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海天盛宴”海鲜酒楼的旋转玻璃门前,看着那辆黑色奥迪A6的尾灯消失在雨夜里,手里的信用卡账单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六万三。
一顿饭,六万三。
我叫赵景行,今年三十一岁,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今天这场相亲是我妈托了三个媒人硬塞给我的,说是对方姑娘条件特别好,家里开连锁超市的,独生女,长得也漂亮。我妈的原话是:“景行啊,你都三十一了,再不结婚你爸高血压都要犯了。”
我本来不想来。但架不住我妈天天打电话,最后我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见面地点是女方选的,就在这家“海天盛宴”。我当时还觉得挺正常,相亲嘛,找个好点的餐厅也是诚意。可我到了以后才发现,事情完全不对劲。
包厢里坐了满满当当十二个人。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圆桌上摆满了碗碟杯盏,热菜已经上了七八道,澳洲龙虾、帝王蟹、东星斑,样样都是硬菜。坐在主位上的女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穿金戴银,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说笑笑。
“来了啊?”一个女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冲我笑了笑。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实话,确实挺好看的。她就是今天的女主角,叫江婉清。
“这是……”我看着满屋子的人,有点懵。
“哦,这是我妈,这是我爸,这是我舅舅舅妈,这是我姑姑姑父,这是我表姐表姐夫,这是我堂弟堂妹。”江婉清一个一个给我介绍,“他们听说我今天相亲,都想来看看你。”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相亲带亲友团我能理解,可这也太多了吧?而且看桌上的菜,明显是提前就点好了的,根本没等我商量。
“小赵是吧?”江婉清的母亲——也就是那位珍珠项链阿姨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坐吧坐吧,别站着。我们点了些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我勉强笑了一下,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服务员又端上来几道菜,我看了一眼菜单,光是那只帝王蟹就要两千八,还有一份鱼翅羹,标价六百九十九一位。十二个人,光这道汤就得八千多。
“小赵在哪里工作啊?”江婉清的舅舅开口了,他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烟,一副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做建筑工程的,项目经理。”
“建筑工程啊?”他拖长了声调,“那收入还行吧?现在工程不好做啊。”
“还可以,够生活。”
“够生活可不行,”江婉清的姑姑接过话头,“我们家婉清从小娇生惯养的,出门从来不打车,都是她爸开车接送。以后要是结婚了,起码得有个车吧?房子也得是新的,不能住老小区。”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江婉清在旁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你别介意啊,我家里人就是关心我,说话直了点。”
我点点头,心想来都来了,忍忍吧。
菜越上越多,鲍鱼、海参、花胶鸡,满满一大桌子。我粗略算了一下,这一桌少说也要三四万。关键是,这些菜我一个都没参与点单,全是她们家自己安排的。
“小赵喝酒吗?”江婉清的父亲终于开口了,他是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中年男人,一直不怎么说话,但眼神很有压迫感。
“喝一点。”
“那陪我喝两杯。”
他倒了两杯白酒,递给我一杯。我接过来,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干了。白酒辣嗓子,我强忍着没咳嗽。
“嗯,还行。”江婉清的父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简直是我的噩梦。
江婉清的舅舅开始盘问我的家庭情况,问我爸妈是干什么的,有没有退休金,家里有几套房。江婉清的姑姑则一直在夸她侄女多优秀,追她的人排着队,能跟我相亲是我的福气。江婉清的表姐表姐夫在旁边附和着,时不时插几句嘴,说我这个年纪还没结婚肯定有问题。
我全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在想怎么才能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小赵啊,”江婉清的母亲放下筷子,正色看着我,“我们家婉清的条件你也看到了,长得漂亮,家境也好,追她的人不少。你要是真心想跟她处,得有诚意才行。”
“阿姨说的是。”
“那你看这样行不行,”她顿了顿,“彩礼的话,我们家也不要太多,六十六万,图个吉利。房子呢,至少一百二十平以上,全款,不能有贷款。车子的话,五十万以上的吧,毕竟婉清开惯了好的。”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六十六万彩礼,全款房,五十万的车。加起来至少两三百万。我一个月工资一万出头,不吃不喝攒十年都不够。
“妈!”江婉清嗔怪地看了她母亲一眼,“你说这些干嘛,这才第一次见面呢。”
“第一次见面怎么了?”她母亲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条件不先说清楚,到时候浪费时间。小赵,你觉得呢?”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阿姨说的这些,我会考虑的。”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吃完饭,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先生,您这边一共消费六万三千八百元,请问哪位买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
