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度旧照·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1. 第一通(图7)
书信原文:
濒生仁兄执事:漱伯来,得函并承惠寄画稿数本,甚谢。樊山诗文均读,非公乌能使此老如此。正阳至此,亦与夏、方二子得作三日之谈,亦有清凉清暑之乐。南行何日,能先示耶?书不一一。弟度,七月三十一日。
21cm×15cm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此信函的书写时间,公历当为1917年7月31日,夏历当为丁巳年六月十三日。理由于下:
首先,信函中“正阳至此,亦与夏、方二子得作三日之谈”句的信息指向。正阳是张正阳,夏是夏午诒,方是方表。此三人当时均在天津。夏、方在天津,读者可参阅《北京画院藏齐白石全集 · 综合卷》第159页和第163页的夏、方题《借山图》;张正阳在天津,读者可查看齐白石为张正阳在天津所绘《芙蓉八哥图》,此作有“丁巳六月 十三日兄璜并记”的年款。图见郎绍君、郭天民主编的《齐白石全集》第1卷第150页。
其次,信函中“南行何日,能先示耶”,明显是询问齐白石何日返湘。此与齐白石1917年去津、赴京、返湘的时间合辙。
再就是,信函中“樊山诗文均读,非公乌能使此老如此”中,“樊山诗文”是指樊樊山为齐白石《借山吟馆诗草》所作的序文与诗跋,诗、文均写于丁巳六月初三,即1917年7月21日,时间合辙。
2.第二通(图8)
书信原文:
奉书并刻石九方皆甚精妙,又承赐石,何为以此累公?一切惟呼谢谢而已。弟拟明后日南行,未审有何委托,岂以见示为要,此复。即请白石先生安。弟度顿首,七月五日。
图8 杨度 与齐白石信札 纸本
27.5cm×18cm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此信的书写时间,公历当为1919年7月5日,夏历当为己未六月初八。
关于将此信款署七月五日判定为公历的依据,在此稍加说明:杨度书信、日记纪年有个习惯,民国元年之前均以干支纪年,夏历纪月、日,民国元年始以民国年序纪年,以公历纪月、日。这既有许多进行杨度研究的专家一致认同佐证,亦有杨度大量的原始资料可以直接证明。当然,杨度的书信后也有署夏历的时候,但那都是逢上了特殊的日子—端午、七夕、中秋等,便直接写上这些节日名称,一望便知是指夏历。我们翻阅齐白石的《己未日记》便会看到这种现象,齐所存杨处的每笔钱数均有记录,而杨度收钱后也会给齐白石开出收据,齐白石的日记是用夏历,而杨度收据上均为公历。当然,最直接的依据还是下面的综合理由:
齐白石主动为杨度刻石九方,肯定是表达感谢之意。据目前可见资料,值得齐白石如此感谢的时间节点有二。其一,1919年,齐白石存钱于杨度处,杨度以年息8厘为利,并承诺可随时取还。其二,1928年夏,杨度应齐白石之嘱,撰写《湘潭齐山人自圹志铭》。1928年的时间段可以排除。原因之一,是目鉴齐白石为杨度所治42枚印章,其风格与水平大多集中在1917年至1919年。 也就是说,我们无法找见1928年齐白石为杨度刊石九方的痕迹。其原因之二,杨度1928年去京(北)赴沪(南)是打算定居,而从函中“弟拟明后日南行,未审有何委托”句透露的信息看,有旋去旋归之意,可知此函不是写于1928年。原因之三,齐白石在《己未日记》七月初十(公历为1919年8月5日)的日记中记道:“虎公由南回京”。与杨度7月5日所说的“拟明后日南行”的信息吻合。可断杨度此信写于1919年7月5日,夏历时间为己未六月初八日。
3.第三通(图9)
书信原文:
濒生我兄执事:函电均悉,拨款未言数目,弟亦无从悬揣,今有函托谭英生兄拨付贰佰元与兄或世兄,请即查收。来函言明春携儿来京学英文,未为不可。承询,特复,即请台安。弟度顿首,一月卅日。
图9 杨度 与齐白石信札 纸本
