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十一月,军士逃亡四万七千九百余。
这不是明朝末年的烂账,是朱元璋刚坐稳江山时,大都督府报上来的数。南京兵册摊在案上,名字一行一行空下去,空出来的不是墨点,是人跑了。
可这套让人不断逃走的制度,竟陪了明朝二百七十六年。
它叫卫所。
朱元璋要的,不是一支吃朝廷银子的兵。他见过乱世里的粮荒,见过军队一动,百姓就被征粮征夫拖空。他要把兵钉在地上,让兵自己种田、自己吃饭,平时守城,战时出征。
《明史》里写得很直:“自京师达于郡县,皆立卫所。”
一个卫,五千六百人。
下面五个千户所,再往下是百户所、总旗、小旗。纸面上看,整整齐齐,像一架不用花大钱就能转起来的机器。
洪武二十五年,规矩压得更细:天下卫所军卒,“十之七屯种,十之三城守”。
十个人里,七个下田,三个守城。
边地的风从土城垛口刮过去,军户背着锄头出门,腰间却挂着刀。地是官地,人也是官籍。民户还有盼头,军户一入册,子孙跟着走。
门一关。
军户最怕的不是一场仗,而是这本册子传到儿孙手里。
有人从南方被拨到北边,有人从腹地被送到云南、辽东、沿海。家里田产还在老地方,人却到了千里外的卫城。
这就是第一刀。
明初卫所分布,最密的地方不是富庶州县,而是长城沿线、辽东、云南、贵州、东南沿海。那里要守边,要防倭,要压住驿道、关隘、海口。
军户到那里,不是拿俸禄过日子。
他们要操练,要修城,要运粮,要屯田。碰上征调,还要扔下田里的苗,跟着旗牌走。地荒了,粮额还在;人死了,军籍还在。
更狠的是,卫所不是只有国家在用他们。
军官也用。
制度本来明令不得侵暴士卒、不得私役军人,可禁令越多,越说明这种事压不住。军卒给官家服役,余丁被拉去干活,屯田被侵占,月粮被克扣,到了明中后期,许多卫所里,正军的身子像被几只手同时扯住。
逃亡就不稀奇了。
洪武年间已经四万七千九百余,往后清军、勾补、发还,成了卫所账册上反复出现的字眼。朝廷一边抓逃军,一边补缺额;军户一边躲,一边被拖回去。
可这架机器没有停。
洪武二十六年,天下已有十七都司、三行都司、一留守司,内外卫三百二十九,守御千户所六十五。后来卫所继续增设,边地、海口、内城,都有它的影子。
朱元璋看重的,正是这点。
他曾为边军屯田说过,边军劳苦,能自给就够了,何必再取其税。话听着像体恤,落到军户身上,却变成一条更长的绳:粮要自己种,城要自己守,仗也要自己打。
朝廷省下来的钱,全从他们的骨头缝里出来。
这就是大明的血池。
到了嘉靖、万历,卫所早已不是开国时那副样子。募兵、营兵兴起,戚继光练兵,边镇将领养家丁,战场上越来越靠给饷的兵。
可卫所没有退出。
它还在供粮,还在供役,还在供人。辽东吃紧,九边调兵;中原烽火,陕西、河南、湖广不断抽丁。崇祯十六年,孙传庭出潼关,最后在潼关战死,《明史》留下那句沉甸甸的话:“传庭死,而明亡矣。”
那一年是一六四三年。
再过几个月,李自成进北京。崇祯十七年三月,煤山树下,明朝的门合上了。
可从洪武元年到崇祯十七年,这二百七十六年里,卫所军户一直在册上。
人逃了,补。
兵死了,补。
一代顶不上,下一代补。
最反常的地方也在这里:卫所把人压到最底下,却又逼出另一条路。
军户子弟若不想接过父兄的刀,科举成了能抓住的绳子。卫所多设学,军余、舍余里有人读书。家中只要一丁应役,其他男丁有时能集中读书,整个家族勒紧日子,供一个孩子去考。
顺天乡试里,军士、军余、旗余、舍人、舍余这些名色,不是稀罕字眼。明代进士题名资料里,军籍进士所占比例,也明显高过军户在人口中的比重。
这不是卫所给了他们体面。
恰恰相反,是因为身后太窄,前头那道科举门才显得亮。
一个边卫院子里,天还没亮,正军扛锄出门,弟弟坐在油灯下背《四书》。桌上一本书,墙边一副弓,门外是点卯的鼓声。
两条路都苦。
一条苦在身上,一条苦在心里。
明朝最会算的账,或许不是田赋,也不是盐课,而是军户这本账。它把兵役、土地、户籍、教育、边防,全缝在一张网里。网眼很密,密到人想跑;网又很牢,牢到王朝快塌了,它还在往外挤兵。
崇祯十七年三月,北京城破。
煤山风冷,宫门洞开。远在辽东、宣府、大同、陕西、云南、福建海边的卫所册籍上,还压着一代代军户的名字。
朱元璋早已不在了。
他的卫所,还在替大明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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