江婉清的母亲笑着说:“小赵,今天就你请客吧,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看着满桌子的残羹剩饭,再看看那些等着我掏钱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我还是拿出了信用卡。
不是因为我想讨好他们,而是因为我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我是个男人,既然来了这顿饭局,就该承担这个责任。哪怕我知道自己被当成冤大头了,我也不想让人看笑话。
刷卡,签字,一气呵成。
“谢谢小赵啊,真大方。”江婉清的舅舅竖起大拇指。
“是啊是啊,现在的年轻人这么懂事的可不多了。”她姑姑也跟着附和。
我笑了笑,站起身来说:“各位慢慢吃,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诶,这就要走啊?”江婉清愣了一下,“我送你吧。”
“不用了,外面下雨,你坐着就好。”
我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走到前台的时候,收银员喊住我:“先生,您的发票。”
“不用了。”
我推开玻璃门,走进雨里。夏天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很快就湿透了衬衫。我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景行啊,相亲怎么样?姑娘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你可要好好把握啊,人家条件那么好……”
“妈,我先开车了,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黑色的奥迪A6驶入了雨夜。
我不知道江婉清和她那一大家子人在包厢里是什么反应,我也不在乎了。
我只是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比连续加班三天还要累。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在晒旅游照片,有人在晒新买的包,还有人晒刚出生的孩子。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六万三,够我三个月的工资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那些笑脸,那些盘问,那些理所当然的要求。我突然想起我爸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景行啊,找对象要找对的人,不要只看条件。条件再好,人心不对,日子也过不下去。”
我当时觉得他说的是老一套,现在才明白,老人说的话往往是最实在的。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小赵吗?”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江婉清的妈妈。
“是我,阿姨。”
“小赵啊,昨晚你怎么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婉清回来哭了一晚上,说你是不是对她不满意。”
“没有的事,我就是临时有事。”
“那你今天有空吗?婉清说想跟你聊聊。要不你来我们家吃饭吧?”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阿姨,我觉得我跟婉清可能不太合适。”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我们俩条件差距太大了,我怕耽误她。”
“哦,我明白了。”她的语气变得阴阳怪气,“你是不是嫌我们家提的条件太高了?小赵,我告诉你,我们家婉清值这个价。你一个打工的,能娶到她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知道,所以我配不上她。”
“你……”
“阿姨,昨晚那顿饭就当是我请你们的,以后就别联系了。”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影。我起身拉开窗帘,看到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开始营业了,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冒着白烟。
我换了衣服下楼,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坐在店里慢慢吃着。
老板娘认识我,笑着问:“小赵,今天休息啊?”
“嗯,周末。”
“要不要加个茶叶蛋?刚煮好的。”
“行,来一个。”
剥开茶叶蛋的壳,蛋白上纹路分明,咬一口,咸香入味。我突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有些东西,失去了未必是坏事。
吃完早饭,我沿着街边散步。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门口摆着一盆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香气扑鼻。我想起我妈以前也在阳台上种过栀子花,每到夏天就开得特别好。
“老板,这盆多少钱?”
“三十五。”
我付了钱,抱着花盆往回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景行,刚才婉清她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人姑娘甩了?”
“妈,不是甩了,是觉得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人家条件多好啊!”
“妈,你知道昨天吃饭花了多少钱吗?”
“多少?”
