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刘小军,住在老王家隔壁。老王今年六十六,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多,老伴走了三年。上个月他找了个住家保姆,姓周,五十岁,长得白白净净,身板厚实。头几天还正常,洗衣做饭打扫屋子。但慢慢就不对了,每天晚上吃完饭,俩人就在客厅支张小桌,倒上酒,一喝喝到快十点。酒杯碰得叮当响,时不时还有笑声传过来。我老婆趴在墙上听了半天回来跟我说,那女的叫老王“哥哥”,声音拐着弯的。我心想人家花钱请的保姆,爱怎么处是人家的自由。结果前天晚上老王儿子突然从外地杀回来,一进门就把他爸那套紫砂茶具给砸了。我站在自己家阳台上听得清清楚楚,老王在喊“你管得着么”。那保姆后来哭着跑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隔天她又回来了。
第一章 隔壁老王新请的保姆不太对劲
老王是个老好人,在小区里人缘不差。以前他老伴在的时候,两家还常走动,逢年过节互相送点吃的。他老伴得病走了以后,老王消沉了大半年,整个人瘦了一圈,也不爱出门了。他儿子叫王磊,在省城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看看他爸,每次都大包小包带东西。
上个月中旬,老王突然精神头好了,在楼下碰见我主动打招呼,说请了个保姆。我问他怎么想通了,他笑着说一个人做饭太麻烦,请个人省事。我说那行,有人照顾你也好。过了两天我就见着那个保姆了。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个陌生女的提着一袋子菜往上走。四十大几五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烫着卷发,穿一件碎花衬衫,看着挺利索。她看见我笑了笑说你是隔壁邻居吧,我姓周,刚来王大哥家做事。我也笑了笑说你好。
头一个礼拜没什么动静。每天早上八点多周阿姨来,晚上六点多走。她会带菜过来,在老王厨房忙活一阵,然后俩人吃饭。我在自己家偶尔能听见碗筷声,但也就那样。
大概到第十天左右,我开始发现不对劲了。有一天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来,上楼的时候看见老王家门缝底下透着光,里面有人说话。我放慢脚步听了两耳朵,是周阿姨的声音,在说什么“哥哥你再喝一杯嘛”。声音软乎乎的,跟我头一回见的那个利索样子不大一样。我没多想就进屋了。
第二天我跟老婆提起这事,我老婆说她也发现了。她说前天晚上她去阳台收衣服,听见隔壁周阿姨笑得咯咯的,然后老王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我老婆皱着眉说那个笑法不太像保姆跟雇主之间该有的动静。我说你别瞎猜,人家也许关系处得好。
但我心里其实也有点犯嘀咕。老王这个人内向了一辈子,他老伴在的时候俩人也是客客气气的,从没见过他这么松快过。而且周阿姨一个五十岁的女的,天天晚上陪一个六十六的老头喝酒喝到十点,多少是有点超出一个保姆的工作范围了。
后来有一天我碰巧看见周阿姨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菜,还有一瓶白酒。我在楼道里跟她打招呼说周阿姨今天加菜啊,她说王大哥喜欢喝酒,晚上炒两个小菜配着喝两杯。我说老王胃不好您别让他喝太多。她笑着说知道知道,就喝一两杯。
我回家跟我老婆说了这事,我老婆说你管那么多干嘛,人家老王自己乐意。我说我不是管,我是觉得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老王脸皮薄,别到时候闹出什么事来。我老婆说你少操闲心。
但我真没操闲心。我是看着老王这两年怎么过来的,他老伴走了之后他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现在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不管是什么原因缓过来的,我都希望他好好的。可周阿姨那个女人,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有一天晚上老王儿子王磊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他爸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啊,请了个保姆,精神头比以前好了。王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是个什么样的保姆。我照实说了,五十来岁,姓周,干活挺利索的。王磊又问了她住不住家。我说之前不住,最近好像住下了。王磊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琢磨了一下,王磊这通电话来得有点突然。他平时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这次专门问保姆的事,估计是老王跟他提过什么,或者他自己听说了什么风声。我隐约觉得这事可能要往我不太想看到的方向去了。
第二章 酒杯碰响的声音越来越晚了
果然没过几天,王磊回来了。那天是星期五,我下班回家看见楼下停了辆外地牌照的车,是王磊的那辆白色SUV。我上楼的时候听见老王家里声音挺大,但隔着门听不清说什么。
