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滇南,连风都是粘的。
我攥着行李箱拉杆,手指被勒出三道白痕。高铁站出站口挤满了举小旗的导游,花花绿绿的帽子在人头攒动间浮沉。秀芳走在我前面半步,她的行李箱轮子比我顺滑,骨碌碌滚过地砖,声音清脆。
“美兰,你走快点儿,车在等了。”
她回头冲我招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日光灯底下晃出一道水光。那镯子是她去年生日女儿给买的,说是什么老坑玻璃种,我瞧着也就是块绿石头,但秀芳稀罕得很,整天戴着,洗碗都要撸到胳膊肘以上。
我紧赶两步,腋下汗已经把棉布衫洇湿了一小块。出门前儿子说妈你就穿那件新买的速干T恤,我说旧的穿着舒坦,他不乐意,嘟嘟囔囔说我犟。我犟吗?六十几年了,就图个自己高兴,怎么就犟了。
旅游大巴是那种双层的一楼放行李二楼坐人,我踩着窄陡的台阶往上爬,膝盖嘎嘣响了一声。秀芳已经占了靠窗的位子,把她的碎花小挎包放在旁边座上给我留着。
“快来,这位置好,看出去就是山。”
我把包挪开坐下,屁股刚沾着椅面,导游小姑娘就开始点名。她声音又脆又亮,像夏日里切开的西瓜。团里大多是退休的,男男女女,头发花白但精神头足。前排两对老夫妻并排坐着,男的帮女的拧开水杯盖子,女的笑骂一句什么,男的嘿嘿两声。
秀芳胳膊肘碰碰我:“你看人家老张他们,出来玩多恩爱。你家老周咋就不愿意来?”
我没接话,从布包里掏出降压药,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咽下去。老周不来是他福气,来了也是给我添堵。临走那晚他把电视机开得震天响,我收拾行李他在旁边转来转去,冷不丁冒一句:“你跟秀芳出去,开销怎么算?”
“各付各的。”
“她那退休金比你多四五千,到时候人家吃好的住好的,你跟得上?”
我把叠好的裤子使劲按进行李箱,拉链差点崩开。“我跟她三十多年姐妹了,谁计较这个。”
老周嗤了一声,转身去调音量,后脑勺的头发又稀了一片。我知道他不信,他这辈子谁都不信,包括我。结婚三十七年,工资卡各管各的,买菜的钱月底一分一厘算清楚。孩子们小时候以为天底下夫妻都这样,长大了才明白不是。
大巴发动了,导游说第一站是古城,车程四十分钟。空调风口正对着我脑门吹,凉飕飕的,我把防晒衫的领子往上拽了拽。秀芳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拍窗外的山,嘴里念叨着要发群里给闺女看。
“你家小雅最近咋样?”她头也不回地问。
“上个月升了主管,忙得很。”
“哟,出息了。”秀芳缩回手,手机屏上是刚拍的照片,雾蒙蒙的绿。“我们家那个,上月又跟女婿吵架,跑回来住了一礼拜,把我气得血压都高了。你说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要离婚,当初谁逼他们结了?”