“六万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带了十个人来,菜都是她们家点的,让我一个人买单。然后她妈还说要六十六万彩礼,全款房,五十万的车。”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合适就不合适吧。我再让你刘姨帮你物色物色。”
“妈,我想歇一段时间,不想相亲了。”
“你这孩子……”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想自己慢慢找。”
挂了电话,我把花盆放在阳台上,浇了点水。栀子花的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下午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个女孩的背影,备注写着:“我是江婉清,想跟你聊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了。
很快她就发来消息:“赵哥,对不起,昨晚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想到我妈会那样。”
“没事。”
“你能出来见一面吗?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哪里?”
“就在你家附近那个咖啡厅吧,我查到你住哪个小区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点不舒服。她怎么会知道我住哪?不过转念一想,可能是昨晚聊天的时候我说漏了嘴。
下午三点,我在咖啡厅见到了江婉清。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比昨晚清爽很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看到我进来,冲我招了招手。
“赵哥,这里。”
我走过去坐下,点了一杯拿铁。
“昨晚的事真的很抱歉,”她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划来划去,“我没想过他们会那样。我以为就是普通吃个饭,谁知道我妈把全家人都叫来了。”
“没关系,过去了。”
“那顿饭的钱……我给你转一半吧。”她说着拿出手机。
“不用了,就当是我请的。”
“可是六万多呢,太多了。”
“说了不用就不用。”我打断她,“你今天找我,就为了这事?”
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看着我:“赵哥,我对你印象挺好的。能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睫毛很长,眼神里带着期待和不安。
“江小姐,”我斟酌着措辞,“说实话,你本人没什么问题。但你家里的情况,我可能应付不来。”
“我可以跟他们沟通的,彩礼的事我可以去说服我妈……”
“不只是彩礼的问题。”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昨天那顿饭,你家里人从头到尾都在盘问我,就好像我是一个商品,要被他们一件一件检查合格了才能跟你交往。这种感觉很不好。”
她低下头,不说话。
“而且,你妈提出那些条件的时候,你没有帮我说话。”我看着她说,“哪怕你当时说一句‘妈,别说这些’,我心里也会好受一点。”
“我……”
“我不是怪你,”我摆了摆手,“我只是想说,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互相尊重。你家里人不尊重我,你也没有保护我,这样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
她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哥,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叹了口气,“但这就是现实。你从小到大生活在那种环境里,可能觉得这些都是正常的。但对我来说,不正常。”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哽咽:“那我们就没有可能了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身来:“咖啡我请了,你慢慢喝。”
“赵哥!”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可以改的,我可以为你改变!”
“江小姐,”我转过身看着她,“你不用为任何人改变自己。你要做的,是找一个真正适合你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咖啡厅。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走在人行道上。路边有个老爷爷在卖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买了一根,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有点像我现在的心情。
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婉清发来的消息:“赵哥,不管怎么样,谢谢你昨晚请的那顿饭。我会记住你的。”
我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一周,这件事慢慢在我心里淡去了。我照常上班下班,偶尔跟朋友出去吃个烧烤喝点啤酒,日子过得平淡但也自在。
直到有一天,我在公司加班的时候,接到了我哥的电话。
我哥叫赵景川,比我大三岁,在老家开了个小饭店,生意还不错。他平时很少给我打电话,除非有什么事。
“景行,你最近是不是相了个亲?”
“怎么了?”
“我听说那姑娘家里到处说你坏话呢。”
我一愣:“什么坏话?”
“说你去相亲,吃了人家一顿饭就跑路了,还说你看不上人家姑娘,嫌人家条件不好。传得可难听了,咱妈都被气哭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谁说的?”
“还能有谁?那姑娘她妈呗。她在咱们那边有几个熟人,到处散播,说你人品不行,抠门,小气,吃干抹净不认账。”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哥,事情的真相不是那样的。”
“我知道不是你干的,但你得解释清楚啊。不然以后你在老家还怎么抬头做人?”
“我知道了,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施工图纸,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拿起手机,找到江婉清的微信,给她发了条消息:“在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在的,赵哥,怎么了?”
“你妈在外面到处说我坏话,你知道吗?”