晚饭后我老婆趴在墙壁上听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吵起来了,王磊好像砸了什么东西。我说你别偷听人家。我老婆说我没偷听,声音那么大隔着墙都能听见。我也凑过去听了一耳朵,确实是王磊的声音,吼着说“你知不知道外人怎么说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出门了。站在老王家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一片狼藉。客厅地上碎了一地紫红色的瓷片,是老王最爱的那套老紫砂茶具。王磊站在茶几旁边喘着粗气,老王坐在沙发上铁青着脸,周阿姨站在厨房门口抹眼泪。
王磊看见我站在门口,稍微压了压火气说小军哥没事,家里的事。我说磊子有话好好说别砸东西。王磊说你看看他,找了个什么样的人回来。老王说你闭嘴,周姐是我请来照顾我的。王磊说你照顾你她晚上住这儿算怎么回事。周阿姨这时候插了一句我住的是保姆间,你别冤枉人。
王磊转头冲着周阿姨说保姆间?你家保姆天天跟雇主喝酒喝到半夜?周阿姨脸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老王站起来说王磊你再这样你就给我滚出去。王磊愣了一下,拎起沙发上的外套走了。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小军哥回头我找你聊,然后噔噔噔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好。老王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周阿姨蹲地上在捡那些碎瓷片。我帮她把大块的捡起来扔垃圾桶,然后回自己家了。老婆问我什么情况,我说老王跟儿子吵了一架,东西砸了,人走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老王家的灯一直亮到很晚,隐约能听见周阿姨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安慰老王。我老婆说你看吧,我就说不对劲。我说不对劲归不对劲,你让人家怎么处是人家的自由。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碰见周阿姨下楼倒垃圾。她眼睛有点肿,看见我挤了个笑。我说周阿姨您别往心里去,父子吵架正常的。她说刘兄弟我不怕你笑话,王大哥一个人怪可怜的,我就是想陪陪他。我说我理解,但您也得注意分寸,毕竟您是请来的。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酒杯碰响的声音又来了。比之前还晚,快十一点了我还能听见玻璃杯轻轻磕碰的动静。我靠在自家客厅的墙上,听隔壁那若有若无的说笑声。周阿姨在说什么“你别管他,他自己过不明白还不让你过明白”。老王低声回了几句,听不清楚。
我老婆从卧室出来上厕所,看见我站在那儿说你魔怔了。我说没有。她说那睡觉去。我转身回屋的时候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事儿光老王自己乐意没用。王磊迟早还得回来,到时候闹大了,老王这脸往哪儿搁。我作为邻居,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还是什么都不做。
第三天我偷偷注意了一下周阿姨。她白天干活确实没得挑,买菜拖地洗衣服,把老王那个家收拾得亮亮堂堂的。可一到晚上,她就换身衣服,头发重新扎一下,然后跟老王坐一起喝酒。我趴在自家阳台上往隔壁客厅方向瞄过一眼,俩人坐得不近不远,但周阿姨夹菜的动作有点太熟了,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距离。
我有个发小在街道办工作,我打电话问了他一下这种住家保姆有没有什么规定。他说住家保姆没什么硬性规定,主要看雇主和保姆的合同。但如果你觉得有那种情况,可以提醒雇主注意一下。我说我是邻居不好管。他说那你就别管,免得惹一身骚。
我想想也是。但那天晚上十点半,我被隔壁一阵笑声吵醒了。那笑声连着好一会儿,不是礼貌性笑两声就停的那种。我摸黑爬起来贴墙上听,这回清楚了。周阿姨在说“你喝多了你”,老王在笑。然后安静了几秒,又是酒杯碰了一下。
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隔壁老王六十六了,他高兴就好。但那些越来越晚的碰杯声,就像有人拿手指头一下一下敲我脑门,敲得我心烦。我知道迟早还有事要出,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第三章 王磊回来了那晚紫砂壶碎了
王磊走的第四天,又回来了。这次他脸色比上次好点,但看得出来心里窝着火。他在楼下碰见我,递了根烟说小军哥咱俩聊聊。我跟他蹲在花坛边上抽了根烟。
他说他问过几个老街坊了,他爸找那个保姆的事小区里都有人在传。有人说那周阿姨以前在别的小区也干过,干着干着就跟老头好上了,后来被人家儿女赶走了。王磊说你要说这是谣传,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说磊子你有话跟你爸好好说,别上来就砸东西。王磊说我能不好好说么,我上回就是劝他,他不听,还骂我。我说你爸一个人过这两年你也知道,他可能就图个有人陪。王磊把烟头摁灭了说陪可以,他找个正经老伴我支持。可这人来路不明,你说她图什么,图我爸退休金?图这套老房子?
