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站在超市门口,愣了三秒。

她掏出手机又确认了一遍定位,再抬头看了看那栋三层楼高的建筑,淡蓝色的外墙上写着“胖东来·生活广场”几个大字。

没错。

她回头看了一眼送她来的出租车,车已经开远了。

“这他妈是超市?”

苏菲忍不住用法语嘟囔了一句,随即捂住嘴,左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她说了脏话。

来中国第三天,她已经学会了在公共场合控制表情。

但眼前这个建筑实在让她有点绷不住。

在巴黎,超市是什么样子的?家乐福、欧尚,大多数开在郊区,一层平房,灰白色的外墙,门口一排购物车,进去之后是整齐的货架,规规矩矩的。

这叫超市。

她现在站的这个地方,说是购物中心她都信。

苏菲深吸一口气,决定先进去看看。

她是三天前到的许昌。

说真的,来之前她对这座城市没有任何概念。她在巴黎第三大学读东方语言文化,今年夏天学校跟河南一所大学搞了个交换项目,她稀里糊涂就报了名,又稀里糊涂被选中了。

出发前她妈抹着眼泪问她为什么不选北京上海,她说那边太贵,补贴不够。

真实原因是,她想看看真正的中国是什么样子。

不是那些在Instagram上被拍烂了的外滩夜景和故宫红墙,是那些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城市,那些巴黎人一辈子都不会踏足的地方。

许昌。

她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

下飞机那天,来接她的中国学生小李第一句话就是:“欢迎来到许昌,我们这里胖东来特别有名。”

“胖东来是什么?”

“一个超市。”

“一个超市?”

“对,我们许昌的骄傲。”

苏菲当时没太在意,只觉得这名字挺可爱。

直到今天她真正站在这家超市门口,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门口的人流让她想起了巴黎春天的打折季。

推着购物车的老人,牵着孩子的年轻妈妈,骑着电动车刚到的情侣,三三两两涌进涌出。门口有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帮一位老太太把买的东西装进袋子里。

苏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那位工作人员动作特别仔细,鸡蛋单独装一个袋子,冷冻食品单独装一个袋子,装完之后还帮老太太拎到了她的拉杆小车上。

老太太说了声“谢谢”,工作人员笑着摆摆手,又去帮下一个人了。

苏菲眨了眨眼。

她在巴黎的家乐福买过无数次东西,从来没有一个员工帮她装过袋子。装袋这事全靠自己,收银员扫码的手速快到让人窒息,你还没把上一件东西装好,下一件已经堆过来了,最后永远是手忙脚乱地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购物袋,然后在身后排队人群的无声注视里仓惶逃走。

那种压迫感,经历过的人都懂。

但这里好像不太一样。

苏菲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她就彻底傻眼了。

首先是温度。

外面三十三度,热得人想死。进门的瞬间,一股凉爽但不刺骨的冷气扑面而来,像被人轻轻接住了。

然后是气味。

不是那种工业清洁剂的味道,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淡淡水果香气的味道,很舒服。

再然后是空间。

挑高大概有四五米,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过道的宽度差不多能并排走三辆购物车,和巴黎那种两个人擦肩而过都要侧身的地铁超市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菲站在入口处,像一只突然被放进陌生森林的小动物,有点不知所措。

“您好,需要帮忙吗?”

一个穿着淡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女孩走到她面前,笑容很自然,不是那种职业假笑。

“呃,我,我随便看看。”苏菲用中文回答。

她的中文还不错,虽然带点口音,但日常交流没问题。

“好的,您慢慢逛,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们。”女孩说完就退开了,没有跟着她,也没有用那种看外国人的好奇目光打量她。

苏菲松了口气。

她推了一辆购物车,开始在超市里闲逛。

第一个让她停下来的区域是水果区。

怎么说呢,那一瞬间她的感受是矛盾的。

一方面,那些水果的陈列方式让她觉得赏心悦目。草莓一颗一颗码在盒子里,红得发亮,没有一颗有破损或者发霉的痕迹。西瓜切开来摆在旁边做展示,红瓤黑籽,看着就想吃。苹果每个都擦得干干净净,按照品种和颜色排列成整齐的矩阵。

说实话,巴黎那些高端超市的水果陈列也没有这么讲究。

但另一方面,她的法国脑袋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为了卖个水果,至于吗?

在法国,水果就是水果。超市里的苹果可能带点泥,草莓可能有两颗被压坏了,西瓜你买回去不好吃也只能自认倒霉。

但这边的水果看起来像艺术品。

她弯腰看了看价格,换算了一下汇率。

不贵。

甚至可以说便宜。

但她没有急着买,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东西吸引走了。

水果区旁边有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如果您买到的水果不甜,我们全额退款。”

苏菲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读了一遍。

全额退款?

不甜就退?

她差点笑出声来。这是什么离谱的承诺?甜不甜怎么界定?谁来界定?难不成还要开个甜度鉴定会?