“什么坏话?我不知道啊。”
“她说我去相亲吃白食,嫌贫爱富,人品有问题。现在整个老家都在传。”
对面沉默了很久。
“赵哥,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我去问问我妈。”
“不用问了,”我打字的速度很快,“我只想说一件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付了六万三的账单,你们家十二个人吃的。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不是因为我有钱,而是因为我给了你面子。但现在你妈这样对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赵哥,你别冲动……”
我已经关掉了对话框。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很多人想不到的事。
我找到了那天在“海天盛宴”的消费记录,打印了出来。然后我去了公证处,把那张账单做了公证。接着,我写了一篇文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附上公证书的照片,发到了本地的论坛上。
文章发出去以后,不到两个小时,阅读量就破了十万。
评论区炸了锅。
有人说我做得对,有人说我太小气,还有人扒出了江婉清家的背景,说她家开的连锁超市其实就是几个社区小卖部,根本不是什么大企业。
舆论的风向开始变了。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说话,说江婉清的母亲平时在邻里间就很势利,仗着自己有几个钱就看不起人。还有人爆料说,江婉清之前相过好几次亲,每次都是带着一大家子人去吃高档餐厅,最后男方买单走人,她妈就在背后说人家坏话。
我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被坑的人。
第三天,江婉清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她又发了很多条微信,先是道歉,然后是解释,最后变成了哀求。
“赵哥,求你把帖子删了吧,我妈都快疯了。”
“赵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赵哥,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求你放过我们吧。”
我看着这些消息,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删除键。
不是我心狠,而是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你越是退让,他们就越得寸进尺。只有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他们才会学会尊重你。
第四天,帖子被管理员删了,理由是涉及个人隐私。
但影响已经造成了。江婉清一家在我们当地的名声彻底臭了,连她家的小卖部生意都受到了影响。听说她妈气得住了院,她爸也骂她不会办事。
我哥给我打电话说:“景行,你这一手够狠的啊。”
“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而已。”
“行了行了,反正这事算是过去了。咱妈也不哭了,还说你做得对。”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件事过去之后,我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再相亲,也不再关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每天就是上班、健身、看书,偶尔约朋友打球。
我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着急结婚。
三十一岁,在城市里还算年轻。我有稳定的工作,有自己的房子(虽然不大,但好歹是首付买的),有一辆代步的车。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至少活得踏实。
秋天的时候,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在城郊建一个商业综合体。我被派去负责现场管理,每天灰头土脸地在工地上跑来跑去。
有一天中午,我正在工棚里吃盒饭,听到外面有人在吵架。
走出去一看,是工地上的一个工人跟一个送外卖的小姑娘在争执。工人说小姑娘送错了地方,小姑娘说地址就是写的这里,两个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我走过去调解:“怎么回事?”
“赵经理,你看看,我明明点的是一份青椒肉丝盖饭,她给我送了一份番茄鸡蛋面。”工人举着手里的塑料袋,一脸委屈。
小姑娘急了:“大哥,你自己看看订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就是番茄鸡蛋面!”
“不可能!我每天都吃青椒肉丝,怎么可能点错!”
我拿过订单看了一眼,地址没错,但备注栏里写着“不要辣椒”。我问工人:“你备注了不要辣椒?”
“对啊,我胃不好,不能吃辣。”
“那不就对了,”我把订单递给他,“青椒肉丝本来就是辣的,你备注不要辣椒,商家肯定给你换成别的了。”
工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好像是哦……”
小姑娘气鼓鼓地说:“我都跑了四公里送过来,你还凶我!”
“好了好了,误会一场,”我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小姑娘,“辛苦你了,这钱算给你的跑腿费。”
“不用不用,又不是你的错。”
“拿着吧,大中午的也不容易。”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冲我笑了笑:“谢谢大哥!”
她骑着电动车走了,工人还在那里嘀咕。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备注的时候看清楚,别冤枉好人。”
他嘿嘿一笑:“知道了赵经理。”
这件事我转头就忘了,没想到过了几天,我又遇到了那个送外卖的小姑娘。
那天是周六,我去建材市场买材料,回来的路上看到路边围了一群人。走近一看,是一个骑电动车的女孩摔倒了,地上散落着好几个外卖袋子。
我一眼就认出是她。
“你没事吧?”我蹲下去扶她。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大哥,是你啊?”
