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日拂晓,徐向前没有等。
摆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张漂亮的火力表,而是晋中平原上三万多名赵承绶集团兵力。八纵报告上来:重炮火还没有调上来,总攻能不能往后放一放?
徐向前的答复很硬。
不推迟。
这一下,最难受的就是王新亭。
王新亭带的八纵,刚从临汾、晋中一路打过来。部队连续行军作战,白天晒在平原上,夜里贴着村墙挖工事,许多连队一停下来就有人靠着枪睡着。
可徐向前盯着的不是这一夜。
他盯着的是太原。
一九四八年六月,华北军区第一兵团发起晋中战役。徐向前手里有八纵、十三纵、太岳部队和晋绥、北岳等部,总兵力六万余人。阎锡山方面在山西还有十三万左右兵力,晋中又是粮仓,也是太原南面的屏障。
这一仗若只打一两个师,当然稳。
徐向前却把目标往大处定:要在晋中平原野战歼敌,给以后攻太原创造条件。
难处也摆在桌上。
临汾攻坚刚结束,部队疲劳;许多部队新,干部缺额;敌人有铁路、公路和县城据点,打不赢还可以往太原缩。徐向前心里清楚,晋中不是给谁慢慢磨的地方。
慢一步,敌人就回去了。
六月十八日,主力提前出动。八纵、十三纵从祁县、平遥一带插入晋中腹地,切断同蒲铁路。张兰镇一仗,歼敌七千余人;北营一仗,又歼敌三千余人。
战果出来了,问题也跟着出来了。
敌三十三军、三十四军靠拢,赵承绶开始收缩。七月三日至六日,太岳部队和肖文玖集团在榆次、太谷间拼命破路、守点,硬把敌人北窜太原的路堵住。
那几天,前线像一口烧红的铁锅。
董村方向,敌人配属装甲车、山炮、迫击炮猛攻。阵地反复争夺,有的连打到最后只剩下个位数。徐向前给守阵地的部队下了死命令:不管多疲劳,伤亡多大,也要钉在那里。
钉住了。
七月六日夜,赵承绶集团离开铁路,想从榆次、徐沟之间夺路北窜。可这一步,正走进徐向前预设的口袋。
十三纵、八纵一部抢先插到徐沟以东一线;太岳部队和肖集团接上;吕梁部队跨河东进;八纵主力七日攻占祁县,八日北上合围。
三万多敌军,被压进徐沟、太谷、榆次之间的三角地带。
徐向前的指挥所设在徐沟以南张家庄。他身体不好,是坐着担架到前线的。可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是兵力不够。
那时一个主力团,每连不足七十人,最少的连只有二十七人。十三纵人数多一些的旅,每营也只剩两个连。火力、火器又不如敌人。
只要赵承绶集中兵力猛攻一点,口袋就可能被撕开。
偏偏赵承绶犹豫了。
他没有果断突围,而是分兵试探,攻不动就收兵固守。徐向前等的就是这个空隙。包围圈一点点收紧,敌人被困在十多个村庄里。
七月十日,到了总攻的时候。
八纵提出,重炮火尚未调上来,能不能推迟总攻。
这是最容易让人动摇的一刻。前线部队累,火力还差,村庄又都有围墙,房屋密集,敌人正好可以凭砖墙、院落、街巷死守。
王新亭不是怕打。
他是怕拿疲劳部队硬撞。
徐向前没有同意。后来那句被人反复提起的“脑袋要不要了”,说的就是这种战场上的狠劲:指挥员若只盯着眼前少几门炮、晚一点补给,就可能把整个战机送出去。
时间比重炮更急。
拂晓,总攻号角响了。
八纵、十三纵从西南、西北两个主突方向压上去,太岳部队和肖集团从东南、东北助攻。山炮、野炮、迫击炮集中打村沿火力点,步兵从突破口突入,逐院、逐街夺取。
“三李青”、东西贾村、大常镇、南庄,一处一处被攻克。
敌三十四军大部被歼,十总队伤亡过半。赵承绶残部被压到西范、小常、南席、新戴几个村庄。阎锡山方面急忙从太原组织南援,又收拢晋中各县兵力北撤。
徐向前立刻调整部署。
除继续围歼赵承绶残部外,其余部队转去追击、堵截北窜之敌。八纵二十三旅和太岳部队东向,堵歼太谷方向敌军;八纵二十四旅及吕梁部队西渡汾河,截击河西逃敌。
战场一下子散开,又一下子合拢。
十三日,太谷县城被占领。十四日,河西方向截歼大批敌军。十六日,小常村被攻破,赵承绶、沈瑞等被俘。到七月二十一日,晋中战役结束。
这场仗打了整整一个月。
徐向前指挥六万余人,在晋中平原歼敌正规军七万余人、非正规军三万余人,解放十四座县城,兵锋直抵太原城下。
那一天,王新亭该明白徐向前为什么不等。
不是不知道部队累,也不是不知道火力缺。恰恰相反,徐向前把这些困难都算进去了。可他还算了另一笔账:敌人一旦喘过气,村庄会变成堡垒,铁路会重新接上,太原南门又会关紧。
到那时,再多等来的炮,也未必能少流血。
七月十日拂晓,晋中平原的村墙外,八纵和十三纵向前压去。徐向前坐在前线指挥位置上,手边是地图,眼前是被一点点收紧的包围圈。
他没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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