我没接话。我心里其实也有点犯嘀咕,周阿姨一个月工资老王给四千五,包吃包住。她每天晚上陪喝酒这活儿不包含在工资里,那她图什么。王磊说得难听但道理不歪,一个五十岁的女的,凭什么对一个六十六的老头这么好。
那天晚上王磊又上楼了。我没跟着去,但竖着耳朵听动静。这回没砸东西,俩人关着门说了一两个小时的话。声音忽高忽低,偶尔能听见周阿姨插几句嘴,语气挺委屈的。后来门开了,王磊出来的时候脸还是绷着,但比上次强点。
他下楼的时候看见我在门口站着,说小军哥我走了,你帮我多看着我爸点。我说你放心。他又补了一句那个周阿姨我查了,她前两年在城南给一个七十多的老头当保姆,那老头的儿子把她辞的,理由跟这个差不多。我说那你查清楚了?他说清楚了能怎么样,我爸认准了。
王磊走了以后我站在楼道里没进屋。老王家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声音。过了一会儿灯暗了,大概睡了。我回屋跟我老婆说王磊又回来了,我老婆说这次没砸东西吧。我说没有。她说那就行,慢慢劝。
但我老婆也说了句让我睡不着的话,她说你没发现周阿姨白天和晚上像两个人么。白天穿个围裙利利索索的,晚上就换了件暗红色的开衫,头发放下来,声音都不一样了。我说你观察得够细的。她说都是女人,一看就知道她想干嘛。
我想起周阿姨第一天来的时候跟我说的那句“来王大哥家做事”,当时听着挺正常的。现在回想起来,“王大哥”这个叫法,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外人。老王这人一辈子老实,他可能真看不出这里面的弯弯绕。但周阿姨一个在外面跑了那么多年的女人,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酒杯响了。这次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有意压着动静。我躺在床上没动,盯着窗帘透进来的路灯光。隔壁那俩人又喝酒了,王磊刚走不到三个小时。是老王心里不痛快想喝,还是周阿姨主动陪的,我不知道。但我开始觉得,这事不光是不好听的问题了。
第四章 周阿姨说王大哥你别管他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算是平静期。王磊没再回来,也没打电话。周阿姨白天照常买菜做饭打扫,晚上陪老王喝酒。但我老婆说她留意到一个变化,周阿姨现在买酒买得比以前勤了,之前三天一瓶,现在两天一瓶。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老王家的情况。早上我出门早,有时候能碰见周阿姨去买菜,她拎着布袋子走得挺快的。傍晚我回来晚,偶尔能看见老王在阳台上坐着,手里端个茶杯,周阿姨在旁边择菜。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看着倒真像两口子。
但问题就出在这儿。老王那种自在的样子,跟他以前跟他老伴在一块儿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看了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他老伴走了三年,他蔫了三年。现在他又笑了,又胖了点,脸色也红润了。这些都是周阿姨带来的,我不能说这不好。
可那天晚上我下班晚了,快十点才到家。经过老王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说话,声音没压着。周阿姨在说“王大哥你别管他,他自己过不明白还不让你过明白”。老王接话说他是我儿子。周阿姨说儿子也不能管老子的生活,你苦了这么多年了,找个人陪你怎么了。
我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这话要是王磊听见了得炸,什么叫他过不明白。周阿姨这话分明是在挑拨人家父子关系。我想敲门进去说两句,又觉得不合适。正犹豫的时候里面安静了,大概是意识到门外有人。
我赶紧进屋了。老婆问我在楼道磨蹭什么呢,我说没磨蹭,鞋带松了。她没再追问。但那天晚上我一直想周阿姨那句“他自己过不明白还不让你过明白”,这话表面上是替老王委屈,实际上是在往老王心里扎刺。老王要是听进去了,他跟王磊之间的疙瘩就会越来越大。
第二天中午我在楼下碰见周阿姨拎着垃圾袋下来。她看见我主动说刘兄弟你昨天回来得晚啊。我说加班。她说你们年轻人辛苦,不像我们闲人。我说周阿姨您可不闲,一天到晚忙里忙外的。她笑了说忙啥呀,就是陪王大哥说说话。
我借着话头说周阿姨老王这人实在,您多照顾着点。她说我知道,王大哥人好,我肯定好好照顾。我又说昨天我听您说王磊那事,父子之间还是别掺和太多。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我也是随口那么一说,心疼王大哥。
我说我知道您心疼,但有些话当儿子的听了不舒坦。她把垃圾袋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说刘兄弟你说得对,我以后注意。语气听着是认了,但我看她转身进楼道那个背影,肩膀是僵的。
那以后几天我没再听见她说王磊的坏话。但酒杯碰响的声音还是天天有,而且越来越晚了。有一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了一下手机,凌晨十二点零三分。隔壁还有响动,轻轻的音乐声,还有人在说话。那会儿老王的降压药该吃过了,酒精跟他那些药配在一起,对身体好不好我心里有数。
我终于没忍住,第二天跟老王在楼下碰见的时候说了句老王你注意身体少喝点。老王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你那杯子每天晚上响,隔音不好。老王脸上有点挂不住,笑了笑说周姐非让我喝两杯,说是活血。我说活血喝一小杯就行了,别天天整。