我嗯了一声。小雅上周打电话来,说她爸又偷偷给老家侄子打了两千块钱。我没告诉秀芳,她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前排传来一阵笑声,几个老太太在讨论晚上要不要去吃菌子火锅。秀芳耳朵尖,立刻探过身去搭话:“哪家正宗?我攻略上看到一家,在大榕树旁边……”
我靠在椅背上闭眼。阳光透过茶色车窗落在眼皮上,暖烘烘的。其实这次出来我是犹豫过的,团费两千三,加上购物和吃食,怎么也得四千打底。我每月到手一千六,攒了半年才凑出这笔钱。秀芳不一样,她退休金六千六,女儿还时不时给零花,出来玩一趟跟买斤苹果似的。
但我还是来了。小雅说得对,妈你也该出去走走,别整天闷在家里,对着我爸那张脸。原话没这么直白,意思差不太多。
车拐了个弯,满车人都往右边倾。秀芳的胳膊压在我肩上,带着花露水的味道,是她出发前特意去超市买的小瓶装,三十九块九。我说用我那个六神就行,她说不行,云南虫子毒,得管用的。
三十九年了,她还是这脾气,什么都得用好的。
下午逛古城,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秀芳举着自拍杆走在前面,红色丝巾在风里飘,团里好几个人说她精神头好,不像六十多的人。她笑出两个酒窝,说哪啊都老得不成样了,回头拉我:“美兰你站这儿,我给你拍一张。”
我摆手,她说不行不行,来都来了。我只好靠着斑驳的土墙站好,手不知道往哪放。她举着手机喊:“自然点自然点,别绷着脸。”我咧了咧嘴,她按了两下,跑过来给我看:“瞧,多好看。”
屏幕上的女人确实在笑,只是眼角褶子堆在一起,像揉过的纸。头发倒是出发前新染的,小雅给买的染发膏,说妈你试试这个颜色,显年轻。我试了,褐栗色,在日光下倒也看不出白根。
“走,那边有卖银饰的,看看去。”秀芳收了手机,拽我拐进巷子。
银铺子里叮叮当当的,几个团友围着柜台挑手镯。秀芳趴在玻璃上看标价,回头跟我说:“这个三千多,比我们那商场便宜。”我没凑过去,站在门口看街上卖烤饵块的摊子。炭火烟气飘过来,闻着像小时候我妈在灶膛里煨红薯。
“美兰你不看看?”
“不买,戴着勒手。”
她白我一眼:“你就是省。出来玩了就开心点,又不花别人的。”
我没吭声。她不知道我这次出来是跟小雅借了一千块钱,没好意思跟老周开口。老周要是知道我借钱旅游,能念叨到明年开春。
从银铺出来,巷子口围了一圈人。秀芳踮脚看了看,扯我:“有人在哭,好多人看。”我本想说别凑热闹,她已经挤进去了。我只好跟着。
人群中间蹲着个年轻姑娘,穿着民族服装,面前铺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几串手工珠子。她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在说:“……她阿妈病了,急用钱,这些珠子是她自己穿的,你们行行好买一串吧。”
秀芳蹲下来,拿起一串绿松石色的珠子端详。“多钱?”
姑娘抬起头,满脸泪痕,声音哑得像砂纸:“五十,阿姨。”
秀芳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的,塞进姑娘手里,把那串珠子套我手腕上。“行了,别哭了,回去照顾你妈吧。”
姑娘愣了愣,又要找钱,秀芳摆摆手拉着我走了。走出十几步我才回过神,低头看手腕上的珠子,颜色说不上正,大小也不匀,但触感温润。
“你也是,一百块买这……”
“人家急用钱嘛。”秀芳把钱包塞回包里,“你记得不,九几年我们家那口子住院,你二话没说给我塞了两千。那时候两千顶现在多少了?我记着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件事我自己都快忘了,那年老周厂里效益不好,工资拖了三个月,秀芳男人胆结石开刀,她到处借钱,找到我这儿,我正好刚发了年终奖。后来的事记不清了,好像她还钱我也没收。
晚上回酒店,秀芳在洗澡,水声哗哗的。我坐在床边刷手机,小雅发了条微信:妈,玩得开心吗?钱不够跟我说。我回了句挺好的,够。她秒回一个笑脸,又说爸今天去他弟家了,晚上不回来吃饭。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了屏。
秀芳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水。“美兰,明早去雪山,得多穿点,你带厚衣服没?”
“带了件开衫。”
“那不行,山上冷得很。”她说着拉开自己的行李箱,翻出一件暗红色的冲锋衣,“穿我的,我多带了一件。”
那衣服吊牌还在,我扫了一眼,牌子不认识,但摸着手感厚实。“你新买的?”
“嗯,上个月商场打折,给闺女买的时候顺带给自己捎了一件。你穿,我穿那件薄的就行。”
我没推辞,接过来叠好放床头。她坐在对面床上涂润肤露,腿伸得直直的,脚踝上血管微微凸起。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我俩刚进厂那会儿,住单身宿舍,上下铺。她睡上铺,每晚爬上爬下都像只猴子,我老笑她。那时候她腿也长,穿厂里发的蓝布工裤,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想什么呢?”她涂完腿,抬头看我。
“想你当年爬梯子摔下来那次。”
她一愣,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别提了,屁股青了半个月。那时候真傻,啥也不懂,进个车间都怕得要死。”
“现在懂了?”
