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2月6日清晨,上海南京西路一家医院里,一位八十四岁的老人静静合眼。陪护多年的小护士轻声叹息:“范老走了。”旁边的老友点点头,回忆的闸门随之开启。几十年前,这位看似平凡的耄耋老人曾与陈恭澍周旋,也曾在国民党情报机关里坐到少将高位,更在临刑前拿起一块木板越过高墙,演出惊心动魄的一幕。
要说范纪曼,就不能只看他晚年的慈祥。1906年,他出生在川东梁山,原名范贤才。读书聪颖,19岁便考入汉阳兵工厂专门学校,随后就读于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时代风雷激荡,他在校期间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
1928年,他进入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六期。两年后,赴北平大学深造,熟练掌握英、日、俄、德四国语言,这份语言天赋后来成了他在谍战线上最锋利的武器。同年,一次“意外”让他尝尽牢狱之苦——被叛徒牵连而被捕,虽因缺乏证据获释,却与党组织失去联系。
脱身后的范纪曼四处找寻接头,他观察细致,很快从一位同班女生薛迅的言行里嗅到“红色气味”。探明其确为秘密党员后,他吐露身份,请求引荐。北平地下党此时遭重创,无法立即核实他的经历,只能先留用观察。尽管如此,他依旧以翻译与社会活动为掩护,继续搜集情报。
1932年,他的同乡曹策被捕。营救心切的范纪曼只得求助昔日黄埔同窗——后来号称“第一杀手”的陈恭澍。陈恭澍狡猾,先抛出一叠美国使馆所递的外文材料作为交换条件。范纪曼翻译时发现,那竟是日军与国民党之间的核心机密。情报被他偷偷抄下,经薛迅之手送到党组织,一时间,华北政治军事风向尽入掌握。曹策也及时获救。
半年后,密谋泄露被叛徒出卖,范纪曼再度被捕。几经周折,在女友彭雅萝奔走之下,他再次脱险。随后他在北大法学院旁听充电,同时任教四川中学,暗里仍然寻找党的渠道。
1934年春节,他在北平结识苏联塔斯社记者刘尊棋,又通过他认识了红色情报员刘逸樵。几人合作,范纪曼负责翻译日本使馆文件、监视外电,由此向莫斯科和延安提供日军动向、华北政情。正是他敏锐地捕捉到梅津美治郎飞赴北平与何应钦密谈的蛛丝马迹,预警了“何梅协定”。
1936年,他受邀赴苏联进修情报学,一年后返沪,与钱俊瑞联手,在上海法租界开书店、设暗哨、建电台。太平洋战争前夜,关键电台暴露,他装作阔佬进店“购物”,硬是将设备在巡捕眼皮底下搬走,又在静安寺附近掘地三尺藏妥。局面稍稳后,他和彭雅萝成婚,生活与斗争交织。
1944年秋,日军大搜捕,范纪曼被捕。彭雅萝急赴陈恭澍处,谎称范氏是为其搜集情报才落网。陈恭澍一番活动,人保出来,范纪曼却已认清:留在敌营更能显身手。
抗战胜利后蒋介石加紧部署内战。1946年春,组织决定让范纪曼深潜国民党核心。黄埔旧友多存戒心,他数次碰壁。关键时刻,国民党军统处长张子羽出手,把改名“范行”的他推到郑介民麾下。几个月后,他竟坐上情报处副主任的椅子,官衔少将,一跃成了毛人凤的顶头上司。上海滩的豪华办公室内,他一边接待国防部要员,一边把密电抄录后悄悄送出——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多条关乎兵团调动、决堤计划的情报,都从他的手里流向了我军参谋部。
然而,暗流总在。1949年春,保密局探得叛徒沈寒涛口供,指认为“潜伏特工”的正是范纪曼。陈恭澍例行“友情”提醒,邀他面谈。“只要去保密局说清楚就行。”陈恭澍的语气平静,眼神却仿佛探灯。范纪曼岿然不动,只能随行。看守所的官员一见少将军衔,本想客气,却又暗受命行刑,迟疑不定。
4月10日晚,牢中流出风声:次日凌晨,三名囚犯将被押往南市看守所——那里不见天日,往往只剩绝路。范纪曼的化名“范行”赫然在列。友人周黎扬低声说:“要么现在走,要么就完了。”范纪曼点头,只回一句:“今晚必须成。”
4月11日天色微亮,值班兵丁忙着给周黎扬打一壶热水。厕所旁,范纪曼早已把一块木盆架板抽出,搭到竹篱笆。第一次踩空,他擦破了额头,鲜血顺着面颊淌下。他来不及理会,再次攀上木板,纵身一跃。不到半分钟,人影没入巷陌。待看守反应过来,街头早已车水马龙,追捕队折腾一天,终成笑谈。
几经辗转,他躲进民盟人士冯和法女友的阁楼,硬生生熬到上海解放。1955年,组织公开他的真实身份,他脱下旧军装,走上新岗位,毕生从事档案和文献工作。临终前,他将珍藏的四千多册外文书籍和上千张黑胶唱片悉数捐赠,留下话语:“书与琴片,赠后人自有用。”
范纪曼的传奇常被人津津乐道:枪林弹雨中护电台,灯影迷离处译密电,特务总部里暗送情报,危墙之下凭一块木板逃出生天。可若追问他当年缘何敢赌命,他曾在一次座谈会里轻描淡写地说过一句:“时代逼人拿命做筹码,你若认准了,就只有往前冲。”
光阴远去,这句话却像那块搁在篱笆上的木板,朴素,却支撑着跨越生死的勇气,连接了黑夜与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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