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冬,汴京大雪未融,朝堂里刚刚贴出通缉榜,宋江之名列在首位。几百里外的清风寨,花荣却正举杯邀客,笑言“兄长若至,管他天塌地陷”。一句酒后豪语,拉开了他此生最大的悲剧。
花荣生在武门,祖上三代皆为军旅。父亲早逝后,他年纪轻轻便接任武知寨,清风寨弹丸之地,却是官军北上必经之咽喉。换算成今日的行政编制,相当于一方驻军主官,前景明朗,衣食无忧。可惜,优渥的出身并没给他带来谨慎,他用不到三年的时间,就把父辈积下的根基统统折腾成废墟。
第一次失策,来自对兄弟的盲目袒护。宋江逃亡时投宿清风寨,明面上人人敬他“及时雨”,背后却清楚他已是杀人通缉犯。花荣却偏要以“义气”二字硬顶,自请留宿,甚至亲自调兵替他挡箭。文知寨刘高提出:“欲保私交,无妨;窝匪抗旨,恐祸及族。”花荣却回了一句话:“兄弟有难,不帮非人。”字听着漂亮,后果却是血淋淋。他对法度的无知,让清风寨陷入两面夹击,逼得自己射杀刘高,当场砍断仕途。
第二次失策,更像赌徒。杀官的罪名既定,他原可南逃、北隐,偏偏选择联络山贼冲锋。黄信一面领兵来剿,他又因“快意恩仇”当众挽弓,将黄信坐骑一箭射倒。众人高呼神射,小李广却已落入死局,终被擒解青州。若非晁盖手下人半路劫法场,这位少年将门之后,已是枯骨一堆。
落草梁山,花荣被排第九,兼八虎骑首领,听上去风光,其实不过带甲数千的先登死职。梁山讲的是“首领说往东就往东”,讲义气的花荣欣然受命。大破高唐州时,他一箭两雕,声名鹊起。可紧接着的“使者事件”又展现了他的第三次失策。朝廷派童贯麾下使者来谈抚恤条件,偏没把宋江排在赦免名单里。花荣不问青红皂白,抬手一箭射穿使者令牌,血溅锦袍。江面上风起浪涌,和议就此破局,梁山再无回头路。史书云:“弓弦一震,怒火连天。”这一箭比杀刘高更重,因为它把整座梁山牢牢钉在造反的牌位上。
比起政治昏聩,更寒心的是他对至亲的处置。秦明被诬叛乱,全家惨死,灰烬未冷,宋江谋划“以情笼人”。花荣主动请缨,把自己尚未及笄的胞妹许配给此时犹在血泪中的秦明。旁人忍不住低声问他:“将军可曾问过令妹意下如何?”他摆手笑道:“兄弟自是一体,家妹亦仰慕英雄。”一句话,生生把血脉当成筹码。后世书生评曰:忠义堂灯火通明,照不见女儿泪。
征辽、征田虎,花荣屡中头功。松花江上,他三箭连珠射落兀鲁国勇士;清溪岭,夜战时一人断后,才保住了宋江全军。而在他身后,妻子与稚子常年留居汴梁,姑嫂相依,内心惴惴,生死难料。战功、封赏、家国,这些字眼在他眼里终究没有“哥哥”二字分量重。可惜的是,他口中的哥哥对他也只是“得力干将”的定位,甚至可以把他当作安抚他人的棋子。
建炎三年秋,方腊歼灭后,大封功臣。花荣得授“清远军承节郎”,正六品,俸禄足够三世无忧。就在众兄弟谋划在临安置家产时,宋江病逝湖州。相传当晚,一阵冷风卷过画舫,灯影摇曳,花荣梦见宋江执壶而泣:“空寂难堪,盼汝同往。”他惊醒后大汗淋漓,却信以为真。
“跟我走吧,兄弟。”这是花荣在吴用面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两人乘夜色离城,翻过梁山故垒,独往江州,祭拜墓前,仗剑自缢。朝廷赐的俸禄未曾领一日,妻儿只得到一纸抚恤。史家查阅户籍,花氏一脉于此时失去男丁,从此沉寂。
人们惊诧:忠义二字真该如此消耗生命吗?在北宋衰世的尘烟里,武艺高绝的花荣本可成为守土安民的良将,却一次次把生机摔碎。所有错误都系于一个根——把私人情感置于法度、家国、亲情之上。他从未想过:义气若无节制,终会反噬一切。
有人替他辩解,说那是时代的局限;有人则痛斥其愚忠。无论倾向如何,《水浒传》留给后人最深的警示是共通的——人若舍弃理智,只把忠恕当成信仰,最终会被自己手中的弓箭反噬。花荣的箭法天下无双,可他最该瞄准的,不是朝廷的使者,也不是敌军的骑将,而是那颗轻率冲动的心。
历史翻页时,没有掌声,也不会回头。远望清风山旧址,古柏依旧,山风如昔,唯有人事全非。花家后人再未出过一名武将,倒是《水浒传》的篇页替他存了一抹悲色,提醒后人:勇者不惧死,智者不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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