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路边,水稻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往山里走两百米,罗汉果、南瓜、烟叶铺满了梯田,一株水稻没有。
这是央视调查呈现出的、湖南永州江华瑶族自治县水稻种植面积虚假台账的典型操作之一。
当地干部在央视镜头前说得实在:“至少目光所及,你要种水稻。”(据央视《焦点访谈》2026年7月14日报道,发布前建议再按原视频逐字核对)
这句话不是嘴硬,是精算——精确算出了检查者能看多远,而检查者这些年确实没看多远。
揭穿它的,是一架无人机
7月14日,央视《焦点访谈》曝光江华"纸上种粮",标题就叫《种在纸上的水稻》。记者带无人机飞进村庄深处,才拍到"目光所及"之外的经济作物地块。
有个细节值得琢磨:报道没有显示当地常规核查有效使用了无人机、遥感等技术手段。造假者躲开的不是严密核查,而是低成本、可预判的核查。
报道显示,县、乡镇、村多个环节均出现了应付检查和虚报数据的问题。央视记者还发现,部分村干部被登记为百亩“种粮大户”,但另一份实际种植名单中并无其姓名;指标完不成,就靠“填报凑数”,弄出两套台账,一套应付检查,一套记录实际情况(据央视《焦点访谈》报道整理)。
至少从现有近年台账和统计数据看,这套操作并非偶发。它靠的不是胆子,是摸透了核查的技术天花板——检查方式停在哪一层,造假就精确停在那一层。
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是算出来的
38.93万亩这个数字,缺口有多大?
2024年稻谷目标价格补贴实际确权面积约23.8万亩(据央视对江华县相关公示资料的核查),与38.93万亩相差15.13万亩,约占上报面积的38.9%。补贴面积与统计播种面积并非天然完全同口径,但央视将其作为更接近实际种植情况的参照。
这15.13万亩的口径差额不能只用基层偷懒解释,任务制定与实际种植条件之间的落差同样值得追问。
江华有32万亩永久基本农田,上级按早稻、中稻、双季晚稻分类加总,纸面推算出39万亩水稻任务(作者据央视《焦点访谈》相关报道归纳)。
这是拿计算器算出来的数字,不是拿脚去田埂上量出来的。
江华地处湘南山地丘陵,报道中的部分水田存在缺水、设施不足以及经济作物占用等现实问题,但这不等于39万亩任务已经被证明不可能完成。
多项水稻补贴合计每亩可达四五百元,种经济作物的收益又可能高于水稻——农民按最朴素的账算,制度却要求永久基本农田重点用于粮食生产。
对于突破耕地保护红线等重大问题,相关政策规定实行“一票否决”、严肃问责和终身追责;这不等于任何一次水稻面积任务未完成都会自动触发。
在这套任务分解机制中,指标制定与基层执行之间存在明显的责任错位——这才是“纸上种粮”反复出现时更值得追问的结构性原因。
专班来了,问责问到了局长头上
节目播出当晚,永州市成立市级工作专班赴江华开展全面核查。江华县此前已制定粮食生产整改工作方案;截至相关回应发布时,涛圩镇已扩种晚稻574亩,其中清退“非粮化”作物恢复种植196亩、旱粮地块改种水稻223亩、完善水利设施恢复种植155亩。
真正说明问题的不是这些复种数字,是江华县农业农村局局长陈秋萍此前说的一句话。
"汇报这些东西就像写文章一样,我们只要没有抛荒,肯定是说完成了。"(据央视《焦点访谈》报道)
这句话至少说明,在当地的汇报口径里,“没抛荒”曾被用来替代“实际种了水稻”的精确核验。它暴露的不是一句临场嘴硬,而是一套已经被日常化的模糊算法。
核查已经开始,地也开始复种。但专班可以查清一次台账,却未必能单靠一次整改解决任务制定与核查机制的问题——只要那道公式还在,下一个地方面对的任务仍可能更像算出来的,而不是量出来的。
江华不是孤例
高标准农田建设中的虚报进度、工程质量和验收问题也并非孤例。
江西鄱阳县投入28.5亿元建设高标准农田,后续排查发现446个问题,其中既有工程质量问题,也有设计不合理和建后管护问题(据澎湃新闻相关调查)。
四川审计发现9个县在未完成相关目标任务的情况下虚报进度和成效;甘肃审计发现5个县17.95万亩高标准农田未及时完成建设、验收入库或划入永久基本农田(据相关省级审计报告的公开报道)。
问题形态不同,却都暴露出高强度目标考核与低成本核查之间的缝隙:升级核查要花钱、要人力,虚报数据却可能以很低的成本应付考核——这笔账,基层太容易被逼着算。
这道墙不是江华一个人的意外
无人机这次飞进去了,造假当场现形,但根子不是江华胆子大,是反复出现的权责错位——定任务的不担后果,担后果的没权改任务。
这是耕地保护责任制在目标权和责任权分属两拨人时长出的结果,不是江华一地的意外。
两权长期错位,“纸上种粮”就很难靠一次问责绝迹。
陈秋萍那句"没抛荒就算完成"敢当着镜头说出来——你觉得这是难得的坦白,还是心安理得的甩锅?
本文所称“假账”指水稻种植面积虚假台账,不等于已查实通过虚假面积骗取补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