27.5cm×18cm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此信的书写时间,公历为1920年1月30日,夏历时间为己末十二月初十。因为齐白石儿孙赴京读书是1920年的事,有齐白石《庚申日记》为证。二月廿五日日记云:
廿五日,会朋友,及问佃房间事,及儿辈入学堂事。21
同月三十日日记云:
卅日,夕阳,送子如、移孙往烂漫胡同内莲花湾门牌十一号,魏残芋家所聘先生处读书。子如叔侄每月学费、食用、零用一并约费三十元,添补衣服书物在外。22
七月初二日日记云:
七月初二 …… 子如考中央政法专门学校。23
七月初四日日记云:
初四,移孙考京师公立第四中学。24
七月初五日记云:
十三日,中央政法专门学校发榜,子如取四十一名。25
上述五则日记,是齐白石儿孙于北京就学的原始记录。也就是说,如若齐白石函询杨度“明春携儿来京学英文”,当然是1919年的函询了。
《己未日记》中八月初十日的日记恰好能证明此说,录于下:
初十日,发十三号家信,言子如明年来京入英文学堂事。26
至此,我们可以断定杨度此信函写于1920年1月30日,夏历时间是己未年十二月初十。
4.第四通(图10)
书信原文:
白石先生执事:南来以后,音问久疏, 然区区之怀,无日不思远道之老友。且年来时作墨戏,间作画以消遣,苦无请教之人,全凭自意信笔为之,如此可知其苦,更可知念公之切也。迩来近况如何?闻南湖云画益 苍雅绝俗,此为必然之事,惜度在远不得见之。先生能赐一近作之山水小幅与我否?不敢请尔,固所愿也。小媳敬安随次儿公兆入平,特令二人趋前问候起居。敬安于画略曾浅学,今令其游公门下,敬祈不弃收录,有以教之,无任祷幸。专此,即请台安。弟度顿首,端午日。
图10 杨度 与齐白石信札 纸本
26cm×17cm×2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此信写于端午日,即夏历五月初五,但具体是哪年呢?笔者给出的答案是1929年或1930年,理由于下:
从信函中“南来以后,音问久疏”句可知,此函当写于离京赴沪之后,也即1928 年以后。杨度辞世于1931年9月17日,农历为辛未年八月初六。可知杨度此函只能写于1928年端午节、1929年端午节、1930年端 午节、1931年端午节。
前文已确定杨度离京赴沪时间在夏历五月二十日至夏历六月十一日之间。也就是说,杨度是在北平过的1928年的端午节,当然与信中“南来以后,音问久疏”明显不符。因此,此信不可能写于1928年端午节。
《湖南人物年谱》第六卷《杨度生平年 表》1931年条目云:
6月上中旬,赴上海浦东高桥,筹备杜月笙家祠落成典礼,并撰《杜氏家祠记》,典礼结束后回沪,即卧床不起。27
而1931年的端午日是1931年公历6月20日,根据年表提供的信息,即使杨度1931年6月15日后回沪,因卧床不起,书写此函的可能性不大。即便卧床书写,鉴于两人的亲密程度,杨度会流露出身体抱恙的信息,而信中不但无此片言只字,反倒是向齐白石索请小幅山水范本,说明杨度学画志趣不小。可知,此信函不会是写于1931年的端午日。
杨云慧《从保皇派到秘密党员—回忆我的父亲杨度》有云:
一九二九年,我二哥杨公兆由国外归来……半年后,二哥结婚了,我的二嫂名叫葛敬安,是国民党要员黄郛的亲戚,也是由黄郛介绍给二哥的。28
这段文字没有明确杨公兆1929年归国的日期,因此半年后,“二哥结婚了”的准确日期也只能推断。杨云慧在叙述杨公兆回国时说:“那天,我从学校回家,二哥正在和父亲讲话。”29说明杨公兆回国时,杨云慧所就读的上海光华大学已经开学,时间当在公历3月1日以后。若据此计算,半年以后当是9月1日之后,也就是说,杨公兆和葛敬安结婚的时间应在1929年的端午节之后。结合杨度此函中“小媳敬安随次儿公兆入平,特令二人趋前问候起居”句,可知此函极有可能不是写于1929年端午日。因为1929年的 端午日是公历6月14日,时间上不合辙。
当然,假设杨公兆是1929年元旦归国,而恰逢杨云慧所就读的光华大学元旦放假,回家兄妹相见。半年后,杨公兆与葛敬安筹备结婚,由沪赴京面请长辈和朋友参加婚礼,时间上也符合逻辑。因此,也不能完全排除此信写于1929年端午日。
综上所述,此信写于1930年的可能性,就不证而明了。