她觉得这大概就是个营销噱头,没太当真。

往前走是生鲜区。

然后她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多品种的豆腐。

至少二十种。

嫩豆腐、老豆腐、内酯豆腐、卤水豆腐、千页豆腐、腐竹、豆皮、豆干、素鸡……

苏菲站在豆腐柜前,表情像在参观博物馆。

豆腐对她来说一直是个很抽象的东西。巴黎的亚洲超市里也有豆腐,就两种,硬的和软的,装在塑料盒里,泡在水里,买回去煎也好炖也好,反正就那样。

她从来不知道豆腐还能分这么细。

旁边一个阿姨也在挑豆腐,手法极其老练,用夹子轻轻夹起一块嫩豆腐,对着灯光看了看颜色,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满意地放进购物袋里。

苏菲忍不住用中文问了一句:“阿姨,这个豆腐,怎么选?”

阿姨转过头看她,眼睛一亮:“哟,外国姑娘也吃豆腐?”

“吃,但不知道哪种好吃。”

阿姨立刻来了精神,开始给她讲课:“这个嫩豆腐适合做麻婆豆腐,这个老豆腐适合煎,这个内酯豆腐做皮蛋豆腐好吃得很,这个卤水豆腐炖鱼最香了……”

苏菲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疯狂运转,试图把每一种豆腐跟对应的菜谱对上号。

最后她每种都拿了一盒。

反正都要尝尝。

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她经过了熟食区。

然后她又停下来了。

这次停的时间比之前都长。

因为熟食区的规模让她感到了某种文化冲击。

在巴黎人的认知里,超市的熟食是什么?是冷藏柜里那些装在塑料盒里的三明治和沙拉,是收银台旁边那些干巴巴的烤鸡,是吃一口需要喝三口水才能咽下去的法棍夹火腿。

但这里不一样。

热菜区有十几个不锈钢菜盆一字排开,糖醋里脊、红烧排骨、宫保鸡丁、鱼香肉丝、干煸豆角、地三鲜……热气腾腾的,香味一阵一阵往外飘。

旁边是凉菜区,拍黄瓜、凉拌木耳、口水鸡、夫妻肺片,红油亮汪汪的。

再旁边是面点区,蒸笼里码着馒头、花卷、包子,煎锅里滋滋啦啦地煎着锅贴和煎包。

再再旁边是炸物区,炸鸡腿、炸茄盒、炸带鱼,金黄酥脆。

再再再旁边是卤味区,卤猪蹄、卤鸭脖、卤牛肉、卤豆干,卤汁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苏菲推着购物车在熟食区来回走了三圈。

她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这叫什么超市啊?”她又忍不住用法语嘟囔了一句。

在法国,这些东西至少要去专门的熟食店或者市场才能买到。但这里,一个超市,全给你备齐了。

而且关键是,看起来都很好吃。

不是那种“看着还行吃着一般”的好吃,是那种你站在旁边闻着味儿就知道一定好吃的那种好吃。

苏菲犹豫了半天,最终拿了一盒锅贴和一盒口水鸡。

她本来还想拿更多,但想到自己宿舍的冰箱容量有限,忍住了。

不过真正让她破防的,是接下来看到的场景。

超市的一角,有一个用餐区。

不是那种角落里随便摆两张桌子的敷衍配置,而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就餐区域,大概能坐几十号人,桌椅干干净净,旁边有微波炉、饮水机、洗手池,甚至还有充电插座。

很多顾客买了熟食之后直接坐在这里吃。

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正在吃一份炒面,旁边放着一杯奶茶。两个看起来像附近上班族的中年男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份盒饭,边吃边聊天。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小孩,小孩手里举着一根烤肠,吃得很开心。

苏菲站在用餐区外面,看了很久。

她在想,巴黎有这种超市吗?

答案是没有。

绝对没有。

巴黎的超市是你买完赶紧走的地方,多待一分钟都觉得自己占了商家的便宜。有些超市甚至连座位都没有,你想歇个脚都没地方。

但这里的人,他们把超市当成了一种生活方式。

不只是买东西,是吃饭、休息、社交,是一种日常。

苏菲觉得自己的“超市观”正在被颠覆。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在巴黎的朋友艾玛。

“看看这里的超市。”

几秒钟后艾玛回了一句:“这是餐厅吧?”

“不,这是超市。”

“你骗人。”

苏菲笑着打字回复:“我一开始也不信。”

她把手机收起来,决定先把整个超市逛完再说。

这一逛,又逛出了新的冲击。

走到日用品区的时候,苏菲看到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本店所有商品,不满意无条件退换。”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拆封、已使用不影响二次销售的均可退换。”

苏菲站在那里,把这两行字反复读了三遍。

无条件退换?

已使用的也能退?

在法国,退换货是个极其严肃的事情。你得保留原包装,你得在规定时间内,你得说明合理理由,而且大概率还要跟店员进行一番“辩论”。大多数时候,退个东西能让你心累一整天。

所以法国人一般都懒得退,不好用就认栽。

但这里……

苏菲半信半疑地往前走,正好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在退货台前,手里拿着一瓶开了封的洗发水。

苏菲竖起耳朵听。

“不好意思啊,这个洗发水我买回去用了一次,感觉不太适合我的发质,能不能退一下?”

工作人员接过瓶子看了一眼,微笑着说:“可以的先生,您带小票了吗?”

“带了带了。”

“好的,您是退现金还是退到会员卡里?”

