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5年六月,凤阳城外的冯家祠堂传来密信:宋国公冯胜须即刻整装,候旨自裁。不见金殿怒诏,也无刑部审讯,一份黄绫赐死敕书,宣告了这位“功臣庙第三位”将军的终点。街巷私语四起:这么大的功劳,怎么说杀就杀?冯胜到底冤不冤?要搞清这个问题,得把时间拨回到三十多年前。

元末天灾频仍,群雄并起。1355年冬,定远县书生冯国用、冯国胜兄弟以读过《孙子》、略通兵事,自据妙山招纳乡勇。次年春,朱元璋自和州北上,与兄弟二人一见如故,言之投契。传说朱元璋问:“天下可定乎?”冯国用答:“先据金陵为根,再示以仁义,四方自服。”这番话说进了朱元璋心里,随即封为谋士,授亲军都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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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国用三十六岁便殁于绍兴前线,朱元璋痛哭,亲祭鸡笼山。幼侄冯诚尚小,指挥印信落到弟弟冯胜手里。从此,这位原本只善于冲锋的“国胜”改名“冯胜”,在铁与火中迅速成长。1360年太平之役,他与常遇春分列伏兵,两次猛扑把陈友谅打得溃不成军;鄱阳湖决战,他率舰逆流燎烧,逼得号称六十万水军的吴王丢盔弃甲。朱元璋提笔记下:“胜可任大事”,擢为亲兵都护。

战场上,冯胜一向敢打,然而锋芒毕露必有代价。攻高邮时,他轻信对方诈降,先遣百余锐士入城,横死城头。朱元璋火冒三丈,杖责十军棍,勒令步行回前线。冯胜羞怒交加,勒马再攻,终与徐达合兵拔城,这才赎了过。但从此,太祖的账本记下了“轻敌”一笔,没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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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6年到1368年,冯胜随徐达北上。潼关、汴梁、太原、平阳……旗开得胜,俘右丞、左丞,北元王保保都被打得节节败退。洪武元年,冯胜被列入功臣庙,位次仅在徐达、常遇春之后,封宋国公。按理说,这是封刀挂印、保享富贵的好时机,可他偏不愿收敛。

洪武二年,关中既平,朱元璋令冯胜镇守庆阳。战马未歇,他嫌边地荒凉,竟擅自引军回京。太祖震怒,削赏金,口头警告。与此同时,冯胜在军中私蓄良马、贪占降人财货的小道消息,也陆续传到奉天殿。表面风平浪静,暗处杀机已埋。

更糟糕的是家事。冯胜两位女婿,一个是郑国公常茂,一个是周王朱橚。前者性情骄横,后者手握重兵。洪武二十年出征辽东,常茂因误伤归降的纳哈出,被冯胜参劾,反咬一口揭出岳父贪墨马匹、逼娶降将之女等旧账。朱元璋借机褫夺冯胜大将军印,让他回凤阳养老;常茂也被贬岭外。翌年,周王不告而行,南下探望岳父,此举深深触动太祖敏感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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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期,另一位战神蓝玉因桀骜遭到致命打击。洪武二十六年的“蓝玉案”席卷万五千人,朝堂风声鹤唳。朝中资历最高、坐拥宗室姻亲的冯胜成了众人想也不敢想的大“尾大”。有人进言:“宋国公养生待罪,未必无他。”朱元璋沉默不语,却悄悄让锦衣卫重启旧案,把冯胜昔日数宗“轻违诏令”的琐事摞在一起。

洪武二十八年春,内侍持册封诏书抵凤阳:赏赐黄金千两、钞百贯、白绫三端,“赐尔自尽,以彰典宪”。冯胜苦笑,“吾以马革裹尸自许,岂料竟折戟于家中?”说罢伏剑而卒,终年六十三。诏书还规定:冯氏子孙无袭宋国公,家产入官。至此,功臣庙第三位,只剩牌位陪着他昔日的战马与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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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胜冤不冤?若只看那道赐死诏令,确实没列明死罪,似乎“无辜”。可若把他三十余年行事逐一摆开,答案并不暧昧:擅离防区、私占战马、逼娶降女、结交强藩,句句都踩在朱元璋雷点上。太祖的性情,连谨慎如徐达、低调似汤和都步步惊心;冯胜却频频冒头,还让亲家与藩王搅在一起,说他“糊涂”恐怕不为过。

朱元璋手刃功臣,固有猜忌;冯胜数度犯禁,也是事实。刀剑不长眼,圣心更难测。辽东的冰雪消融后,再无宋国公的战马嘶鸣,唯留下“功高不赏”的残酷注脚:在开国皇帝的棋盘上,将军能攻城,但终究是棋子;当己方的子嗣需要安稳继位,这枚棋子随时可能被收掉。冯胜的结局,与其说是冤,不如说是他从未掂量清楚自己在皇权面前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