老王拍了我下肩膀说小军谢谢你关心,我有数。但我看他那个表情,不像是真有数。他看周阿姨的那种眼神,跟看他老伴当年差不多。那种东西一旦上头了,靠他自己拔不出来。
第五章 我老婆让我少管闲事
我老婆姓张,叫张丽,在超市上班,平时不爱管别人家的事。但自从老王家那事闹开后,她比我上心。她不是操心老王过得好不好,她是操心我别掺和进去惹麻烦。
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又提起来,说刘小军你以后别老往老王家门口凑。我说我什么时候凑了。她说你那天在楼道站了半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鞋带系了两分钟?我说我就是听听动静。她说你听人家动静干嘛,人家又没犯法。
我说我不是管人家犯不犯法,我是担心老王身体。她扒了口饭说老王身体好不好有他儿子管呢,你算哪根葱。我被她说得噎住了,但想想也是,我算老王什么人。
可那天晚上十点多,隔壁又传来一阵动静。不是笑声,是咳嗽,连着咳了十几下,听着闷闷的。我放下手里的手机站起来走到墙边,咳嗽声又来了,这回听着像是老王在咳。然后周阿姨的声音响起来,说王大哥你慢点慢点,我给你倒水。
过了一会儿安静了。我回到沙发上,老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从她眼神里读得出来,她在说你别管。
隔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周阿姨从老王家出来。她脸色有点白,眼下有青。我打了个招呼说周阿姨早,老王昨天夜里咳得厉害啊。她愣了一下说你听见了?我说隔音不好。她说王大哥有点感冒,没事的。我说那您注意点,他心脏不太好,咳得厉害了得去医院。
周阿姨说了句好我记着了就走了。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下楼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来了,看着又恢复了那种利索样子。但我知道那只是白天。
中午我在单位给王磊打了个电话。没提老王喝酒的事,就说昨天夜里听见他爸咳得厉害,让他有空问问。王磊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军哥你是不是觉得那个保姆有问题。我说我没觉得有问题,我就是觉得你爸天天晚上喝酒对身体不好。
王磊说喝酒?我说对,每天喝,有时候喝到十一二点。王磊声音一下子紧了,说我爸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说过不能喝酒。我说我知道,所以跟你说一声。王磊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有点心虚。我跟我老婆说少管闲事,我还是管了。但这事儿没法不管,老王要真喝出个好歹来,我眼睁睁看着不说,回头我心里过不去。
当天晚上王磊就打电话给老王了。我没听见电话里说了什么,但隔壁老王家安静了一晚上,酒杯碰响的声音没再出现。第二天周阿姨下楼买菜的时候脸色不好看,碰见我连招呼都没打。
我老婆晚上下班回来说你给王磊打电话了?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今天周阿姨在楼下跟别人唠嗑,说隔壁有人嚼舌根。我老婆瞪了我一眼说你非把自己卷进去不可。
我说我卷进去什么了,老王喝酒我说错了吗。我老婆说你说得没错,但你管了人家的事,人家就恨上你了。周阿姨那种女人,你得罪了她,她背地里能编排你一堆话。
我嘴上说我不怕,心里其实有点打鼓。周阿姨看着温和,但一个能连着跑好几家当保姆的女人,人情世故比谁都精。她要真在小区里传点什么,我一个大老爷们倒无所谓,我老婆爱面子,超市同事都住附近。
那两天我没再往老王门口凑。但隔壁的酒杯声断了三天之后,第四天晚上又响起来了。声音不大,但清脆,一下一下的,在夜里特别扎耳朵。我躺在床上闭着眼想,这事我不管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可我翻了个身,那声音还在耳朵里绕着。
第六章 阳台上的烟头断了一整排
我发现一件事。那几天早上我去阳台晾衣服的时候,看见隔壁老王家的阳台栏杆上,烟头排了一整排。那种白色过滤嘴的红塔山,老王平时抽的牌子。以前他最多一天抽个三四根,但现在那几个烟头上还带着露水,一看就是夜里抽的。
我老婆也看见了,她说老王最近烟抽得凶。我说可不是么,天天喝酒抽烟,身体能好才怪。我老婆这回没说我管闲事,她自己念叨了一句这样下去不行。
周五那天傍晚,我在楼下碰见老王了。他一个人在小区花园里转悠,手里夹着根烟。脸色不太好,有点灰。我走过去说老王转转呢。他说嗯,闷得慌下来走走。我说最近身体怎么样。他说老样子。
我犹豫了一下说晚上少喝点。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下说周姐说你耳朵尖,什么都能听见。我说不是耳朵尖,是房子隔音不好。他把烟抽完了摁在垃圾桶上说小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这年纪了,就想活得松快点。
我说松快点行,但身体要紧。他说没事,我心里有数。他说完转身回去了,背影看着比以前瘦了点。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最近精神头不如之前周阿姨刚来那阵子。
那天晚上酒杯声又来了,但比之前短。大概喝了不到一小时就停了,然后是电视的声音。我松了口气,以为老王开始收敛了。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又在阳台看见一排烟头,比昨天还多。