“退卡里吧。”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苏菲看得目瞪口呆。

她想起自己之前在巴黎某超市退一个坏掉的台灯,跟前台吵了十五分钟,最后对方叫来了经理,经理又检查了五分钟,最终同意退换,但只能换成同款。那款台灯是清仓货,已经没货了,所以她白跑了一趟。

对比之下,这里的退货体验简直是天堂级别。

苏菲忽然觉得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小李提到胖东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

这不是一家普通的超市。

这是某种法国人无法理解的存在。

她推着购物车继续走,经过了电器区、文具区、宠物用品区——是的,这家超市还有宠物用品区,而且品类齐全到让巴黎那些专门的宠物商店都自愧不如。

一路上她又发现了几个细节。

比如每个货架旁边都有一个“缺货登记本”,顾客可以在上面写下自己想买但没找到的商品,超市会在一定时间内补货并通知顾客。

比如在拐角处有一台免费的热水机,旁边放着一次性纸杯和茶叶包,旁边写着“免费茶水,请自取”。

比如在母婴室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温馨提示:“本店母婴室配有温奶器、尿不湿、湿巾,如有需要请找工作人员取用。”

苏菲每看到一个小细节,心里的震撼就多一分。

她不是没见过服务好的商家,巴黎那些奢侈品店的服务当然也很好,但那是针对特定客群的,你穿着一身名牌进去,店员对你彬彬有礼,那种好是有门槛的。

但这里的好,是给所有人的。

不管你穿什么,买不买东西,推的是满满的购物车还是空手进来只逛不买——她看到好几个明显只是进来吹空调遛弯的大爷大妈,工作人员照样笑脸相迎,跟他们打招呼聊天,就像邻居一样。

这种平等的好,苏菲在别处很少见到。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超市”这个词的理解,太狭隘了。

超市不一定是冷冰冰的货架和匆匆忙忙的收银台。

超市也可以是一个让人觉得温暖的地方。

一个可以待一整个下午的地方。

一个把你当成邻居而不是顾客的地方。

苏菲推着购物车,忽然不想那么快离开了。

她绕到图书区,那边有几个书架,摆着畅销书和杂志,旁边有几张沙发椅。

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书,膝盖上放着刚买的蔬菜,旁边的茶水机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苏菲在旁边坐下来,拿出手机。

她给妈妈发了一条信息:“妈,你不知道我今天看到了什么样的超市。”

妈妈很快回了:“什么样的?”

苏菲想了想,用了四个字:“活的超市。”

妈妈发了一个问号过来。

苏菲没有解释,因为她知道解释不清楚。

有些事情,你得亲眼看到才能理解。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来之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句话,是一个外国博主说的。

那句话说:“在中国,不要用你原来的概念去定义任何东西,因为中国人会重新定义一切。”

当时她觉得这句话有点夸张。

现在她觉得,说得真他妈对。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李发来的微信消息。

消息写着:“苏菲,你到超市了吗?”

苏菲正要回复,忽然又收到第二条消息——

“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瓶老干妈,要鸡油辣椒味的。”

苏菲盯着屏幕,忍不住又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想,这家超市到底会发展到什么程度,才算满意。

这哪里是超市。

说真的,这简直就是一个——

她忽然停住思绪,起身,决定再去把刚才犹豫没买的凉皮也带一份。

因为刚才在熟食区看到别人打包时,她就想吃了。

来都来了。

对吧。

她推着购物车往回走,途中经过一个拐角,忽然又看见一样让她觉得不解的东西。

一个中年女员工蹲在货架旁边,正在用抹布擦拭货架底部的踢脚线。

她擦了大概十分钟了。

苏菲在走道另一头看了她挺久。

这女人的动作极其认真,不是那种敷衍的擦法,而是先用湿抹布擦一遍,再用干抹布擦一遍,最后还会用手指沿着踢脚线的缝摸一遍,确认没有灰尘残留。

苏菲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大惊小怪。

但她确实从来没在任何一个超市里,见过有人这么认真地擦踢脚线。

这又不是自己家的客厅。

她忍不住走过去,蹲下来问:“你好,这个,每天都要擦吗?”

女员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外国人,笑了:“对啊,每天都要擦,这是标准流程。”

“可是,顾客不会注意这个地方的。”苏菲说。

女员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理所当然地说:“顾客不注意,不等于我们可以不做呀。”

顾客不注意,不等于我们可以不做。

这句话在苏菲脑子里回荡了好几秒。

她又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过关于这家超市的各种传闻。有人说这家超市的老板是个传奇人物,有人说这里的员工工资比同行高出百分之三四十,有人说这里的员工每年有四十天带薪休假,还有专门的“委屈奖”——如果在工作中被顾客辱骂了,公司会给你发一笔补偿金,因为“你不应该受这个委屈”。

苏菲当时觉得这些大概是夸张的都市传说。

现在她忽然不太确定了。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她问。

“七年了。”女员工说。

“七年?”