“手擦破皮了,膝盖也磕伤了,”我看了看她的伤势,“去医院看看吧。”
“不行不行,我还有好几单没送呢,超时要扣钱的。”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她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
我叹了口气,帮她把地上的外卖捡起来,然后说:“你告诉我地址,我帮你送。”
“啊?这怎么好意思……”
“我有车,比你快。赶紧的,别磨蹭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地址。我把外卖袋放进后备箱,按照导航一个个送了过去。还好都是附近的写字楼,半个小时就送完了。
回到原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用纸巾擦着伤口上的血。
“送完了。”我把车钥匙揣进口袋,在她旁边坐下。
“谢谢大哥,”她冲我笑了笑,“你真是个好人。”
“别给我发好人卡,”我也笑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杨小满,你呢?”
“赵景行。”
“赵景行……”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好听。”
“你多大?”
“二十三。”
“这么小就出来送外卖?”
她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家里条件不好,弟弟还在上学,我得赚钱供他读书。”
我心里一酸,没有说话。
“大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搞建筑的,在那边工地上当经理。”
“哇,经理啊,好厉害。”
“就是个管事的,没什么厉害的。”
我们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的伤不算严重,但还是需要消毒包扎一下。我带她去附近的药店买了碘伏和创可贴,帮她处理了伤口。
“大哥,你真好,”她看着我笨拙地给她贴创可贴,眼睛里亮晶晶的,“我在这城市送了大半年外卖,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那是因为你没遇到好人,”我随口说道,“以后骑车慢点,别赶时间,安全第一。”
“嗯!”
从那以后,我跟杨小满就认识了。
她隔三差五会给我发微信,有时候是分享她今天送了多少钱的单子,有时候是吐槽奇葩顾客,有时候就是单纯地问我在干嘛。
我也会回复她,但基本都是简短的一两句。
说实话,我对她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她才二十三岁,比我小了整整八岁。而且我们俩的生活圈子完全不同,她是挣扎在最底层的打工者,我是稍微体面一点的上班族。这种差距,不是靠好感就能弥补的。
但杨小满似乎不这么想。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听起来很兴奋:“赵哥,我今天发工资了!请你吃饭吧!”
“不用了,你留着寄回家吧。”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请你!上次你帮我送外卖,还给我买药,我欠你人情呢。”
“真的不用……”
“你要是不来,我就一直在你家楼下等你!”
我哭笑不得,只好答应了她。
她选的地方是一家路边摊,卖麻辣烫的。五块钱一碗素菜,十块钱一碗荤菜,便宜实惠。她自己挑了一大碗,又给我挑了一大碗,还特意让老板多加了两勺辣椒。
“赵哥,你尝尝,这家的麻辣烫特别好吃,我经常来。”
我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麻辣鲜香,确实不错。
“怎么样?”
“好吃。”
她开心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满,”我放下筷子,“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送外卖太辛苦了,而且危险。”
“想过啊,”她一边吃一边说,“但我学历不高,找不到什么好工作。送外卖虽然累,但赚得多一点。我每个月能存四千块寄回去,弟弟的学费生活费就够了。”
“你爸妈呢?”
“我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妈在家照顾他,顺便种点地。家里的收入全靠我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才二十三岁,本该是最美好的年华,却要背负这么重的担子。
“赵哥,你呢?”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还没结婚啊?”
我苦笑了一下:“之前相过一次亲,被坑了。”
“被坑了?怎么坑的?”
我把那天晚上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她听完以后,瞪大了眼睛:“六万三?!天哪,够我送两年外卖了!”
“是啊,所以我现在对相亲有阴影了。”
“那些人真是太坏了,”她愤愤不平地说,“赵哥你这么好,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我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那赵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回答,“可能就是……善良的吧。不需要多有钱,也不需要多漂亮,只要心地好,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了。”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那顿饭吃了四十块钱,她抢着付了账。我说要AA,她不乐意:“说好了我请的,你不能跟我抢!”