我老婆说这不对劲,以前老王不这么抽烟。我说你终于也觉得不对劲了。她说我不是觉得不对劲,我是觉得老王在躲什么。我说躲什么。她说你不懂,一个人突然烟瘾大了,要么是心里有事,要么是身边有人让他不痛快。
我琢磨了一下我老婆的话。老王心里有事,什么事?王磊跟他吵了一架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他嘴上说儿子管不着,但心里能不想么。周阿姨天天晚上陪他喝酒,表面上是热闹了,可热闹完了呢,人散了酒醒了,他心里那点空落落的东西还在。
而周阿姨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我越来越说不好了。她是让老王热闹了,可也是她让老王跟王磊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僵。她说的那些“自己过不明白”的话,就像一把把软刀子,扎在老王和王磊之间那根线上。
过了两天我碰见社区医院的小刘,他给老王量过血压。我随口问了一句老王血压最近怎么样。小刘说上次量偏高,让他少喝酒少吃咸的。我说他听么。小刘苦笑着说听啥呀,那个保姆在旁边说没事的,偶尔喝点活血。我听了心里一沉。
我回家跟我老婆说了这事。我老婆叹了口气说你看吧,人家保姆把老头哄得好好的,你这个邻居操什么心。我说我就是看不惯。我老婆说你看不惯就别看,耳朵塞上。
可我耳朵塞不上。那天夜里快十二点了,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椅子倒了。我猛地坐起来,然后又安静了。我屏着气听了几分钟,没再有声音。我躺回去但一直没睡着。到了后半夜隐约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周阿姨在念叨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我下楼,正好碰见周阿姨拎着个袋子匆匆忙忙往外走。我打了个招呼,她头都没抬嗯了一声就走了。我看着她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才反应过来,她平时去菜市场走的都是南门,今天走的是北门。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老婆说周阿姨今天下午带了个男人来老王家。我筷子一顿,说带谁来了。她说不知道,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看着不像亲戚。我说你怎么知道不是亲戚。她说要是亲戚肯定打招呼了,那男的从后门进来的,半天才走。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周阿姨带男人来老王家里,老王知道么?那个男人是谁?这事越来越乱了。
第七章 带男人来的那天老王坐了一整夜
我第二天旁敲侧击问了一下老王。我说老王昨天家里来客人了?老王愣了一下说来客人,没有啊。我说哦那可能我看错了。老王的表情有点不自然,转头去看电视了。
我心里清楚了,那个男人来的时候老王不知道。或者说,周阿姨没让他知道。那她带个男人来家里干什么,还走的北门,还挑老王不在家的时候。我不敢多想,但又忍不住不多想。
那天中午我在楼下碰见周阿姨买菜回来。她看见我主动说了句刘兄弟最近忙不忙。我说还行。她说你老婆在超市上班挺辛苦的吧。我说都辛苦。她笑了笑说王大哥昨天血压又高了,我给他买了点芹菜降血压。
我说周阿姨,昨天下午是不是有人来家里了。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说没有啊,我一个人在家。我说哦那我看错了。她拎着菜袋子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晚上我跟我老婆说了这事。我老婆说那个男的会不会是周阿姨的相好的。我说你别瞎说。她说不是相好的干嘛偷偷摸摸的。我没接话,但心里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想了。
隔了一天,我下班回来又在楼下碰见那个男的了。四十来岁,平头,穿一件黑夹克,看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从楼里出来,往北门方向走。我故意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我把这事跟赵亮提了一嘴。赵亮是我朋友,在街道派出所当辅警。他说你要觉得有问题可以报一下。我说我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报。他说那你观察观察,有情况再说。
接下来几天我注意了一下,那个男的每隔两天来一回,都是下午两三点,老王那会儿在社区活动室下棋,家里只有周阿姨。每次待大概一个小时就走。
我老婆说这绝对有问题,哪有人隔两天来串一次门还不让雇主知道的。我说我知道了,但我没法直接跟老王说,他万一不信呢。我老婆说那你跟王磊说。我说行吧。
我给王磊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王磊那边半天没说话,后来问我说小军哥你确定?我说我确定看见好几回了。王磊说我明天回来。
王磊回来那天是星期六。他没直接上楼,先在楼下等我。我把那几天观察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男的四十来岁,平头,黑夹克,每两天来一次,走北门,老王不在家。王磊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说我就知道那个女的没安好心。