“对啊,我是老员工了,还有干了十几年的呢。”

女员工说完站起来,对她笑了笑,提着水桶和抹布往下一个区域走去。

苏菲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货架拐角处。

七年。

在一家超市。

不只是这份工作的稳定性让她意外,更让她意外的是,这个女员工身上有一种她很少在服务业从业者身上看到的东西。

一种笃定和体面。

不是那种“为了生活不得不低头”的卑微,而是“我在做一份正经工作”的坦然。

这种体面感,苏菲在巴黎那些收银员脸上很少看到。

她记得有次在巴黎十三区的家乐福,收银员全程面无表情,扫码、收钱、找零,连眼神交流都没有。不,不是冷漠,是疲惫,是一种被磨平了的麻木。

你没办法苛责他们,因为你知道他们的工资不高、工时很长、每天要面对成百上千个顾客,任何一个人在那个位置上待久了,都会变成那样。

但在这里,不一样。

苏菲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但她能感觉到。

就像刚才那个女员工,她擦踢脚线的时候,动作里有种认真。

那不是被监督出来的认真,是发自内心的。

这就很奇怪了。

一家超市,怎么做到的?

苏菲决定有机会一定要好好了解一下这家超市的故事。

不过现在,她的当务之急是把购物车里的东西结了账,然后回宿舍。

因为她觉得自己在超市里已经逛了快两个小时了。

在巴黎逛两个小时超市是不可想象的,但在这里,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

她推着车往收银区走。

结果在收银区,她又看到了让她震惊的一幕。

准确地说,是让她感动的一幕。

一个老太太在收银台前面结账,她的东西很多,一个中年女收银员正在一件一件帮她扫码。

扫完之后,老太太摸了摸口袋,脸色突然变了。

“哎呀,我钱包呢?”

她又把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摸了一遍,最后确定钱包忘在家里了。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双手绞在一起,非常尴尬不安。

苏菲想,在巴黎遇到这种情况,收银员大概会面无表情地看着你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身后的队伍发出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但那个女收银员做的事,完全在苏菲的意料之外。

她抬手示意排队的顾客稍等,然后朝另一边喊了一声:“王姐——”

远处另一位短发女员工应声回头。

“帮阿姨拿张纸登记一下,”女收银员对王姐说,然后转向老太太,语气柔和,“您看这样行不?东西我放这边先不收走,您回去拿了钱包再来结。”

老太太一愣:“那多不好,耽误你们……”

“没事的,不急,您慢慢来。”

苏菲站在那里,有点恍惚。

她看到那个叫王姐的人走过来,递上一张纸和一支笔,老太太颤巍巍写下姓名和电话。收银员将她买的东西推到一边,转身继续给下一位顾客扫码,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呼吸。

苏菲付完钱走出超市大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很刺眼。

那栋淡蓝色的建筑安静地矗立在那里,上面挂着的横幅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突然想起来,她今天好像没有看到任何一句推销的话。

没看到过“打折”“促销”“限时抢购”的牌子。

没听到过“您好这个现在买二送一”的招呼。

这家超市好像并不急着卖东西给顾客。

它只是在安安静静地做它该做的事。

帮顾客挑选合适的商品,保持环境的整洁,让口渴的人有水喝,让累了的人有地方坐。

这些事情跟“销售额”都没有直接关系。

但就是这些没有关系的事情,构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苏菲站在阳光下,手里还拎着帮小李买的老干妈鸡油辣椒味。

她想了想,又掏出手机,给艾玛发了第二条消息:“我觉得我会经常来这家超市。”

这次艾玛的回复很快:“你不是去中国学习的吗?怎么变成去逛超市了?”

苏菲想了想,回了一句:“这也是一种学习。”

然后她拎着袋子往公交站走去。

许昌午后的大太阳底下,这个法国姑娘走得很慢。

她还在消化刚才那两个小时的经历。

那天晚上,苏菲把从超市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锅贴,口水鸡,老干妈鸡油辣椒,一盒草莓,一个西瓜,还有那一堆各式各样的豆腐,几包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吃的干货,一袋冷冻水饺,一包火锅底料。

她的室友——一个来自武汉的中国女生叫刘念——从床上探出头来,看着那一桌子东西。

“你发财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什么都想买。”

刘念下了床,走到桌前,拿起那盒口水鸡看了看标签:“胖东来买的?”

“你怎么知道?”

“只有胖东来的口水鸡会用这种盒子装。”刘念把盒子翻过来,指着底部的一个标签,“你看,这里还有生产日期和保质期,精确到小时。”

苏菲凑过去看,确实。

“这个很重要吗?”她问。

“当然重要了。”刘念拉开椅子坐下来,开始用一种教小学生的语气给她科普,“在中国买东西,看生产日期是基本生存技能。但问题是很多地方的日期标得很模糊,或者干脆不标。胖东来的东西不一样,他们会自己加标,而且你买回去觉得味道不对,拿回去二话不说给你退。”

“我今天看到了,在超市里面。”苏菲说。

“你看到了?”

“嗯,有一个人退了一瓶用过的洗发水,三十秒就退完了。”

刘念点点头,一点都不意外:“这就是胖东来啊。”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小李一模一样。

那种带着点骄傲的理所当然。

苏菲把草莓拿出来洗了。洗完之后她吃了一颗,然后愣住了。

甜。

非常甜。

不是那种掺了水的寡淡甜味,是那种浓郁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甜。她低头看了看盒子里剩下的草莓,每一颗都红得均匀,没有一颗是半生不熟的。

她想起那个“不甜就退款”的牌子。

原来不是噱头。

她把草莓递给刘念,刘念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然后也露出满意的表情。

“这个季节的草莓这么甜不容易。”刘念说。

苏菲又拿出那盒锅贴,打开盒子闻了一下。

韭菜鸡蛋馅的。

她没吃过韭菜,一开始还有点犹豫,但超市里那个阿姨说“姑娘你尝尝,不吃韭菜你在中国等于白来了”,她就被说服了。

她咬了一口。

然后眼睛瞪大了。

锅贴的皮很薄,底部煎得焦黄酥脆,里面的韭菜鸡蛋馅鲜嫩多汁,带着一点点姜末的味道,咸淡刚刚好。

她吃完一个,又吃了一个。

再吃一个。

刘念在旁边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没吃过韭菜?”