她收了笑,把润肤露的盖子旋紧。“懂啥啊,越活越糊涂。闺女的事管不了,老头子的毛病改不了,就剩下自己哄自己开心了。”
水声停了,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比一声长。我躺下去,枕头有点高,垫着脖子不舒服。翻了个身,秀芳那边的灯还亮着,她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皱纹平了几分。
“秀芳。”
“嗯?”
“今天那珠子,谢谢你。”
她从手机上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谢啥,咱俩谁跟谁。”
我闭上眼,空调的嗡鸣声里,听见她轻轻哼起歌来。调子熟,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厂里联欢会唱过无数遍的。那时候我们才二十出头,觉得八十年代好得不得了,什么都会有的。
现在都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第二天上雪山,海拔三千多,我走几步就喘。秀芳倒没事人似的,举着手机四处拍,还跟团里新认识的老姐妹交换微信。我在观景台找了条长椅坐下,氧气稀薄,脑仁一跳一跳地疼。
“美兰,来,合影。”她跑过来,自拍杆举得高高的,屏幕里挤进来两张老脸,背后是灰白的冰川。她喊茄子,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照片定格时我正低眼看脚尖,她倒是笑得灿烂。
“这张不好,重来。”她看了一眼就要删。
“行了吧,又不是选美。”
她撇撇嘴,放下手机坐我旁边。观景台上风大,她把冲锋衣的帽子给我扣上。“冷吧?都说了让你多穿。”
帽子遮了半张脸,我隔着厚实的布料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一下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有点后悔来了。”我说。
她扭头看我:“咋了?高反?”
“不是。”我望着远处的雪山,冰川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像结了冰的眼泪。“就是觉得,咱俩不一样了。”
秀芳半天没说话。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耳朵上一颗小小的痣。那痣年轻时候没有,后来慢慢长出来的。
“哪儿不一样?”她声音轻了些。
“你日子过得松快,我……”我顿了顿,“我连出来玩一趟都得跟闺女借钱。”
“你跟我说啊。”
“跟你说干啥,你又不欠我的。”
她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美兰你这话说的,我啥时候觉得你欠我了?那年我家那口子住院,你塞钱给我的时候,我说过这俩字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块烫伤的旧疤,是刚结婚那年冬天灌暖水袋留下的。老周嫌水太烫,甩手把袋子扔地上,热水溅出来烫了我。他没道歉,我也没哭。
“老周那人,”秀芳放缓了语气,“一辈子就那样了。但你还有小雅,还有我。你非要跟他较劲,日子能过舒坦?”
“不是较劲。”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是……累。”
风又吹过来,这次带着雪粒子的寒气。秀芳往我这边坐了坐,肩膀贴着我肩膀。她的冲锋衣料子沙沙响,蹭着我的脸。
“累了就歇歇。”她说,“咱这回出来就是歇的。别想那些,行不?”
我点了点头。她这才笑起来,又举起自拍杆:“再来一张,这次你笑一个。”
我对着镜头弯了弯嘴角,她按了快门。后来看那张照片,我笑得还是别扭,但她把手搭在我肩上,倒像是真高兴。
下山时坐索道,我俩一个车厢。底下是密密的原始森林,绿色深得像墨。秀芳忽然说:“美兰,其实我这次叫你出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
她犹豫了几秒,手指绞着包带。“我闺女那事,你晓得吧?跟女婿过不下去了,闹了快一年了。我想着,要是她真离了,回来跟我住。但我们家那房子你也知道,两室一厅,老头子打呼噜能掀房顶。”
“你想换个大点的?”
“嗯。看中一套三室的,不过是期房,明年才交。首付还差点儿……”
我立刻明白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差多少?”