我说你先别急,上去跟你爸好好说。他说我好好说,我就让他把那个保姆辞了。我说辞不辞是你爸的事,你别又砸东西。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那天下午王磊上楼了,我在自己家等着。没听见砸东西的声音,但听见说话声了,王磊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大概谈了半小时王磊下来了,脸色铁青。他说我爸不信,说我看错了。
我说那周阿姨呢。王磊说她在旁边哭,说自己清清白白的,被冤枉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王磊摆摆手说小军哥我走了,我再想办法。
王磊走了以后我心里堵得慌。隔壁门关着,没声音。但到了晚上,酒杯声又响了。比之前响,比之前密,像是刻意在敲给谁听。我躺在床上心想,老王这是故意在气他儿子么,还是他真的一点不觉得周阿姨有问题。
到了凌晨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走到客厅的时候听见隔壁阳台上有人咳嗽。我凑到窗边往那边看了一眼,老王家阳台的灯亮着,老王一个人坐在那儿,手里夹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旁边的小桌上放着半瓶酒和一个杯子。杯子里的酒没动,他就在那儿坐着,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在窗边站了十几分钟,他就那么坐了十几分钟。一个六十六岁的老头,大半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身边一包烟半瓶酒。他儿子刚跟他吵完,他保姆不知道在屋里干嘛。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老王可能比我想象中更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只是不知道怎么从那里头出来。
第八章 我偷偷跟了周阿姨一趟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请了半天假,在楼下等着周阿姨出门。果然九点多她拎着个布袋子出来了,走的是北门。我远远跟着她走了大概两条街,她拐进了一家棋牌室。
我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推门进去了。里面几桌人在打麻将,烟雾缭绕的。周阿姨坐在最里面那桌,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个黑夹克男人。两人一边打牌一边说话,表情挺自然的。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周阿姨抬头看见我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站起来走过来说刘兄弟你怎么在这儿。我说我来找个朋友。她说哦,那是我表弟,来打牌。我说嗯,你们玩。我转身出去了,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往里看了一眼。那个男的正在跟同桌的人说话,表情轻松,不像是刚被人撞破什么的样子。
我回家跟我老婆说周阿姨跟那个男的在棋牌室打牌。我老婆说打牌有什么问题。我说没问题,问题是为什么不让老王知道。我老婆说可能怕老王多心呗。我说她有那功夫怕老王多心,不如直接跟老王说一声。
当天晚上我听见隔壁周阿姨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房子隔音差,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什么“他知道了”“你以后别来了”“再说吧”。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的“他”八成是我。
果然第二天早上我在楼下碰见周阿姨,她堵着我说刘兄弟你昨天去棋牌室干嘛。我说我真去找朋友。她说你别装了,你就是跟着我。我说周阿姨我跟着你干嘛,你有啥让我跟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完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王大哥有你这么个邻居也是福气。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人很难做。我说我怎么让你难做了。她说你老盯着我,王大哥该多想了。我说王大哥多想什么,他要是多想也是因为有事让他想。
她收了笑说刘兄弟我给你说句实话吧,那个男的是我前夫,他来找我要钱,我不想让王大哥知道。我说你前夫隔两天来要一次钱?她说他好赌,欠了债。我说那你该报警。她说报警有用我还要你教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我心里软了一下,毕竟一个五十岁的女的被前夫追着要钱,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说周阿姨那你跟老王说一声,别瞒着。她说我不敢说,王大哥那个性格知道了肯定多想。
我说你瞒着他才是让他多想。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说的几分真几分假。但至少那个男的身份有了个说法,前夫,要债。我回家跟我老婆说了,我老婆说信她个鬼,她要是真被前夫要债还有心思天天晚上陪老头喝酒?