“没吃过。”

“好吃吗?”

苏菲的嘴里塞得满满的,没法说话,只能用力点头。

刘念笑得更开心了:“欢迎来到中国。”

苏菲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话:“你们的超市太可怕了。”

“可怕?”

“在法国,超市不会让你对一个城市产生感情。”苏菲认真地说,“但在这里,我今天在那家超市待了两个小时,我竟然觉得,因为这个超市,我愿意在这个城市多待一阵子。”

刘念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胖东来的老板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他说,我们要做的是‘幸福型企业’,不是‘成功型企业’。”

苏菲愣了一下。

幸福型企业。

这个词她第一次听说。

在法国,在巴黎,在她从小到大接触的语境里,企业是为了盈利而存在的。赚钱是第一位的,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

但“幸福型企业”这四个字,把逻辑完全颠倒了过来。

好像把“幸福”本身当成了目的。

而赚钱,只是实现这个目的的手段之一。

苏菲觉得自己的商业认知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冲击。

“这个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刘念想了想:“怎么说呢,挺传奇的。他不是那种典型的商人,他更像一个……怎么说,一个有点理想主义的人。他把员工当家人,把顾客当邻居,把超市当成一个社区而不是一个卖场。”

“这能做到吗?在现在这个时代?”

“反正胖东来做到了。”刘念耸耸肩,“而且它不光做到了,它还成了许昌的名片。很多人专程从外地跑过来,就为了逛一趟胖东来。你去网上搜,各种攻略都有,什么‘胖东来十大必买’‘胖东来一日游’……”

苏菲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果然。

小红书上有好几万条关于胖东来的笔记,微博上的讨论更是多到看不过来。

她随便点开一篇,是一个北京的博主专门飞到郑州,然后坐高铁到许昌,就为了逛一趟胖东来。那篇笔记的标题是:“为了一个超市,我专门跑了一趟河南。”

苏菲往下滑,看到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是:“胖东来不是超市,是5A级景区。”

她笑出声来。

“有这么夸张吗?”她把手机给刘念看。

刘念看了一眼,一点都不惊讶:“一点都不夸张。我武汉的同学来许昌找我玩,说好了去逛景点,结果到了胖东来之后出不来了,逛了一整个下午,最后景点也没去成。”

“景点都没去成?”

“对啊,她说这里比景点有意思多了。”

苏菲觉得不可思议,但又觉得好像可以理解。

因为她自己今天下午的经历,就是这样。

她本来是抱着“看一眼传说中的胖东来到底长什么样”的心态去的,结果在超市里逛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还觉得意犹未尽。

一家超市,竟然能让人产生“意犹未尽”的感觉。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离谱的事情。

那之后,苏菲开始频繁去胖东来。

她发现这家超市就像一个巨大的盲盒,每一次去都能发现新的惊喜。

第一次去,她发现了免费的茶水区和母婴室。

第二次去,她发现了书店区和可以坐着看书休息的沙发。

第三次去,她发现了超市门口那个“自助服务台”——上面放着针线包、老花镜、创可贴、雨伞,全都是免费提供给顾客使用的。

第四次去,她发现了停车场里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帮顾客擦车窗玻璃。

她站在停车场出口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些工作人员真的在用抹布一辆一辆地擦顾客的车窗。

不是只擦豪车,是每一辆都擦。

她忍不住问那个正在擦车的小姑娘:“这也是你们的工作内容吗?”

小姑娘抬起头,理所当然地笑笑:“对啊,我们经理说,顾客从超市出来,车窗上有灰会影响视线,不安全。”

苏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中文词汇量不足以表达此刻的感受。

她只能说了句“辛苦了”,然后转身走开了。

走的时候她在想,这家超市的服务到底有没有边界?

在法国,服务是有边界感的。店员帮你拿东西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哪怕是在那些高端百货公司,店员的服务也是有明确范围的,超过了那个范围,对不起,这不是我的工作。

但在这里,好像没有那个边界。

或者说,边界比任何地方都要宽广得多。

宽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点不真实。

苏菲有一天专门挑了个工作日的上午去超市,因为那个时间段人少,她想好好看看这家超市到底有多少“隐藏服务”。

结果她又发现了一件事。

在超市二楼的拐角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顾客休息室”。

她推门进去,发现里面大概有二十平米,摆着几组沙发和茶几,墙边有一排书架,上面放着当天的报纸和杂志。角落里有一台咖啡机,旁边的牌子上写着“免费现磨咖啡”。

整个房间里只有一位老大爷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苏菲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给自己接了一杯咖啡,在旁边坐下来。

