见的主要活动内容都在诗文创作,其诗文作品中呈现出来的文人交游网络,对晚明嘉定的城居生活、人际关系、文坛活动有着较好的补充。回顾沈弘正一生的困境与选择,也许能够提供晚明科举仕途、商业出版、山人干谒等出路之外,普通地方文人的另一样例。一个科举失利的地方文人,无法通过功名获得社会普遍认可的身份,于是沈弘正一方面奉行沈氏至孝、好施的家风,为母服丧三年不御酒浆的至孝体现,振人于困厄的善行,为其在地方上赢得了普遍尊重。另一方面,他通过诗词创作、著书立说,在文本中展示一个“博雅”的自我,并借助交游网络,在地方文人群体中获得了较高的评价。他最终以“博雅君子”的身份在嘉定获得赞誉,这份赞誉有其坚实的才学基础,也同样依赖着文坛领袖的刻意阐释与提携。

与此同时,晚明士人选择的隐逸也并非全然是读书参禅、焚香品茗、赏花饮酒、聚会唱酬的理想化市隐生活。维持这种理想的生活,需要源源不断的金钱支持。沈弘正的藏书、造园等行为很快将祖上多年的积蓄挥霍一空,自身多病又毫无谋生之道,晚年只能卖田卖仆,家业迅速凋零。自嘲“妻斋不用劳方朔,我病无烦慕伯伦”,表面上是安于现状的清醒与豁达,实际上“若使口中谈阿堵,牙筹终是厌家贫”。一个“厌”字撕碎了所有自诩清高的假面,他内心自知自己所选择的隐逸不过是对现实的逃避。隐逸之士是沈弘正为自己选择的、对外展示的理想身份,然而,这一身份的背后是否毫无挣扎与悔意?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其内心的波澜,至少从三个层面可以清晰窥见。于己,他的诗词中时不时透露出的科举失意的憾恨,足见他并未完全放下用世之念。于人,不同的友人也劝解他并非一定要固守隐逸一途,出仕用世以实现人生抱负,这无疑对他形成了另一种声音的撕扯。于子,他在教育儿子时,虽明确贬斥只争功名的行为,推崇“一领襕衣可自盈”,强调“迂儒亦恐误平生”。但当儿子逐渐长大,那份不群之姿恍然若己时,却又“愁儿似我”,这种忧叹是对那条看似清高道路的最痛彻的否定。学界对于晚明市隐议题多有探讨,沈弘正的个案表明,对于声名未盛的地方文人而言,这并非是一条一劳永逸的通向内心平静的坦途。

如果我们再将目光拉得更远一些,在沈弘正生活的晚明,社会变化剧烈,但距甲申之变尚有十余年,他构筑了一个隐世的书斋,也留下了深重的遗憾与喟叹。而他的师长、亲友、后辈在鼎革巨变中飘散凌乱,他们的人生,被时代强行纳入了一个更大的叙事之中。业师顾国缙,闻甲申三月京师陷落,恸哭不食而死;同辈族人沈弘先,丁酉鼎革,守城死难;友人侯峒曾带领嘉定绅民起义反清,失败投水赴死;后辈黄鸿儒逃亡避难,再回城时“故交零落,十无一二,存者早似丁令威化鹤,后来华表、人民、城郭几半非故也。即门庭宛在,燕去梁空,亦名姓徙传,人呼鬼诺”。而沈弘正没有经历这一切,他也没有机会在鼎革之际做出抉择,没有机会用晚节来重新定义自己的隐逸,更没有机会留下更多的著述。他以隐逸善终,也因隐逸而被遗忘,生命的戛然而止,使其永远定格在“未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