我说那你觉得是什么。我老婆说我觉得她就是把老王当跳板。我说跳板什么。她说你说跳板什么,一个五十岁的女的,图一个六十六的老头什么,图他退休金图他房子。
我嘴上说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但我心里清楚我老婆说得在理。周阿姨这个人,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次都能把自己说得无辜。她知道怎么说话让人心软,也知道怎么掉眼泪让人不忍心追问。
那天晚上隔壁的酒杯声又响起来了。但这次我没听见周阿姨的笑声,只听见她说话,声音比平时低。老王偶尔回一句,声音也闷闷的。俩人像是各怀心事在喝酒,那酒杯碰响的动静听起来空荡荡的,不像以前那样有滋有味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看了一眼。老王家阳台的灯又亮着,但这次是两个人坐在那儿。周阿姨和老王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俩人面朝着外面,夜风把周阿姨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老王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笑。
那个画面看起来很平常,一男一女坐在阳台上说话。但我心里别扭,那种别扭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一个该被辞掉的保姆,一个该清醒的雇主,俩人还能并排坐着看夜色。这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第九章 老王高血压住院那晚周阿姨没来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快两点才迷糊过去。结果早上六点多被救护车的声音吵醒了。我扒开窗帘往外看,楼底下停着一辆白车,两个穿绿衣服的急救人员在抬担架。
我套了件外套就跑出去了。老王家门大敞着,周阿姨站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尖尖的。老王躺在沙发上,脸色发青,嘴唇有点紫。急救人员正在给他量血压,其中一个说高压一百九,得马上送医院。
我说怎么回事。周阿姨挂了下电话说她早上起来就喊头晕,然后就不行了。我说你昨晚又让他喝酒了?她没回答,转头跟急救人员说话去了。
我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老王在急诊室抢救,我坐在走廊椅子上,周阿姨坐在对面,低着头不说话。我给王磊打了电话,他说马上开车过来。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他那边的声音都在抖。
抢救了两个多小时,老王脱离了危险。医生说高血压引起的脑供血不足,再晚一点就麻烦了。医生问平时有没有按时吃药,我说有吃的,但每天喝酒。医生皱着眉说高血压喝什么酒,谁让他喝的。我没看周阿姨,但我余光看见她把头低得更低了。
王磊中午赶到了,冲进病房看了他爸一眼,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他看见周阿姨坐在走廊上,走过去说你可以走了。周阿姨抬头说我想等王大哥醒过来。王磊说不需要,你现在就走,工资我结给你。周阿姨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几下,说磊子你听我说。王磊说别叫我磊子,你走。
周阿姨看了一眼病房门,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她拎起放在椅子旁边的布袋子,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好一阵才消失。
那天下午老王醒了,睁眼第一句话问周姐呢。王磊说走了。老王闭上眼没再说话。我在旁边站着,看着老王那张灰白的脸,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他刚闯过一趟鬼门关,醒过来第一个找的不是儿子,是那个保姆。
晚上王磊让我先回去,说他在医院守着。我走之前老王叫了我一声,小军。我走过去。他说周姐这个人吧,其实也挺难。我说老王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他说我知道你们都觉得她图我什么,可她陪我那几个月,我是真高兴。
我拍了拍他手背,没接话。他高兴是真的,可高血压差点要了他的命也是真的。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不知道哪个更重要。出了病房我靠在走廊墙上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子,我想起周阿姨走的时候那个背影,佝偻着,不像平时那么挺。
回家之后我老婆问我情况,我说老王救过来了。她松了口气,说那保姆呢。我说被王磊赶走了。我老婆说早该赶了。我说其实她也没犯什么大错。我老婆瞪了我一眼说没犯大错?你忘了她带男的去家里的事了?我说那是她前夫。我老婆说她说你就信?