咖啡出乎意料地好喝。

不是那种廉价的速溶咖啡,是现磨的,香气很足。

她端着咖啡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里是超市,不是咖啡馆。

但在巴黎,你花五欧元在咖啡馆里坐着,可能还买不到这么安静舒适的环境。

而这里,免费。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个词——“幸福型企业”。

这四个字,她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了。

不是理解了它的定义,是理解了它的质感。

对老人来说,幸福可能就是有一个可以坐着看报纸喝免费咖啡的地方。

对带孩子的妈妈来说,幸福可能就是有一个干净卫生的母婴室,不用在公共场所手忙脚乱地喂奶。

对上班族来说,幸福可能就是下班后能在熟食区买到一顿热乎的晚饭,不用在疲惫中再进厨房。

对一个法国留学生来说,幸福大概就是在异国他乡,有一个地方让你觉得被善待。

苏菲喝了一口咖啡,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

一个超市,竟然能让她这个八千公里之外来的外国人,产生一种近似于归属感的东西。

这怎么解释呢?

没办法解释。

她放下咖啡杯,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休息室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

她凑过去细看,上面写的是这家超市的服务理念。

别的没记住,但有一句话她记住了。

“我们希望每一个踏进胖东来的人,都能感受到尊重和温暖。”

苏菲站在那面墙前面,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然后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家超市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

它把每一个顾客,当成了真正的人。

不是消费数据,不是销售目标,不是可以挖掘的钱包。

是人。

会累、会渴、会饿、会遇到各种不方便的,活生生的人。

听起来很简单对吧?

但仔细想想,在如今这个时代,这恰恰是最难做到的事情。

因为效率第一的商业逻辑不会在乎你渴不渴,利润至上的经营理念不会关心你累不累。大多数商业体的设计初衷,是想办法让顾客在店里多待一会儿、多买一点。

而胖东来好像反过来了。

它的好,很多时候跟“让顾客多消费”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关系,甚至有些服务的存在本身就在“降低效率”。

比如那个一套一套帮顾客挑豆腐的阿姨售货员。

如果追求效率的话,她应该尽快把豆腐卖出去,而不是花十分钟教一个外国人怎么分辨豆腐的种类。

但那十分钟,让苏菲觉得她在乎的不仅仅是卖豆腐。

她在乎的好像是,你今晚回去做的那道麻婆豆腐,能不能做得好吃。

这其中的差别,看似微小,实则巨大。

那天苏菲在超市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什么都没买。

但她喝了三杯免费咖啡,看了一本杂志,试吃了熟食区提供的免费品尝的炸肉丸,还和水果区的大叔聊了二十分钟的天。

那个大叔姓张,四十多岁,在胖东来干了八年。

苏菲问他为什么能在一家超市干这么久,张大叔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她印象深刻的话。

“因为这地方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人。”

苏菲当时就愣住了。

因为这句话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国超市员工嘴里说出来,带给她的震撼,比任何商业评论文章都要强烈。

她想起巴黎那些表情疲惫的收银员,想起那些被算法困在外卖车上的年轻人,想起那些在零工经济里挣扎的劳动者。

在资本主导的商业逻辑里,人是工具,是螺丝钉,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成本项。

但张大叔说,这里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人。

苏菲忽然很想见见这家超市的老板。

她想看看,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会愿意在这样一个时代,用这样的方式做生意。

但她又觉得,也许不见也好。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这家超市的每一个细节里了。

写在擦得干干净净的踢脚线上,写在水果区那个不甜就退款的承诺上。

写在免费咖啡机旁边的提示牌上,写在服务人员自然的笑容上,写在那些把超市当成第二个客厅的顾客们放松的脸上。

苏菲站在超市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淡蓝色的建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一个超市而已。

但她又觉得,这确实不止是一个超市。

这更像是某种理想主义在现实世界里的一个投影。

一个证明。

证明商业可以不那么冰冷,证明对待员工好和对待顾客好从来不是矛盾的,证明在这个凡事都讲究效率和利润的时代里,依然有人愿意用笨办法做一些看不见的事情。

苏菲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

她把手里那袋帮小李买的老干妈鸡油辣椒放进包里,骑上共享单车往学校的方向去。

路上经过了几个路口和农贸市场。

那些地方嘈杂、繁忙、尘土飞扬,跟胖东来里面干净明亮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但苏菲忽然觉得,正是因为外面是这样的世界,里面的那个世界才显得格外珍贵。

就像沙漠里的一片绿洲。

她骑车经过一个水果摊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斤橘子。摊主是个中年妇女,称完重量之后直接往袋子里多塞了一个,说“姑娘拿着吃,甜”。

苏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阿姨。”

“不客气,慢走啊。”

她骑在车上,剥了一个橘子塞进嘴里,确实很甜。

阳光热辣辣地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在想,自己来中国之前,对这里的印象是——那是世界上发展最快的地方,是“世界工厂”,是高楼林立的都市和烟囱冒烟的工业区,是“效率”的代名词。

但现在她好像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更柔软、更琐碎、更难被定义的东西。

一种藏在超市货架之间、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之中、藏在陌生人塞给她的那个橘子里的东西。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当她有一天离开中国的时候,让她怀念的,大概不是那些摩天大楼和科幻般的城市天际线。

而是今天那个擦踢脚线的阿姨说的那句“顾客不注意,不等于我们可以不做”。

而是张大叔那句“这地方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人”。

而是橘子摊阿姨多塞给她的那一颗橘子。

她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小李正站在门口等她,远远就冲她挥手。

“苏菲,我的老干妈呢!”