“八万。”她飞快地说,“我手上有五万,还差三万。你……”
“我手头紧。”我实话实说,“老周那钱我动不了,我自己每个月就一千六,能存下三百都算好的。”
索道车厢微微晃了晃,秀芳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笑:“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气氛忽然沉下去,像索道坠进云里。窗外白茫茫一片,看不见树也看不见天了。我想起早些年,她第一次跟我借钱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就拿出来了。那时候我也没什么钱,孩子刚上小学,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但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现在能说出口了。这话闷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秀芳,不是我不帮你……”
“知道知道。”她摆摆手,又掏出手机来,“看,有信号了,我给闺女回个消息。”
她低头打字,侧脸的线条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想再解释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越说越拧巴,不如不说。
晚上在酒店餐厅吃饭,团餐是过桥米线,滚烫的汤端上来,秀芳把生肉片往我碗里夹。“多吃点,山上消耗大。”
我没动筷子,看着她把牛肉、火腿、鹌鹑蛋一样样拨进我碗里,堆成小山。
“别给我了,你自己吃。”
“我减肥。”
“你减什么肥,你比我还瘦。”
她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汤碗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眼睛有点湿。“美兰,你今天在索道上说的那些,我都懂。你有你的难处,我不怪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真的。”她把最后一片青菜放进我碗里,放下筷子,“咱俩几十年姐妹了,你什么人我不知道?你要是真有钱,不用我开口你就拿出来了。这次你出来都要跟小雅借钱,我哪能再朝你伸手。”
我鼻子一酸,低头扒了口米线,烫得舌尖发麻。汤的鲜味混着辣子在口腔里炸开,眼泪差点跟着一起流出来。
对面桌那两对老夫妻又在互相喂食,女的嗔怪男的给多了,男的嘿嘿笑。秀芳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嗤了一声:“瞧人家,多腻歪。”
“你跟老陈当年不也这样?”我说。老陈是她男人,年轻时候骑着二八大杠载她上下班,全车间都见过。
她哼了一声:“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现在他一天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还都是‘饭好了没’‘降压药在哪儿’。你呢,老周还跟老家那侄子来往不?”
“上个月又给了两千。”
“你就不管管?”
“管得了吗?”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他说那是他亲侄子,爸妈都没了,他不帮谁帮。我说那小雅还是你亲闺女呢,你给她什么了?他就骂我自私。”
秀芳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良久,轻轻说:“男人啊,心都是偏的。偏着偏着,就歪了。”
我嗯了一声。窗外有烟花炸开,大概是哪个酒店在搞活动,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又碎又亮。餐厅里的人纷纷站起来往窗边涌,秀芳也去了,回头喊我:“美兰你看,好看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烟花一朵接一朵往上蹿,然后在半空中散开,像碎了的宝石。她仰着头,脖颈上松弛的皮肤在变幻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真好看。”她喃喃道。
我没有看烟花,我在看她。看她后脑勺新染的发根里透出的那点白,看她耳垂上那颗痣,看她因为兴奋微微张开又合拢的嘴唇。
这一刻她好像还是三十多年前那个爬梯子摔下来却哈哈大笑的姑娘,又好像已经老得我不认识了。
那天晚上回房间,秀芳先睡了,面朝墙壁,呼吸均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白天说差三万块钱时的表情。那表情跟三十多年前她来敲我宿舍门的时候一模一样,带着点儿难为情,又带着点儿豁出去。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那一栏写着:1876.42。下个月退休金十五号才到账,还差得远。
我又打开微信,小雅的对话框停在那个笑脸后面。我打了一行字:小雅,妈想跟你商量个事。打完又删了。再打:你那还有余钱吗?又删了。
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窗外的烟花早就停了,只剩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窄窄的亮线。
第二天去洱海,团里安排的是骑自行车环湖。秀芳兴致勃勃租了辆双人车,非拉着我一起骑。我推说不舒服,其实是不想跟她再绑在一辆车上了,好像不绑在一块儿就能少欠她点什么似的。
她有点失望,但也没坚持,自己骑了一辆走了。红色丝巾在后面飘,远远看过去像个移动的小旗子。我沿着湖边慢慢走,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有人钓鱼,银色的竿子伸出去老远。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手机响了。秀芳打来的,喘着气:“美兰你快来,我摔了。”
我心里一紧,问了位置赶紧跑过去。她蹲在路边,裤腿卷到膝盖,小腿蹭破了一块皮,正往外渗血珠。自行车倒在一旁,前轮还转着。
“咋回事?”