我没再争。但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周阿姨。梦里的她坐在老王家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冲我笑了一下说刘兄弟你管得太多了。然后老王在旁边咳嗽,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周阿姨还是端着那个杯子没动。我一下醒了,后背一层汗。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老王。他精神好多了,王磊在旁边削苹果。我问医生怎么说。王磊说还得住几天观察,血压稳了就出院。我说那就好。老王突然开口说小军,周姐走的时候留了封信在我枕头底下,你回去帮我看看写的什么。
王磊说你还要看她的信?老王说你给我拿来。王磊没再吭声。我心里动了一下,周阿姨走之前还留了信。她这个人,做事总是留着后手。
第十章 那封信和最后一顿酒
我回老王家里取了信。信放在他卧室枕头底下,一个牛皮纸信封,口没封。我打开看了一眼,两页纸,字写得工工整整。但我没细看,直接带去医院了。
老王让王磊把信念给他听。王磊皱着眉展开了信纸,念起来。信的开头是“王大哥,我走了”。然后是道歉,说自己不该瞒着你前夫来要钱的事,说怕你担心才没说。又说喝酒的事是她不好,明知道你血压高还天天陪着你喝,她本意是想让你高兴。
念到后面周阿姨写了一句话:“我知道别人怎么看我,我也不辩解。但王大哥你对我好,我心里记着。你要好好养病,降压药每天记得吃,酒少喝,烟少抽。我走了以后你别空落落的,你有儿子有邻居,你好好过。”
王磊念完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里。老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们都觉得她不好,可她对我好过。王磊把信封搁床头柜上说爸你好好养病。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陪着老王说了会儿话。他说小军你知道吗,我老伴走了以后我整天不想吃饭不想出门,家里冷冷清清像口棺材。周姐来了以后屋子有烟火气了,有人跟我说话了。我说那您也不能天天喝那么多酒。他说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她一端杯子我就想喝。
我看着他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没什么光彩,就是干巴巴的灰。他高兴是真的,但他高兴里面夹着怕。怕一个人待着,怕房子空着,怕没人跟他碰杯子。周阿姨给他的那些晚上,是他在用自己的命换。
老王出院那天王磊开车来接的。我在楼下帮忙拎东西,老王瘦了一圈,但精神还行。上楼的时候他步子有点慢,我扶了他一把,他拍了拍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在家吃饭的时候,听见隔壁有动静。我老婆也听见了,说你听。我放下筷子走到客厅墙边,隔壁有人在搬东西,窸窸窣窣的。然后是王磊的声音,在说这些不要了那些留着。过了一会儿没声了。
我出门站在楼道里往老王家门缝里看。客厅重新收拾过了,茶几上那套新买的茶具摆得整整齐齐,之前周阿姨用过的杯子碗碟都收起来了。老王坐在沙发上,面前一杯白开水。王磊在旁边擦桌子。
我看了一会儿回了自己家。我老婆问我隔壁啥情况。我说老王儿子在收拾,那个周阿姨的东西都撤了。我老婆说那以后就太平了。我说大概吧。
过了三天,我在楼下碰见老王。他穿了件干净衬衫,头发理过了,看着精神不错。他说小军晚上来家里吃饭。我说行。
晚上我带着老婆去老王家吃饭。王磊炒了几个菜,老王开了瓶酒,但只倒了小半杯。他举着杯子说我戒不了酒,但从今天起每天只喝这么一小杯,谁劝都不多喝。王磊在旁边笑了,端了杯饮料跟他爸碰了一下。
那顿饭吃了快俩小时。老王从头到尾没提周阿姨,也没提那封信。但他精神头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喝了酒之后的热闹,是那种安静的踏实。他跟我聊他年轻时候上班的事,跟我老婆聊菜价涨了多少。他儿子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嘴,屋子里有说话声,有碗筷响,有电视在放新闻。
吃完饭我帮王磊收拾碗筷,他在厨房洗碗。我站在旁边说磊子你爸这状态挺好的。王磊说我后悔没早点回来陪他。我说现在也不晚。王磊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里,说小军哥谢谢你那段时间盯着。
我说谢啥,邻居嘛。从老王家出来的时候晚上九点多了,楼道里安安静静的。我路过老王家门口,门缝底下透出来暖黄色的灯光,里面有电视的声音,有老王和王磊说话的声音。
我回了自己家,老婆在沙发上剥橘子。她说隔壁今晚上没喝酒吧。我说喝了一小杯,就这么一小杯。我比了个手势。老婆笑了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准备睡了,突然听见隔壁阳台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像是酒杯放在台面上的声音。我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那边看。老王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面前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的酒浅浅一层。他没喝,就那么端着杯子坐着。夜风把他衬衫领子吹起来一点,他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里面王磊在打电话。
我放下窗帘回到床上。那个酒杯的动静让我心里头动了一下,但我清楚这次不一样了。以前那声音是俩人的,叮叮当当从晚上响到深夜。今天只有一声,轻轻的,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说晚安。
我没再去管那个杯子。老王他得学会跟自己坐一会儿。那个晚上会来的,但他等得起。我也等得起。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