苏菲从包里掏出那瓶老干妈鸡油辣椒,晃了晃:“这里。”

小李跑过来接过瓶子,脸上露出那种“得救了”的表情。

“你太好了,我都快断粮了。”

“你用老干妈当粮?”苏菲问。

小李理直气壮地说:“老干妈配一切。”

苏菲想了想,觉得这句话某种意义上是中国人生活哲学的高度浓缩。

她们一起往宿舍走,小李边走边问:“你今天在超市又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苏菲想了想,说:“我发现了一个房间。”

“什么房间?”

“顾客休息室,里面有免费的现磨咖啡。”

小李一点都不意外:“哦,那个啊,我知道。他们的咖啡豆用的还不差呢。”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是中国人啊。”小李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是胖东来的忠实粉丝。”

苏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她憋了很久的问题。

“你觉得,像胖东来这样的超市,为什么在其他地方很少见?”

小李听了这个问题,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因为做这些事情,太累了,而且短期来看,性价比不高。”

“性价比不高?”

“对啊,你想想,擦踢脚线能带来多少销售额?给顾客提供免费咖啡能带来多少利润?帮顾客擦车窗玻璃,跟营业额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吗?”小李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些东西,在大多数企业看来,是‘不必要’的。因为它们没办法直接量化成收益。”

“那为什么胖东来还要做?”

小李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因为他们算的不是这个账。”

“那算什么账?”

“算的是人心的账。”

苏菲愣了一下。

人心的账。

这四个字让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来中国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关于胖东来的新闻。说是有一年,胖东来的老板决定把公司百分之九十五的利润分给员工。

不是百分之五,是百分之九十五。

当时她以为这是个假新闻,还专门去查了一下,发现居然是真的。

百分之九十五的利润分给员工。

在法国,在西方,在任何一个资本主义国家,这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股东不会答应的,投资人不会答应的,资本逻辑本身就不会答应的。

但在这里,在一个中国三线城市,一个超市老板就这么干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么干了之后,这家超市不但没有垮,反而越做越好,成了传奇。

苏菲忽然觉得有点感动。

不是因为那个老板有多善良所以感动,而是因为她发现,原来是有另一条路可以走的。

原来善待员工和善待顾客,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商业模式。

一种可持续的、有生命力的、让人觉得温暖的商业模式。

这条路不需要你做一个圣人,只需要你把人当成人。

“你在想什么?”小李问她。

“我在想,也许我应该把今天下午看到的这些事情写下来。”苏菲说。

“写下来干嘛?”

“发给我妈妈看。”苏菲说,“让她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超市。”

小李笑了:“你妈看完会不会觉得你在编故事?”

“可能会。”苏菲也笑了,“但没关系,我拍了照片。”

她们走到宿舍楼下,苏菲忽然停下脚步。

“小李。”

“嗯?”

“你觉得,未来会有更多这样的超市吗?”

小李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可能不会太多,因为做这些事情确实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坚持。但是——”她顿了一下,“只要胖东来还在这里,就说明这条路是走得通的。而只要有一条路走得通,就会有人跟着走。”

苏菲点点头,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好。

她们上了楼,苏菲回到自己房间,把今天拍的照片整理了一下,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封很长的邮件。

收件人是她妈妈。

主题是——“在中国,我重新认识了‘超市’这个词。”

她写道——

“亲爱的妈妈:

你好。我在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今天我想跟你讲一个故事,关于一家超市。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无聊,但请你耐心读完,因为我觉得这个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知道。

这家超市叫‘胖东来’,在河南省许昌市,一个你可能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以为它就是一家普通的商店。

但我去了之后才发现,我错了。

它彻底改变了我对‘超市’两个字的理解。

怎么形容呢,妈妈?你知道巴黎的Galeries Lafayette,那种把所有好东西都集中在一起,让你觉得待一整天也不会腻的感觉吗?

胖东来给我的感觉,有点像那样。

但不同的是,老佛爷是给有钱人准备的。

而胖东来,是给所有人准备的。

不管你是谁,你买了多少东西,你的穿着打扮如何,你都会得到同样好的服务。他们的员工会帮你仔细挑选商品,会帮你把鸡蛋单独装袋,会在你忘记带钱的时候不慌不忙地告诉你慢慢来,会每天擦拭顾客根本看不见的货架底部踢脚线。

我亲眼看到一个老太太忘了带钱,收银员二话不说帮她先把东西收好保管,让她回去取钱再来拿。整个过程没有一丝不耐烦,甚至还反过来安慰老人别着急。妈妈,你知道吗,我相信就算在我们法国那种讲究礼貌的国家,这种事也很少会在商店里发生。

你一定觉得我在夸张,但其实我只是在描述事实。

回来之后我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胖东来的资料。我发现他们老板真的把公司利润大部分都分给了员工,给员工高工资,给他们完整的休假,还设立‘委屈奖’来保护他们。他说要建一个‘幸福型企业’,不是为了追求无限大的规模,而是为了让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无论是员工还是顾客——都能感到幸福。