我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跟杨小满的关系越来越近。她几乎每天都会找我聊天,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还会给我发她拍的夕阳照片。
“赵哥,今天的晚霞好好看!”
“赵哥,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好可怜,我给它买了根火腿肠。”
“赵哥,我弟弟考了全班第三,我好开心!”
我看着她发来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个小姑娘,就像一束阳光,照进了我原本灰暗的生活。
冬天的时候,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我每天都在工地上忙到深夜。有一天晚上下大雪,我加班到十点多才准备回家。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小满?”
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头上戴着毛线帽,脸颊冻得通红。看到我出来,她立刻笑了起来:“赵哥,你下班啦!”
“你怎么在这里?”
“我给你送夜宵来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我炖了排骨汤,趁热喝。”
我愣住了。
“快喝呀,一会儿凉了。”她把保温袋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浓郁的排骨香味钻进鼻子里。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吗?”
“好喝。”
她开心地笑了,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星星一样闪烁。
“小满,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的?”
“骑电动车啊。”
“这么大的雪,你骑车过来?”
“没事,我穿得厚。”
我心里一紧,说不出话来。
“赵哥,你快喝吧,喝完我就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送早高峰呢。”
我端着那碗汤,站在漫天大雪里,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小满,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小:“因为……你是我在这个城市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杨小满的样子。她在雪地里等我的样子,她笑着说汤好喝的样子,她低头说我是好人的样子。
我不得不承认,我对她有感觉了。
但理智告诉我,我们俩不合适。年龄差距,学历差距,家境差距,每一项都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鸿沟。我不怕吃苦,但我怕她将来会后悔。
第二天,我给杨小满发了条消息:“小满,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她秒回:“有空有空!去哪里?”
“我买菜,来我家做吧。”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好。”
傍晚的时候,她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洗过,散发着洗发水的清香。我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她想帮忙,被我赶了出去:“坐着看电视去,别捣乱。”
她乖乖地坐在沙发上,但没过多久又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赵哥,你还会做饭啊?”
“一个人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不会做饭早就饿死了。”
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菜,但味道还不错。
“哇,好丰盛!”她坐在餐桌前,眼睛亮晶晶的。
“吃吧,不够再做。”
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然后连连点头:“好吃!赵哥你太厉害了!”
“少拍马屁,快吃。”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小满,我有话跟你说。”
她也放下了筷子,看着我:“你说。”
“你对我好,我很感激。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们俩不合适。”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为什么?”
“我比你大八岁,我们的成长环境不一样,生活方式也不一样。你现在还小,接触的人不多,等你以后见得多了,就会发现比我好的人多得是。”
“我不要别人!”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赵哥,你是不是嫌弃我?”
“不是嫌弃,是……”
“那就是不喜欢我?”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如果你不喜欢我,你就直说,我不会缠着你的。”
“小满……”
“我喜欢你!”她大声说,“从你帮我送外卖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穷,我没文化,我只会送外卖。但我可以学,我可以改,我可以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小满,别哭了……”
“赵哥,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她抓住我的手,手心滚烫,“我不需要你养我,我自己能赚钱。我也不要你买房买车,我们可以一起奋斗。只要你愿意要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也满是倔强。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在逃避的不是她,而是我自己。
我怕失败,怕受伤,怕付出了得不到回报。所以我把自己裹在一个坚硬的壳里,拒绝一切可能的伤害,也拒绝了所有的温暖。
但杨小满不一样。她什么都没有,却敢拼尽全力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不怕受伤,因为她知道,不尝试就一定不会有结果。
“小满,”我握住她的手,“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她抽泣着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我开始认真地重新审视这段关系。
我告诉自己,不要急着做决定,慢慢来,看看两个人到底合不合适。于是我开始主动约她,周末去看电影,去公园散步,去吃她喜欢的麻辣烫。
我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点。我们都喜欢看纪录片,都喜欢听老歌,都讨厌虚伪的人。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脑子很聪明,很多事情一点就通。
有一次,我带她去逛书店。她拿起一本《活着》,翻了翻,问我:“赵哥,这本书好看吗?”