“有个坑没看见。”她吸着凉气,“就破了点皮,没事。”
我蹲下来看她的腿,伤口不深,但混着泥和碎石子,看着挺吓人。我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她嘶了一声,腿往后缩。
“别动,得把石子弄出来。”
“我自己来。”
“你够得着吗?”我瞪她一眼,她老实了。
我一点一点把沾在伤口上的泥擦掉,又从包里找出创可贴贴上。她低头看着我动作,忽然说:“美兰,你还记着那年我在车间被铁皮划了手,你也是这样给我弄的。”
“你哪回出事不是我收拾的?”我拍掉手上的泥,“骑车也不看路,一把年纪了还毛毛躁躁。”
她嘿嘿笑,跟没事人似的。我把自行车扶起来,试着蹬了一下,还能骑。“上车,我载你回去。”
“你行吗?”
“骑不动再说。”
她坐上车后座,手扶着我的腰。我蹬了没两下就喘了,膝盖上的旧伤隐隐发酸,但还是咬牙往前蹬。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她在我背后哼歌,还是那首《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美兰。”她忽然喊我。
“嗯?”
“我跟你说的那三万块钱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头,盯着前面的路。“我没往心里去。”
“你撒谎。你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到半夜,我听见了。”
车轮压过一块小石子,颠了一下,她哎哟一声抓紧我的腰。我放慢速度,避着坑洼走。
“那钱我再想别的办法。”她说,“实在不行把老陈的股票卖了,他又不炒股,搁那也是搁着。”
“那不行,那是他的私房钱。”
“私房啥呀,攒了一辈子也没见他用过。还不如拿出来给闺女买房。”
我没接话。前面是个上坡,我站起来蹬,大腿肌肉火烧火燎地疼。她在后面喊:“下来推吧,别逞强。”
我偏不,卯着劲儿往上冲,链条嘎吱嘎吱响。快到坡顶的时候腿实在没力了,车头一歪,我俩连人带车摔在路边的草地上。她压在我身上,笑得喘不过气。
“让你逞能!摔了吧!”
我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头顶是蓝得不像话的天,几朵白云慢悠悠地晃。她趴在我旁边,头发散了一脸,还在笑。
“美兰,咱俩要是能回到年轻时候就好了。”
“回不去了。”
“我知道。”她把脸上的头发拨开,眼角笑出了泪花,“就是随便说说。”
回去的车上,她靠着我肩膀睡着了。我坐得僵直,怕一动她就醒。前排那两对老夫妻又在说笑,男的在讲什么笑话,女的拍了他一巴掌,清脆的一声。我看在眼里,心里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老周从来不跟我讲笑话。三十七年了,他讲得最多的是厂里谁谁又升了,谁谁家孩子考上了好大学,好像那些人的事比家里的事重要一万倍。小雅小时候发烧四十度,是我背着她跑了两里地去医院,他那天在加班,回来问都没问一句。
可我还是跟他过了三十七年。
大概是习惯了。习惯这玩意儿比爱还厉害,缠在骨头缝里,剥都剥不掉。
秀芳在梦里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什么。我低头看她,脸上的肉松垮垮的,嘴角往下垂,像只老猫。但我知道她醒着的时候总是笑的,跟谁都笑,连跟她那不成器的老头子也能笑出来。
我做不到。我的笑都锁在嗓子眼里,得使劲才能放出来。
后来几天去了几个古镇,买了不少东西。秀芳出手阔绰,银镯子买了三只,说给闺女一只,给儿媳妇一只,自己留一只。我什么都没买,倒是在一家扎染坊门口站了很久。那老板是个年轻姑娘,手里拿着针线在布上飞走,白布在她手里慢慢开出蓝色的花来。
“阿姨喜欢就买一条吧,手工的,不贵。”姑娘抬头冲我笑。
我摸了摸布,粗粝的棉线扎着指尖。“多少钱?”
