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关于农村耕地撂荒的讨论持续发酵,有声音称现在农村人越来越懒,守着成片耕地任由杂草丛生,不肯种粮养家,不少专家见状直呼可惜,认为农民忘了种地本分。事实绝非懒惰二字可以概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骨子里刻着吃苦耐劳的品性,他们不肯多种粮食,核心原因在于辛苦付出换不来对等回报,难以支撑一家人的生活开销。
古人云,农,天下之本也,五谷丰登方能百姓安宁。可放在当下的普通农户身上,种粮早已不是稳赚不赔的营生。种粮成本连年攀升,粮价涨幅却始终平缓,普通农户种粮的收益空间被压缩到极致。以南方单季水稻为例,一亩地种子支出七十余元,复合肥与叶面肥合计三百余元,除草防虫农药一百余元,犁地、插秧、收割的农机服务费三百余元,再加上灌溉水电等零散支出,硬性成本已超过一千一百元。风调雨顺的年景下,一亩地产量约一千斤稻谷,按照粮食最低收购价计算,毛收入约一千二百九十元。扣除所有成本后,一亩地纯利润仅一百三十元左右。
即便算上耕地地力保护补贴、稻谷专项补贴等政策性收入,一亩地全年综合收益也只有四百元出头。普通农村家庭的承包地多在五六亩左右,全部种满粮食,全年总收入不过两三千元。这笔收入不足以覆盖孩子学费、老人就医等基础开支,远不及外出务工的回报。在工地从事普通体力劳动,日薪可达一百五六十元,半个月的收入便抵得上一亩地全年的种粮收益。
农资价格上涨的趋势常年持续,化肥、柴油、人工成本逐年走高。往年一袋复合肥售价一百三十元,如今已涨至一百六十五元,机耕费用从每亩六十元涨到八十元,临时雇工日薪一百二十元也难找到合适人手。规模化种植的种粮大户尚且需要依靠各类补贴维持运营,分散经营的散户农户更是多种多亏。过日子总要盘算收支,明知收益微薄甚至亏本的事,没人愿意平白耗费力气。
农村劳动力外流已是普遍现状,传统农耕的人力基础正在持续弱化。青壮年群体大多选择进城务工,工资性收入占农民家庭总收入的八成以上,早已成为家庭收入的核心支柱。留守村落的多为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与照看孩子的妇女,能够承担重体力农活的人逐年减少。
六七十岁的老农种了一辈子地,并非不愿打理耕地,而是身体条件早已跟不上劳作强度。村口平整连片的近田,尚能慢慢操持。距离村庄较远、坡度较大、地块零散的边角地,往返路途就要耗费大量时间,翻耕、播种、收割全靠人力,老人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年复一年,耕种难度大的地块便逐步荒废。
农业代际断层的问题同样突出。八九十年代出生的农村青年,大多通过读书、务工留在城市,多数人没有掌握完整的耕种技术,不少人甚至从未接触过农活。即便回到乡村,也多选择从事小商品经营、畜禽养殖等产业,不会接手父辈的零散耕地种植粮食。没人会种、没人愿种的局面下,耕地撂荒的范围自然不断扩大。
丘陵山区耕地的撂荒情况更为严重。这类区域地块细碎零散,机耕道路配套不足,大型农机无法进入作业,全程依赖人工劳作,种植成本远高于平原地区。一亩地的人工投入就能吃掉大半收益,即便有耕种意愿,也抵不过投入产出的失衡,最终只能选择放弃。
很多人疑惑,自家不种的耕地,为何不通过土地流转租给他人,换取租金收益。这样的疑问,没有真正读懂农民对土地的执念。对世代务农的家庭而言,土地不是单纯的盈利资产,是安身立命的退路,是应对风险的最后保障。
古人云,民以食为天,家有存粮,心中不慌。进城务工看似收入稳定,可一旦年纪增长、身体抱恙,或是行业出现波动,随时可能失去收入来源。回到乡村,有几亩属于自己的耕地,就能种出口粮,保障一家人的基本温饱。这份踏实感,是任何租金都换不来的。农民守住耕地承包权,守的不只是一块地,是应对人生变数的底气。
零散细碎的地块也很难进入流转市场。种植大户偏好连片平整、便于机械化作业的耕地,东一块西一块的边角地缺乏流转价值,没人愿意承租。想租租不出去,自己又种不动,荒废便成了唯一的结局。
用懒惰定义农民不肯种粮的行为,是脱离实际的偏见。过去的农民起早贪黑开垦荒地,沟边坎上都要种上作物,勤快是刻在血脉里的品性。如今的人宁愿背井离乡,在城市从事最繁重的体力劳动,也不愿守着耕地种粮,本质是种粮的收益已经撑不起家庭的生计。
没人愿意远离家人故土,没人不想把自家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可生活处处需要开支,养老、教育、人情往来都需要经济支撑。守着几亩薄田连日常开销都无法覆盖,再勤快的人,也要为一家人的生活做长远打算。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指责很容易,走到田间算清收支才能读懂真实的难处。粮食安全是国之根本,耕地保护是重中之重。守护好十八亿亩耕地红线的同时,也要让种粮的人获得合理的回报,过上体面的生活。当种粮有钱可赚、有发展空间,不用背井离乡也能养家糊口,自然会有人愿意回归田野,把每一寸耕地都种上茁壮的庄稼。
耕地撂荒的背后,从来不是人心的懒惰。多关注农户的实际难处,多站在农民的立场思考解决路径,比空泛的指责更有意义。端稳中国人的饭碗,也要让种粮人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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