“好看,讲的是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她买下了那本书,回去以后用了三天就看完了。然后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哽咽:“赵哥,福贵太惨了,但他好坚强啊。”
“所以你也要坚强。”
“嗯!”她在电话那头用力地点头,“我要像福贵一样,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我笑了,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软化了。
春节前夕,工地停工了,我准备回老家过年。杨小满也要回家,但她买的是腊月二十九的火车票,硬座,要坐十八个小时。
“为什么不买卧铺?”
“卧铺贵两百块呢,省下来给弟弟买件新衣服。”
我二话不说,给她订了一张高铁票,二等座,五个小时就到了。
“赵哥,这太贵了,我不能要……”
“听话,退了硬座的票,坐高铁回去。十八个小时的硬座,你一个小姑娘受不了的。”
她咬着嘴唇,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赵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顿了顿,“你值得。”
她扑过来抱住了我,把头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赵哥,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我伸手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她了。
春节过后,杨小满提前回来了。她给我带了一大包家乡的特产,腊肉、香肠、糍粑,塞了满满一冰箱。
“我妈亲手做的,可好吃了!”
“你妈知道你给我带的?”
“知道啊,”她脸红了,“我跟她说,我交了一个男朋友。”
我心里一动:“她怎么说?”
“她说让我好好珍惜你,别耍小性子。”
我笑了,捏了捏她的脸:“那你可得听你妈的。”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赵哥,你……你同意了?”
“同意什么?”
“同意当我男朋友啊!”
我故意板着脸:“我可没说。”
“你说了!你刚刚说了!”她跳起来搂住我的脖子,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春天来的时候,我带杨小满去见了我妈。
我妈一开始还有些担心,觉得她年纪小,怕她不懂事。但见了面以后,我妈的态度就变了。因为杨小满实在太会哄人了,一进门就喊阿姨,帮忙择菜洗碗,嘴甜得要命。
“这孩子不错,”晚上我妈偷偷跟我说,“虽然条件差了点,但人实在,心眼好。”
“那你之前还催我相亲?”
“那不是怕你打光棍嘛!”我妈白了我一眼,“行了行了,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
我哥也见过杨小满,对她的评价是:“这姑娘比你之前那个强一百倍。”
“哪个之前的?”
“就那个姓江的,别提了,晦气。”
我们都笑了。
六月的时候,杨小满的弟弟考上了大学,一所不错的本科院校。她高兴得哭了,给我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翻来覆去就是说同一句话:“我弟弟考上大学了!”
“恭喜你,小满。”
“赵哥,我终于熬出来了!”
“是啊,熬出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哥,我想辞职了。”
“辞职?为什么?”
“我想去读个夜校,学点东西。送外卖不是长久之计,我想找个更好的工作。”
“我支持你。”
“真的?”
“当然是真的。学费我来出。”
“不行不行,我自己攒了钱……”
“你攒的钱留着给你弟弟交学费,”我打断她,“你的学费我来出,就当是我对你的投资。”
“投资?”
“对,投资你这个人。我相信你将来一定会很优秀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她轻轻的哭声。
“赵哥,我一定会努力的,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我知道。”
七月初的一个周末,我和杨小满去海边玩。
那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海风习习。她光着脚在沙滩上奔跑,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又退回去。
“赵哥,快来!”她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跟她并肩站在海水里。远处的海平面上,太阳正在缓缓落下,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好美啊。”她轻声说。
“是啊。”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赵哥,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我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会的。”
“真的?”
“真的。”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揽住她的腰,把她拥进怀里。海风吹起她的长发,拂在我的脸上,痒痒的。
“赵哥,我爱你。”
“我也爱你。”
夕阳沉入海平面,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远处的灯塔亮起了灯,在海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柱。
我们手牵着手,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身后是喧嚣的城市,前方是无尽的大海。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