结束语
自1899年正月开始,至1931年杨度辞世止,长达33年的时光里,既是同门又是同乡的齐白石与杨度,他们相识、相知的故事,肯定不是区区万余字能表达充分的,由于篇幅所限,只能浮光掠影地概括、蜻蜓点水地尝试。而且这种概括与尝试,基本上是站在齐白石的角度进行的,并且把他们交往的线索从宏大的历史背景中剥离了出来。换句话说,笔者只对齐、杨的交往史料做了一 个剪影式的交代。
究其实,齐白石与杨度虽为同乡、同门,但他们的人生志向与人生目标毕竟大相径庭,这也导致了他们人生道路的迥异。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成为莫逆之交的呢?原因有三。
其一 ,共同的地缘关系、重叠的朋友圈,让齐、杨交流无碍。
齐白石长杨度11岁,均为土生土长的湘潭县人。这种与生俱来的特殊关系,自然会滋生出一种莫大的亲近情结。这样,齐、杨交往时不存在语言交流的障碍,甚至也不存在风俗观念、生活习惯、思维方式的抵牾。这些无疑会在他们顺利交往中发挥积极的作用。
另外,经常在《杨度日记》《杨度集》 中出现的王闿运、尹和伯、杨钧、夏午诒、郭葆生、张正阳、罗醒吾等湖湘俊彦,或是齐白石的恩师,或是齐白石的挚友。这种重叠的朋友圈,无疑也会在两人交往的过程中发挥桥梁作用和润滑黏合作用。
其二,心性的高度契合,让齐、杨内心息息相通。
齐白石与杨度均为高度自信、豪情满怀之人。
先看杨度的自信。
戊戌年(1898)闰三月八日,杨度想用传统的讽谏方式干政,作《大阅赋》,苦于无人代奏,政治抱负化为泡影。但杨度坚信自己的政治才干,于同年四月十三日日记中说:“余诚不足为帝师,然有王者起,必来取法。”30同年五月初一,杨度看康有为《新学伪经考》,甚为不屑,在日记中记道:“看康长素《新学伪经考》,其才足以辨伪经,其识不足以治真经。”31
再看杨度的豪情满怀。
1903年十月四日,杨度作《湖南少年歌》, 中有: “中国如今是希腊,湖南当作斯巴达,中国将为德意志,湖南当作普鲁士 …… 若道中华国果亡,除是湖南人尽死。”32
1904年二月十四日,杨度作《黄河》 歌词,中有:“思得十万兵,长驱西北边。饮酒乌梁海,策马乌拉山。誓不战胜终不还,君作铙吹,观我凯旋。”33
齐白石的高度自信与豪情满怀各举一例。齐白石的高度自信。
癸卯年(1903)四月二十一日,齐白 石在日记中说: “画《借山吟馆图》与午 诒,即数百年前有李营邱先生《梅花书屋图》,又有高房山先生《白云红树图》,徐 文长先生《青藤老屋图》,不可不存数百年后有齐濒生先生《借山吟馆图》之心。”34
齐白石的豪情满怀。
己未年(1919)闰七月二十三日前后,齐白石为方叔章作画记道:“余作画数十年,未称己意,从此决心大变,不欲人知,即饿死京华,公等勿怜,乃余或可自问快心时也。”35
这种高度自信、豪情满怀的精神气质,不仅使得齐、杨心性契合无间,也使得齐、杨在交往过程中息息相通。
其三,相似的传奇、坎坷经历,让齐、杨内心同频共振。
杨度是一个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物,他在短短不足一个甲子的生命过程中,完成了从绅士到新知识分子、从书生到组党从政的社会活跃分子、从民党骄子到中共党员的转换。而齐白石的传奇色彩一点也不比杨度逊色,他从乡村牧童朝着乡村木匠、地方画师、职业画家、人民艺术家、蜚声全球的国画大师完美蜕变。
这种转换与蜕变看起来很美好,但个中艰难与坎坷,恐怕如鱼饮水,冷暖只有齐、 杨互知了。正是这种饱受坎坷的锐意进取,让他们产生了深深的共鸣。唯其如此,杨度才会对齐白石发出“独同县齐君白石论与予同”的感慨,齐白石也才会对杨度发出“世人欲杀我犹怜”的喟叹。
