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政协回忆录刊物《纵横》2010年第八期中有一篇《蒋介石身边的红色间谍——郭汝瑰将军二三事》,这篇文章明确了郭汝瑰从失联到归队的具体时间以及他潜伏期间的联络人和直接领导:“1945年3月,郭汝瑰任国民党军政部军务署副署长兼国防研究院副院长,期间遇到了已分别十八年的老相识任廉儒,就此,与共产党组织恢复了联系。1945年5月的一天傍晚,任廉儒领着郭汝瑰去青年路罗升之的公馆与董必武见面,郭汝瑰还提出了恢复党籍和去延安的请求。1946年3月17日晚,郭汝瑰又应约面见董必武,这次,郭汝瑰再度提出了之前的请求。”

曾任徐州“剿总”中将副总司令兼前进指挥部主任特赦后,与曾任“国防部”第三厅中将厅长郭汝瑰重逢,两人之间有一番很有意思的对话:“杜聿明:郭汝瑰呀郭汝瑰,当年我们吃败仗都吃在你手里。郭汝瑰:各为其主嘛。杜聿明:你那时就和共产党有联系?郭汝瑰:是的,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杜聿明:从山东方面。郭汝瑰:这人是谁?杜聿明: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郭汝瑰:那么,你为什么不告我呢?杜聿明:告过,只是没有起作用。”

杜聿明没有透露向他告密的那个人是谁,但细看《郭汝瑰回忆录》(下文黑体字,均出自该回忆录,个别词句和语序稍有调整和补充),我们不但能分析出杜聿明的消息从何而来,还能发现郭汝瑰在潜伏期间也是交了几个朋友和结下了几个仇敌的,在郭汝瑰的三个朋友中,有一个叫胡琏,在他的三个仇人中,有一个是不是地下党,郭汝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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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当上“国防部”第三厅厅长,而且是当了两次,身后没有靠山是不行的《郭汝瑰回忆录》第九章中有“出任国防部第三厅厅长”、“出任徐州陆总参谋长”、“再任第三厅厅长”三个小节,说明他第一次担任第三厅厅长时受陈诚之命,就职时间是1947年3月5日,第二次当第三厅厅长是陈诚将参谋总长一职交卸给顾祝同时的安排,顾祝同也很愉快地接受了郭汝瑰,在郭汝瑰婉拒的时候,还许以更高职务:“1948年5月3日,陈诚与顾祝同通电话,告诉他自己辞职已获蒋照准,总长一职由顾继任,顾得电话后,欣然约为与他一同去南京任职,我表示不愿任实职,愿做高级参谋,他反问:‘就不可以任参谋次长吗?’我回答:‘资望不够’。”

陈诚和顾祝同对郭汝瑰都十分信任和器重,虽然知道职务越高获取情报会更方便、更重要,但过于引人注目,也不是一件好事,郭汝瑰最先想到的就是他在“国防部”的宿敌、参谋次长刘斐,如果自己也当了次长,跟刘斐就会更加针尖对麦芒,而郭汝瑰不清楚刘斐的真实身份,两人争得太厉害,郭汝瑰担心造成“误伤”。

顾祝同请郭汝瑰担任第三厅厅长,信誓旦旦地许诺“任厅长权作‘待次’”,也就是时机成熟就晋升次长,但郭汝瑰还是觉得“做具体工作”,也就是主管第三厅并制定大战略规划为好,同时也可以避免与刘斐正面碰撞。

郭汝瑰回忆:“顾祝同要我再任第三厅厅长,因我与刘斐关系极差,故执意不干。睢杞战役中,刘斐擅自改动徐州作战计划,使区寿年兵团被歼灭,我想借此机会搞刘一下。可有一天,刘斐突然在我面前说:‘这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大革命,不简单啊!’我听了这话以后甚感怀疑,于是我便问廉儒同志:‘怎么刘斐说这个话呢?难道他也与共产党有联系?’任廉儒同志说:‘我们搞地下工作是单线联系,他与党有无联系我也不清楚,但最好不要整他,免误伤自己的的同志。’我只好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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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汝瑰不知道刘斐的真实身份,但却知道刘斐跟自己“有仇”,三大战役后郭汝瑰请辞第三厅厅长,老蒋原本想任命其为重新组建的第十八军军长,但真正宣布的时候,却变成了七十二军军长,顾祝同说这就是刘斐搞的鬼:“刘斐找替罪羊,向蒋介石说:‘郭汝瑰学历和学识都够,只是历练少了,好出奇案,很不稳当’。”

读者诸君当然能读懂刘斐那番话的真实用意,所以郭汝瑰就任七十二军军长前到老蒋那里辞行,老蒋说的话郭汝瑰也听明白了:“蒋说:‘你不行,唔,你要好好历练!’这与顾祝同告诉我的话如出一辙,证明确是刘斐中伤我。”

老蒋对郭汝瑰说话的语气没有怀疑之意,他就像面对“不争气”的晚辈一样说话不客气,但实际还是对郭寄予厚望的,并在不久后又晋升郭为第二十二兵团司令,直接指挥王克俊在乐山的二十一军、陈春霖在泸州的四十四军和他自己的七十二军,另外还给了郭三个独立师,这样算起来,郭汝瑰这个兵团司令还真不是空头的,总兵力也折合四个军。

老蒋一败再败,手里已经没有几个兵团的番号了,郭汝瑰能晋升兵团司令,可见刘斐的“中伤”并没有起作用,他的另外两个仇人,说话也没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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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汝瑰在回忆录中说,除了刘斐,他还有两个仇人,那就是杜聿明和邓文仪。

杜聿明怀疑郭汝瑰是地下党并多次举报,这些事读者诸君都知道,邓文仪为什么跟郭汝瑰也不对付,以及谁向邓文仪举报郭汝瑰,这件事细看之下还真挺有意思,而且有可能回答本文开头提出的问题:是谁向杜聿明举报郭汝瑰是地下党?

