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秀娥，今年整72，住在苏州巷口那个老弄堂里，大门上还贴着我家大孙子去年给我画的福字，边边角角都卷了毛，我也舍不得揭。人这年纪大了啊，就爱坐在门口的竹摇椅上，捧着个搪瓷杯看巷子里的小孩跑，看着看着就想起我家那两个小的，一个是孙子浩浩，一个是外孙妞妞，俩孩子差半岁，都是我从小抱到大的，这两年我慢慢咂摸出来，不管是孙子还是外孙，身上那些小性子啊，真的是出奇的像。

先说头一个共性，跟你最亲的那几年，真的就只有没上学的那三四年。我现在还记着浩浩刚会走那会，小短腿晃悠晃悠的，我走到哪他跟到哪，我去厨房烧饭他就抱着我腿，仰着个小脸喊“奶奶抱”，我去院子里摘菜他就蹲在旁边给我递草，还说“奶奶我帮你干活”，晚上睡觉必须攥着我衣角才能睡着，我要是起来上个厕所，他醒了看不见我能哭的整栋楼都听见。那时候他妈妈说要接他回去住，他抱着我脖子不撒手，哭的脸都红了，说“我要跟奶奶住，妈妈家没有奶奶”，给我心疼的啊，跟着掉了好多眼泪。

妞妞那时候也一样，我女儿刚生完妞妞忙工作，三个月就把孩子送我这了，小姑娘软乎乎的，就爱趴在我肩膀上啃我衣领，每次我带她去巷口买糖，她都要跟街坊邻居炫耀“这是我外婆，最疼我了”。有次我发烧躺床上，她搬个小凳子坐在我床边，手里攥着她自己的小毛巾，给我擦额头，还奶声奶气的说“外婆不怕，妞妞照顾你”，给我心都化了。

可等这俩孩子一上小学啊，就不一样了。浩浩上一年级那会，他妈妈给他报了好几个兴趣班，周六周日都排的满满的，来我这的次数就少了，偶尔来一次，也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我了，坐那捧着个平板看动画，我喊他好几声他才应，待不了俩小时他妈妈一喊走，背上书包就跑，连头都不带回的。妞妞更甚，上了二年级之后，跟同学学了好多新花样，来我这总嫌我家电视旧，没有她喜欢的动画片，嫌我做的饭太淡，没有她妈妈做的炸鸡好吃，以前总说要跟外婆睡，现在待一会就催着她妈妈带她回家，说家里有她的新玩具。

我刚开始还难受了好一阵，觉得这孩子怎么说变就变，后来巷子里跟我差不多大的老姐妹都劝我，说都这样，小孩一上学有了自己的小伙伴，有了自己的小世界，哪还能天天围着你转啊。我后来也想通了，那几年他们黏着你的时候，你好好疼他们，等他们长大了，就盼着他们好好的，就行了，总不能把孩子拴在自己裤腰带上一辈子啊。

这第二个共性啊，你给他们花多少钱，买多少好吃的，他们记不住，可你要是凶过他们一次，他们能记好久。我家浩浩五岁那年，有次他在我家院子里玩，把我老伴生前种的那盆兰花给砸了，那是你爷爷最喜欢的花，我当时也是急了，抬手就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凶了他两句，他当时哭的抽抽搭搭的，我后来还给他买了他最爱吃的草莓蛋糕赔罪，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去年他上初中，来我家吃饭，饭桌上还跟他妈妈说“我奶奶以前可凶了，我小时候砸了爷爷的花，她还打我屁股”，说完还转过头跟我挤眼睛，你说这孩子，记仇记到现在。

妞妞也是，她六岁那年，我带她去逛超市，她看见个芭比娃娃非要买，家里已经有三个一模一样的了，我就没给她买，她当时在超市里哭，我硬拉着她走了。后来每次她妈妈说她乱买东西，她就拿这个事说“我外婆以前都不给我买芭比娃娃，她最抠门了”，我每次听了都哭笑不得。你说我平时给她买的裙子，买的零食，加起来都能买一箱子芭比娃娃了，她不记，就记着我那次没给她买玩具。

后来我跟老姐妹们唠嗑，说起来这事，大家都有同感。你李阿姨家的孙子，小时候李阿姨给他喂饭，不小心烫了他手一下，现在都快结婚了，每次来还拿这个事说笑，说“奶奶小时候想把我手烫坏，不让我写作业”。你说这些小孩啊，心就跟个小筛子似的，那些甜的软的好事，都漏出去了，就那些有点扎人的小事，全给你留着呢。不过反过来想，这不也是他们跟你亲的表现吗，要是不亲，谁还记得你十几年前说过他一句啊。

这第三个共性啊，别看他们小时候跟你亲，等长大懂事了，最会跟你“装”客气。就说我家浩浩，去年上高中了，放暑假来我这住，我知道他爱吃我做的酱排骨，特意炖了一大锅，端到他面前让他多吃点，他嘴里说着“奶奶我吃不下了，我最近减肥”，结果等我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他躲在房间里啃排骨，啃的满嘴油，看见我进来还不好意思的笑，说“奶奶你做的太香了，我没忍住”。

妞妞更有意思，今年刚上初中，爱漂亮了，我上次攒了三个月的退休金，给她买了条她念叨了好久的小裙子，她拿到手里的时候，嘴上说着“外婆你怎么又乱花钱，我有好多裙子呢”，结果转头就穿上了，去学校跟她同学炫耀，说“这是我外婆给我买的，好看吧”，她妈妈告诉我的时候，给我笑的不行。

还有上次我过70岁生日，俩孩子偷偷凑了零花钱，给我买了个暖手宝，说我冬天手凉，拿着这个舒服。我当时说“你们乱花什么钱啊，我不需要”，结果当天晚上我就把暖手宝抱在怀里，跟巷里的老姐妹显摆了一圈。你说这祖孙俩啊，都爱跟对方装客气，明明心里喜欢的不行，嘴上偏要说反话，其实啊，都知道对方是心疼自己。

这第四个共性啊，不管平时跟你多疏远，真到了有事的时候，第一个想着的还是你。去年冬天我摔了一跤，腿骨折了，住了半个月院，那时候浩浩正准备期末考试，他爸妈都说别告诉他，怕影响他学习，结果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放了学就往医院跑，书包都没放，一进病房就红了眼睛，问我“奶奶你疼不疼啊，我给你吹吹”，那半个月他每天放学都来医院给我送作业，还把他学校里的事讲给我听，给我解闷，比他小时候还黏人。

妞妞那时候也是，听说我住院了，每天晚上都给我打视频，给我唱她新学的儿歌，还说“外婆你快点好，我攒了好多糖给你留着呢”，周末她妈妈带她来医院，她还把自己最喜欢的毛绒兔子放在我枕头边，说“让小兔子陪你睡觉，你就不疼了”。

我住院那阵子就在想，以前总觉得孩子长大了就跟自己不亲了，其实不是，那些感情都藏在心里呢，平时不显露，真到了你需要的时候，他们比谁都急。你说我这一辈子，拉扯完儿子拉扯女儿，拉扯完他们又拉扯这俩小的，累是累了点，可现在想想，真的值啊。

人这一辈子啊，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孙辈就是老天爷给你的小糖，甜的时候能甜到你心坎里，偶尔有点小闹心，也是糖里带的那点酸，吃着也觉得舒服。不管是孙子还是外孙，都是跟你血脉相连的孩子，你疼过他们，他们心里都有数，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