“一百二。”
我缩回手。秀芳在旁边说:“喜欢就买嘛,我送你。”
“不要。”我说,“我自己买。”
我掏钱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一张一百一张二十,捻了两遍才数对。姑娘把包好的扎染围巾递给我,说阿姨你戴上肯定好看。我没当场戴,塞进了包里。秀芳又说你试试嘛,我说回去再试。
其实我是怕弄脏了。一百二十块,够我十天菜钱了。
回程前一天晚上,秀芳在收拾行李,把买的东西一样样码进行李箱。我在旁边看着,她拿起那个银镯子在我眼前晃:“美兰你看,这个成色比那天古城的好多了,才八百。”
“你收好吧,别弄丢了。”
“丢不了。”她笑嘻嘻地戴上,手腕翻来翻去地看,“回去给闺女,她肯定高兴。”
我靠在床头,手里转着那串绿松石色的珠子。珠子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有颗上面有个小凹陷,像天然的瑕疵。
“秀芳。”
“嗯?”
“那三万,我想想办法。”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过头看我。酒店的白炽灯打在她脸上,皱纹无所遁形,但她眼睛亮了一下。“你别勉强,我真没……”
“我知道你没逼我。”我说,“我就是想了下,能凑就凑凑。”
她走过来坐我床边,手覆在我手背上。她的手比我的热,掌心的茧子磨着我手背上的皮肤。“美兰,你帮我够多了。那年两千,后来你儿子上大学我还说借你五千你还记得不?你也没要。这次你要是手头紧,千万别……”
“行了行了。”我抽出手,“睡觉,明早还要赶高铁。”
她没再说什么,关了灯躺下。黑暗中她翻了个身,被褥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小雅开口。老周的钱是不能动的,动了就是一场仗。我自己账上那点钱杯水车薪,只能指望小雅。她上月刚升主管,手里应该攒了些。
但那是她的钱,她有她的小家要顾。我张这个嘴,跟当年秀芳张那个嘴一样难。
回程的高铁上,秀芳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都在翻手机相册,给我看她拍的照片。雪山、洱海、古城的小巷、扎染坊的蓝布,还有我们俩的合影。
“这张好,这张显年轻。”她把屏幕怼到我眼前,是我俩在花田里拍的,我笑得嘴歪了,她靠着我肩膀,两只手比着耶。
“嘴都歪了还好?”
“歪得真实嘛。”她自己乐了,又往下翻,“这张也好,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平时多笑笑嘛。”
我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绿油油的稻田一块连着一块,偶尔闪过一栋白墙黑瓦的小楼,楼前晒着金黄的玉米。
“回去之后……”秀芳放下手机,声音低了半度,“回去之后你也别老闷在家里,出来走走,逛逛公园也好。你那个小区不是有个广场舞队吗?去跳跳呗。”
“我不爱热闹。”
“热闹热闹就爱了。”她顿了顿,“美兰,老周那人就那样了,你为他把自己憋坏了不值当。”
“我知道。”
“你知道才怪。”她戳了戳我胳膊,“你嘴上啥都知道,心里啥都拧着。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哪回心里不痛快能藏得住?脸上都写着呢。”
我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模糊的一团,看不清表情。高铁进了隧道,窗外一黑,影子和田野一起消失了。
到站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出站口人挤人。秀芳的闺女开车来接她,远远就招手喊妈。秀芳拉着行李箱小跑过去,母女俩抱了一下。我在后面慢慢走,看着她们说笑。
“美兰,上车,我们捎你一段。”
“不用,我坐地铁就行,就两站。”
“那怎么行,天都黑了,上来上来。”
推不过,我上了车。秀芳闺女开车,是个爽利姑娘,一路跟我们说笑,问云南好玩不,吃了什么好吃的。秀芳在副驾驶眉飞色舞地讲,我在后座安静听着。车子经过我家小区门口,我说到了到了,秀芳闺女靠边停下。
“阿姨,有空来家里吃饭啊。”她摇下车窗冲我喊。
“哎,好。”
我拉着行李箱往小区里走,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走了十几步,回头看见秀芳的车还停在路边没走,尾灯红红的,像两只眼睛。
回到家里,黑灯瞎火的。我开了灯,客厅里还是走时候的样子,茶几上搁着老周的茶杯,茶垢凝在杯壁上,一圈棕色的印子。厨房水槽里泡着两个碗,筷子横在碗沿上,像搭了座小桥。
卧室门关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低低的,大概又在看抗战剧。我没敲门,把行李箱拖进小卧室——平时小雅回来住的房间,现在她嫁了,就空着。
打开行李箱,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换洗衣服、洗漱包、充电器、那包没吃完的牛肉干。最底下是那条扎染围巾,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我展开来摸了摸,棉线软软的,带着新布特有的浆洗味。
敲门声响了。老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杯子。“回来了?”