我知道这听起来太理想主义了,但神奇的是,他们真的做到了,而且做得很成功。他们的销售额年年创新高,在整个行业都很有名。这说明什么?说明对别人好这件事,最终也是有回报的。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真正的文明不是看你建了多少摩天大楼,而是看你在这些日常小事里,有多少替别人着想的善意。

一家超市,原来可以成为一座城市最温暖的部分。这是我在中国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她写道——

“爱你的女儿,苏菲。

于许昌”

她打完最后一个字,靠回椅背。

窗外是许昌的黄昏,天边染着微微的橘红色。

远处不知道谁家在做晚饭,飘来一阵炒辣椒的香气,呛得她鼻子有点发酸。

但那种发酸不是因为呛,是因为某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

她想起今天下午走出超市的时候看到的一幕。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拎着装得满满的购物袋,坐在超市门口的长椅上休息。

旁边超市的工作人员正弯着腰,耐心帮她修理那个拉杆小车的轮子。老奶奶在旁边看着,满脸不好意思,连连说“谢谢你啊孩子”,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只说“马上就好”。

那一刻夕阳照在超市的玻璃门上,折出柔和的暖光。

苏菲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打扰。

她只是在心里悄悄对一个人说了声谢谢。

不是对那个修轮子的人。

也不是对那个没带钱包的老太太。

是对那个创造了这一切的人。

谢谢他让她知道,原来商业也可以是这样的。

原来生活也可以是这样的。

原来人与人之间,可以不那么着急,不那么冷漠,不那么斤斤计较。

原来在许昌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城里,藏着这样一种了不起的日常。

苏菲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家超市里的一幕又一幕——

水果区那个帮顾客一颗一颗挑草莓的姑娘;熟食区那个热情招呼客人试吃的大姐;图书区那个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大爷;收银台前那个对忘带钱包的老奶奶说“不急,您慢慢来”的收银员;停车场里那个拿着抹布一辆一辆擦车窗玻璃的年轻人。

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穿着淡蓝色工作服的员工们。

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做着那些“没必要”的事情。

那些事情加起来,构成了一个词。

体面。

对,就是体面。

劳动者的体面,顾客的体面,人与人之间相处时最基本的体面。

在这个追求效率和利润的时代里,胖东来像一个倔强的老派人,固执地维护着这种体面。

苏菲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她打开微信,翻到和小李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下次再去胖东来,叫上我。”

小李秒回:“你上瘾了?”

苏菲笑了笑,打字:“嗯,上瘾了。”

小李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我就说吧,没人能逃过胖东来。”

苏菲看着屏幕上的这句话,莫名觉得它很有道理。

没人能逃过胖东来。

因为你逃不过的,不是一家超市。

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是那种在越来越快的世界里,越来越稀罕的东西。

苏菲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她决定明天再去一趟,把她走之前看中但犹豫没买的那个电煮锅买回来。因为有了那个锅,她就可以自己试着做麻婆豆腐了。

毕竟今天下午豆腐区那个阿姨说的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嫩豆腐做麻婆豆腐最好,姑娘你记住了。”

记住了。

用嫩豆腐。

苏菲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

她决定明天到了超市,先把那张麻婆豆腐的菜谱背下来,然后买好所有的食材——嫩豆腐、猪肉末、豆瓣酱、花椒粉——再去找那个阿姨请教一下具体怎么做。

然后回到宿舍,在那个新买的电煮锅里,做出她人生中第一道正宗的麻婆豆腐。

然后拍张照片发给妈妈。

然后告诉她,这就是我今天学会的中国味道。

窗外夜色渐浓。

这座城市在夜晚安静下来,街上的汽车少了,路边的烧烤摊多了,空气里飘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还有人们谈笑的声浪。

苏菲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

许昌的夏天很热,热得让人睡不着。

但热有热的好。

热让这座城市显得热闹、鲜活、有烟火气。

就像那家超市一样。

它让买东西这件最日常不过的事情,变成了一种有温度的生活体验。而这种体验,苏菲觉得,值一张从巴黎飞到中国的机票。

苏菲在黑暗中又摸到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记下了一句话。

这句话是她今天在超市里想到的,她觉得值得记下来。

“真正的文明,不在宏大的叙事里,在那些看似没有必要的细节中。”

她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两遍,觉得即便用法语翻译出来,也依然有力。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伟大的东西值得被歌颂——比如长城的雄伟,故宫的壮丽。但苏菲知道,当她回到法国,向朋友们讲起中国时,最想讲的不会是长城,也不会是故宫。

她最想讲的,是这家在许昌的,叫胖东来的超市。以及,那个帮老奶奶修购物车的工作人员,那个蹲在货架边认真擦踢脚线的阿姨,那个教她怎么选豆腐的大姐。

还有那个,你忘了带钱,会跟你说“不急,慢慢来”的收银员。

是这些人,让她在离家八千公里的地方,感受到了家一般的安心。在这个人情日益稀薄的时代,这里重建了她对“善意”的信仰。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她不知道那位姓于的老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她确信,在一个凡事都讲究“效率”和“性价比”的世界里,他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证明了——把别人当人看,不仅是一种善良,更是一种力量。

苏菲把手机锁屏,真正地闭上了眼睛。她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开始,要尽可能多地邀请身边的朋友一起去一次胖东来,让更多人亲身感受一下,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温暖。

在彻底坠入梦乡前,她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也许世界上所有的城市里,都应该有一家胖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