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3月5日,陈诚因肝癌病逝于台北。灵堂上一幅没有署名的素色挽幛,抄录了杜甫的两句诗:“死别已吞声,生离常恻恻。”送挽联的人是被软禁已近三十年的张学良,他没有落款,但在场的人都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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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诚张学良的交往,始于1930年中原大战尘埃落定前后。

那时张学良通电拥蒋,率数十万东北军入关,直接决定了战局。陈诚正带着第十一师在中原前线苦战,对这位一举定乾坤的少帅印象颇佳,称之为“少年英发,有大将气度”。张学良后来回忆两人早期交往,也说:“陈诚那时候很年轻,很能干,说话痛痛快快,不是阴险的人。”

然而,彼此之间的这种客气,很快在“剿共”战场上演变成了摩擦。

1934年张学良从欧洲回国,出任鄂豫皖三省“剿匪”副总司令,陈诚则在江西指挥对中央苏区的第五次围剿,在此期间,两人在政策战术层面,已经有了不小的分歧。

1935年张学良转任西北“剿总”副总司令,东北军开入陕甘,连遭败绩,士气颓丧,作为蒋介石最信任的军政要员,陈诚多次衔命赴西北视察、督战。

1936年10月,陈诚再次来到西安,两人爆发了激烈的当面争论。据张学良晚年对唐德刚的口述,陈诚当面指责东北军剿共不力,说“汉卿,你受了共产党的宣传,心志不坚”。张学良立刻顶了回去:“你们中央军在江西,几万条枪,打了多少年?我现在没有补充,没有士气,拿什么去打?”张学良当时心态已在剧变边缘,觉得陈诚这些人“只知道唯上命是从,不知国家民族已到最后关头”。而在陈诚眼中,张学良从一个英气勃勃的将领,渐渐变成了一个被“匪”宣传麻醉、不稳当的问题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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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2月12日凌晨,西安事变爆发,陈诚成为阶下囚。他当时以军政部次长身份随蒋介石到达西安,住在西京招待所。枪声响起,东北军士兵破门而入,陈诚穿着睡衣就被押到了大厅。张学良很快赶来,冲着陈诚等人拱手,连说:“对不起,让各位受惊了。”陈诚的军人脾性被彻底激发,他厉声对张学良说:“你如果认为应该,就把我打死;不然,就请你把我送到委员长那里去,我要和委员长在一起!”

张学良并没有发怒,压低声音解释:“辞修兄,你不要误会,我们对委员长绝无恶意,只是请他领导抗日,绝对保证你们的安全。”陈诚完全听不进去,直斥此举为劫持统帅。

事变期间,陈诚虽身处软禁,张学良仍多次单独找他谈话,试图沟通。陈诚在写给妻子谭祥的信里,对张学良下了这样的评语:“张汉卿愚而好自用,天真得可恨。”而张学良在事后则对孙铭九等亲信感叹:“陈辞修这个人,太没有自己了,他脑子里的蒋先生比什么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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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变和平解决,张学良送蒋回京后被扣、交付军法审判。一时间,主张杀掉张学良以正国法的声音在南京高层甚嚣尘上。陈诚作为事变的直接受害者和重要人证,他的态度至关重要。他没有选择报复,据当时参与处理的核心幕僚回忆,陈诚在内部力主不杀,他的理由是:杀了张学良,十几万东北军势必哗变,西北局面将不可收拾,恰好中了外界希望中央与东北军内斗的圈套。

陈诚以为,扣住张而不杀,既能安抚东北军,又能向外界展示委员长宽大,对局势最为有利。蒋介石最终将张学良交付“严加管束”,实际上是走了陈诚主张的这条路。此后数十年,张学良被辗转管束于奉化、贵州、重庆,最终在1946年移禁台湾新竹井上温泉。

在漫长的管束岁月中,陈诚的角色十分微妙。他不是直接负责看管的人,但在很长一个时期是岛上权力最大的执行者之一,他对张学良命运的影响在于他是否愿意过问。

陈诚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持续做了一些实际的照拂。张学良在日记中多次记录,1950年代初,陈诚派人从台北送来煤油炉、蚊帐、药品和好茶叶,张学良写道:“陈辞修派人送来了煤油炉和好茶叶,我无以为报。”后来张学良从新竹搬到台北近郊,生活条件逐步改善,背后也有陈诚的默许和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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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放张”,陈诚的私下态度远比公开更耐人寻味。

跟随陈诚多年的秘书杨有壬在回忆中披露,陈诚多次私下表示张学良被关得太久了,于情于理应当有个了结,但此事太敏感,说多了反而害事。

1960年代初期,蒋介石曾就是否给张学良稍宽的活动空间征询陈诚意见。陈诚的回答极为谨慎:可以允许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到台北走动,但完全恢复公开自由“目前还不宜”。这个意见促成了张学良从深山搬到北投,但仍没有真正的自由。

张学良晚年对此看得通透,他对访客说:“陈辞修,那是个好人哪。他当行政院长的时候,很想给我一点自由,可是他不敢,他也做不了主。他跟我明说了,你的事,只有总统点头才算数。”

在“杀张”问题上,陈诚的底线从来未变。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有人再度提出处理张学良以绝后患,据蒋经国身边人员的追述,陈诚当场反对,说:“已经没有东北军了,杀他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多留一个恶劣的形象。”

陈诚晚年私下谈起张学良时曾说:“汉卿本心不坏,是一腔热血,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他的用心是要抗日,要救中国,可是办法太错。”

张学良获自由后,面对记者说起陈诚,几乎没有任何遮掩:“陈辞修对蒋先生,那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那个忠,是彻彻底底的。可也正因为这样,很多事情他明明知道不对,也不敢说个不字。他对我不错,后期真是当个朋友在处。”他还特地提起一个细节:有一年他在新竹山里生病,陈诚带着荣民总医院的医生跑很远的路去探望,“他那个身份,能跑那么远来,你说,还要怎么样?”

所以,陈诚去世,张学良送去那两句唐诗——死别已吞声,生离常恻恻。

这十个字,是有历史温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