“嗯。”
“玩得咋样?”
“还行。”
他哦了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给你倒了水。”
“谢谢。”
他站在门口没走,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抬头看他,他胖了些,下巴的肉垂下来,头发白了一大半。
“那个,”他咳嗽一声,“小雅今天打电话来,说她周末回来吃饭。”
“知道了。”
“还有就是……”他搓了搓手,“我弟那边,说侄子要结婚了,想再借一万。”
我心里那股火噌一下就上来了。一路上攒的那点平静碎得干干净净。“上个月才给了两千,这个月又要一万?你当咱家开银行的?”
“那不是结婚嘛,终身大事……”
“那小雅结婚的时候你出了什么?婚礼钱是小雅自己攒的,彩礼人家没要,你就陪嫁了一台冰箱,你还记得不?”
老周的脸涨红了:“你咋又翻旧账……”
“我翻旧账?老周你摸着良心说,这个家你管过多少?你工资比我高两倍,除了交房贷你还往家里拿过什么?你侄子是亲人,你闺女不是?”
“你小点声,邻居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嗓子劈了,“我不怕丢人,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他瞪了我两秒,转身摔了门出去。电视声陡然大了,轰轰隆隆的,大概是炮火连天的剧情。我坐在床边,胸口起伏着,那条扎染围巾被我攥在手里,拧成了一团。
手机亮了一下,秀芳发了条微信:到家了吧?早点休息。
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明天来我家吃饭吧,老陈买了条鱼,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机屏上,花了一个小小的水渍。我用手背蹭掉,飞快地打了两个字:好的。
放下手机,我听见客厅里传来老周关电视的声音,然后是他沉重的脚步声进了卧室,门砰一声关上。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嗡鸣。
我把围巾展开铺平,叠好放进衣柜。然后拿起手机给小雅发了条消息:周末回来吃饭,妈有话跟你说。
发完我就关了灯躺下。黑暗中,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明灭之间,我忽然想起洱海边那天的草地,蓝天白云,秀芳的笑声,和她压在我身上时头发散发出的花露水味道。
那时我后脑勺枕着草茎,扎得有点疼,但心里是松快的。那种松快,像小时候夏天傍晚吃西瓜,第一口最中间那一勺,甜得人眯眼。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秀芳家。老陈果然买了条大草鱼,正在厨房里刮鳞,围裙上溅满水点子。秀芳在阳台择韭菜,看见我来,招了招手。
“快来帮我,中午包饺子。”
我搬了小凳子坐她旁边,一把一把地择韭菜。泥从根上带出来,沾了满手。她絮絮叨叨地说昨天闺女在家吃饭的事,说女婿也来了,两个人看着好点了,没再吵。
“但愿能好好过下去。”她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年轻人哪有不吵架的,但别动不动提离婚。”
“你跟老陈吵了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
“那不一样。”她顿了顿,“我们那年代是没得选。现在她们有得选,反而不知道咋选了。”
我嗯了一声。老陈从厨房探头出来:“秀芳,鱼腌好了,你来看看咸淡。”
“来了来了。”她拍拍手站起来,又回头看我,“美兰你别走啊,中午就在这吃。”
“不走。”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厨房去了,我听见她在里面跟老陈说笑,老陈闷声闷气地回了几句,她哈哈笑起来。阳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韭菜叶尖的水珠上,亮晶晶的。
我把择好的韭菜收进盆里,进屋去洗手。路过厨房门口,看见秀芳正踮着脚够橱柜顶上的醋瓶子,老陈从后面伸手帮她拿了下来,她回头冲他笑了笑。就那么一瞬间,两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像用了很久的筷子,顺了手。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转身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拧开哗哗响,镜子里我的脸被水汽蒙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我盯着那团模糊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镜子上的水汽抹了一把,露出一块干净的镜面。