1917年,对于齐白石和杨度来说,注定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年份,遭全国通缉的杨度逋亡天津租界,众人唯恐避之不及,而深受兵患匪扰、遁窜京华、自身难保的齐白石,却仍冒着炮火登门造访。这是一份怎样难能可贵的情谊呢?可以这样说,正因为 “入世甚浅”36的齐白石不畏险阻的拜访,才拉开了齐、杨交往的崭新篇章。也正因为齐白石具备了这种不管世态炎凉,始终以朴质、坦诚态度与人交往的高贵品质,才赢得了时人最广泛的赞赏与认可。从这个角度来说,齐、杨交往既是共同的地缘关系、重叠的朋友圈使然,又是齐、杨相似的传奇、坎坷经历使然,也是齐、杨心性高度契合、毫无世俗羁绊的交往态度使然,更是风起云涌、局势动荡的时代大势使然。
齐白石、杨度是20世纪不同领域中饶有建树的杰出代表,也是20世纪湖湘文化在异地的一种亮相和绽放。这种建立在对时代判断之后的个人能动选择,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历史内涵、文化内涵,是值得我们寻觅与挖掘的。(选自:北京画院·齐白石研究专辑、少白公子趣说齐白石、齐白石传人书画网)
注:少白公子--原名汤发周,字子海,号少白,白石山堂主人,人称“少白公子”,齐白石小女-齐良芷嫡传弟子,现为齐白石书画院院长、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社会艺术考级优秀指导教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特邀客座教授、荣宝斋特邀签约画家、齐白石家族书画遗产运营官、齐良芷艺术馆馆长、国家一级书画鉴定师、北京画院·齐白石美术馆签约画家,齐白石纪念馆特邀画师、国家注册一级文物艺术品鉴定估价师,齐白石艺术基金投资人、齐白石品牌联盟秘书长、齐白石美术馆终生签约艺术家,上市公司-网易集团官方形象代言人、网易有道国画课推荐官及齐白石书画大数据鉴定专家,国家级百佳图书出版社授权战略合作伙伴、齐白石版权及齐白石传人版权拥有者,他年少时拜齐白石小女齐良芷为师,得其亲授国画、篆刻、书法技艺,获赠"白石山堂"墨宝及"白石传人"印章。齐良末题“家法再传”、齐良迟为其画集作题记、齐展仪题“白石山堂”。他长期致力于齐白石艺术研究,擅长齐派水墨虾蟹与花鸟草虫画,作品吸取白石老人"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的美学思想,笔墨简练而形神兼备。近些年他主持编纂多部齐白石研究专著,多次国内外齐白石真迹展览,主持鉴定齐良迟、齐良已,齐良芷、齐良末等齐白石家族旧藏齐白石书画印章系列等珍贵文物,并担任上海齐白石艺术研究会会长,同时运营齐白石文化IP,深耕艺术教育与大众传播,以鉴定、创作、出版、展览、拍卖、NFT数藏、元宇宙跨界文化赋能等多维体系,系统梳理、齐派文脉,大力推动了齐派艺术的学术梳理与创新传播,是当代极具代表性的齐白石艺术传承人与研究学者,为弘扬齐白石文化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白石四子齐良迟曾为汤发周先生的画集撰写题记:"白石老人再传弟子汤发周,乃吾妹之得意门生,其书法、绘画、篆刻皆有独到之处,齐派书画传人也,甲午吉日,白石四子齐良迟题记。"
齐白石幼子-齐良末看过汤发周先生的画作后曾亲笔所题“家法再传”。
当《白石传人少白画家》结集出版时,齐良芷女士曾在其画集上题:"发周从余数年,画艺精进。工笔草虫、写意花卉、皆有神韵。且发周书画,多文人气息、乃儒雅本色也!"
国画大师齐白石的女弟子--郭秀仪女士也欣然在其画集上题:"世侄发周先生画虾得余先师白石老人之笔法与神韵,作画着力于似与不似之间,得吾师真谛也!喜题之。"
齐白石弟子、著名国家级大师-娄师白看过汤发周先生的画作后曾说:余曾观少白公子画作无论是丈巨制或尺幅扇册,大笔泼洒或工细草虫,皆能于笔中求韵、墨中求味。机趣之巧,成于腕下;画法之妙,出于胸中,老辣苍劲,雄肆沉郁。虽源于白石老人,而骨气洞达,自性已见。倘白石老人重生亦当抚掌…足见其艺术造诣之高,是不同凡响的。 就连故宫博物院资深研究员、中国世家鉴定委员会资深鉴定专家单国强先生也曾称赞:白石画派、一脉相承、名家手笔、不减昔年白石老人神韵。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