郭汝瑰在表示“杜聿明如何知道我和共产党有联系,至今仍是一个谜”之后,还列出了“蒋介石的新闻局局长邓文仪”——邓文仪是蒋系国防部新闻局局长,这个新闻局后来改为政工局,邓文仪为局长兼“新闻发言人”。

邓文仪早年也是搞特务工作的,他的“南昌行营调查课”是比“复兴社特务处”还早的特务组织,很多留学苏联回来后叛变的我方人员,就是被邓文仪策反的,后来南昌行营调查课并入戴笠为处长、郑介民为副处长的复兴社特务处,该课叛徒、特务留学生打包移交给戴笠,成了军统临澧特训班的中高级教官——此事在沈醉的回忆录中有详细介绍,这里就没必要引述了。

据郭汝瑰分析,邓文仪是从任廉儒的堂兄任逖猷那里套出来的话儿,而任逖猷说漏嘴,也是无心之过:“任逖猷心里装不住话,那时他又是政治部副主任,邓文仪的消息可能是从他那里无意泄露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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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文仪想搞掉郭汝瑰,却阴差阳错授意郭汝瑰的“朋友”陈国儒去调查并对郭汝瑰进行监视,但郭汝瑰不但跟陈国儒关系密切,还管陈国儒的夫人叫二嫂,这已经是登堂入室妻子不避的交情了。

郭汝瑰虽然是蒋系高级将领中的“清廉异类”,但也不是一点社交活动都不参加,“陈二嫂”经常教郭汝瑰跳舞,可见两家关系非比寻常,所以邓文仪的阴谋瞒不住了,郭汝瑰自然借题发挥,在公开场合表现出勃然大怒:“邓雪冰说我靠不住,他凭啥子乱说?我都靠不住,哪个才靠得住?依我看,邓雪冰才靠不住!”

陈国儒是郭汝瑰的朋友,但他当时是张群手下的政工处长,所以有话不能直说,而是先告诉了自己的夫人,夫人又告诉了第十五兵团司令官罗广文,而罗广文一向跟郭汝瑰是朋友,这样转了一个弯儿,事情都原原本本传给了郭汝瑰——所以郭汝瑰一“发怒”,朋友陈国儒和罗广文马上响应:“我们绝对相信你,才把这话告诉你,要是不相信你,我们就按照监视不告诉你了嘛。”

有陈国儒和罗广文这两个“朋友”的“支持”,再加上有陈诚顾祝同的保护,郭汝瑰直到起义,也没有暴露地下党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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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陈国儒和罗广文是郭汝瑰的普通朋友,大家都很熟悉的胡琏,就算得上郭汝瑰的“铁哥们儿”了。

胡琏是黄埔四期的,郭汝瑰是黄埔五期的,两人是挨着肩膀的黄埔同学,黄维任第十二兵团司令,胡琏对自己担任副司令不满而离开,在黄维被包围时,老蒋派郭汝瑰去上海把胡琏找回来去双堆集收拾烂摊子,胡琏见了老蒋后跟郭汝瑰商量自己明天就坐小飞机去前线,郭汝瑰当时心情是很复杂的:“我内心不同意他去,但是不便明说,只好这样答复:‘明天试飞能不能成功?进去能否扭转不利的局面?’胡琏同我私交很好,他曾对我表示,他想作曾国藩,盼望我能成为左宗棠,我觉得他讲气节,其志可悯,不辨是非,所以我想点醒他,踌躇几次不敢明说。”

郭汝瑰觉得胡琏的思想跟不上时代很可悲,也担心胡琏为反动集团利益而死轻于鸿毛,还会落下千古骂名——郭汝瑰当然知道第十二兵团被歼灭只是迟早的问题,但又不好明确阻止胡琏去双堆集,就带着胡琏一起去见联勤总司令郭忏,希望郭忏出面阻止,但郭汝瑰失望了:“胡说明日试飞双堆集,然后嘱托郭忏照顾家属,郭忏一面安慰他,一面满口承认照顾家属,却始终无一语劝阻。”

胡琏没把第十二兵团捞出来,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想起郭汝瑰暗示自己不应该去双堆集,胡琏当然是十分感激的,所以郭汝瑰不想当厅长而谋求当军长的时候,胡琏站了出来:“他再三邀约我任十八军军长,还给我拨了一大笔钱以为建军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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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琏担任重建的第十二兵团司令官,没能把郭汝瑰要来当十八军军长,却也没有要回他拨给郭汝瑰的军费,所以郭汝瑰当七十二军军长的时候,既不缺人员装备也不缺钱,郭汝瑰幽默回忆:“我到第四厅(后勤厅)和联勤总部,利用各种关系要足整整一个军的枪械车辆装备粮钱,再加上胡琏赠送的,事实是他给的十八军经费,我厚颜挪用,经费十分充足。”

郭汝瑰虽然因太过清廉而被杜聿明怀疑,但郭汝瑰并不是一个朋友都没有,虽然有三个仇人虎视眈眈,但上面有陈诚顾祝同保护,平级也有很多朋友“帮衬”,而黄维似乎连一个说知心话的过命兄弟都没有,这就看出郭汝瑰的高明之处了:《风筝》里那个郑耀先号称战略特工,却连戴笠毛人凤都摆不平,上面没人支持,手下那几个兄弟也保不住他,再看郭汝瑰这三个仇人和三个朋友,读者诸君是不是也能受到一些启发?杜聿明、邓文仪都扳不倒郭汝瑰,最重要的原因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