里面的女人老了,眼角嘴角都是纹路,但眼睛还是亮的。我想起秀芳在高铁上说的那句话:你笑起来多好看,平时多笑笑嘛。
镜子里的女人咧了咧嘴,笑得有点傻。我关上水龙头,擦了手走出去。
客厅茶几上摆着秀芳从云南带回来的银镯子,三只并排放在绒布上,在日光下泛着柔光。我拿起一只看了看,内圈刻着两个字:平安。
“秀芳,”我朝厨房喊,“那三万块钱的事,我回去跟小雅商量一下。”
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停了半秒,然后是她带着笑的声音传出来:“行,不急,你慢慢说。”
我放下镯子,走到阳台上。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密了,绿油油的一片。有鸽子落在枝头,咕咕叫了两声又飞走了。远处天边堆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边挪。
我掏出手机,拨了小雅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她声音有点急:“妈,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我靠着阳台栏杆,阳光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她带笑的声音:“妈,你这次出去一趟,咋变肉麻了?”
“肉麻啥。”我笑了笑,“周末回来吃饭,我真有话跟你说。”
“行,我回来。”
挂了电话,秀芳从厨房探出头来喊:“美兰,进来吃饺子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进屋。韭菜馅的香味扑面而来,桌上的饺子热气腾腾,老陈正往碟子里倒醋。秀芳拿了三双筷子,摆在三个碗上,整整齐齐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吹气。秀芳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老陈也嘿嘿了两声。
那一刻我想,日子这东西,大概就是这样。有苦有咸,但偶尔也能尝出点鲜来。
后来那三万块钱,小雅借给了我。她说妈你别跟我爸说,就当是我孝顺你的。我说行,连本带利还你。她说不用,我说要的。
我把钱转给秀芳那天,她正在菜市场买菜。收到转账消息她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抖抖的:“美兰你……”
“行了,别说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赶紧给你闺女买房去。”
“哎。”她应了一声,又顿住,“美兰,谢谢你。”
“谢啥。”我学着那天她在古城里说话的口气,“咱俩谁跟谁。”
电话那头她笑了,笑出了鼻涕泡的声音。我也笑了,笑得眼角又湿了。
挂了电话,我回到屋里。老周还没下班,电视关着,茶几上的茶杯洗干净了倒扣在杯垫上。窗外有风吹进来,带动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我走进小雅的房间,打开衣柜,拿出那条扎染围巾。蓝底白花,摸在手里软软糯糯的。我走到穿衣镜前,把围巾系在脖子上,打了个松松的结。
镜子里的人跟昨天好像也没什么不同,但脖子上多了点颜色,看着精神了些。我歪了歪头,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这次笑得比上次自然了点。
那天晚上老周回来,看见我系着条蓝花围巾在厨房炒菜,愣了一下。“新买的?”
“嗯,云南带的。”
他没再问,端着茶杯进了客厅。电视开了,又是抗战剧,枪声炮声从门缝里钻进来。我把菜盛进盘子里,关了火,围巾也没摘,就那么系着端菜出去。
饭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电视还开着,但谁也没看。他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那侄子的事,我不借了。”
我抬头看他。
“小雅打电话给我了。”他闷头吃饭,“她说她妈这两年存点钱不容易,让我别老往老家倒腾。”
我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吃吧。”
他嗯了一声,把那块肉塞进嘴里。电视里正好播到打仗胜利的场景,一片欢呼声。谁也没说话,但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听着倒比往日顺耳了些。
窗外的梧桐叶又绿了一层,夏天快到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