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有些记忆像梧桐叶,季节到了就会凋零。可有些记忆像树根,即使地面上的部分已经枯萎,它依然深深扎在土里,缠绕着每一寸过往。
我叫沈心瑜,二十六岁,是上海这家三甲医院急诊科的护士。
我已经值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的夜班,双腿像灌了铅,眼皮也在打架。交接班的时间快到了,我强撑着整理完最后一份护理记录,准备换衣服回家。
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护士!快!外面有个老太太摔倒了!”
我扔下笔就往外跑。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个决定,会把我的生活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第一章 霜降
上海的十月,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晃,地面湿漉漉的,是后半夜飘的那场小雨。我跟着喊人的保安跑出急诊大楼,穿过停车场,在靠近马路牙子的地方看见一团蜷缩的黑影。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太太。
她侧躺在人行道和马路交界的地方,身子弓着,像一只煮熟的虾。花白的头发散在脸上,沾着烂掉的梧桐叶和泥水。衣服是那种老上海老太太常穿的藏青色罩衫,已经被露水打湿了半截。
“老太太?老太太您能听见吗?”
我蹲下来,膝盖立刻被冰凉的地面浸透。顾不上这些,我伸手去探她的颈动脉。手指触到的皮肤冰凉松弛,脉搏跳得又细又快。
“帮我打120——算了,这里就是医院。帮我叫担架!”
保安应了一声跑开了。我把老太太侧卧的身体轻轻放平,检查她的意识。她闭着眼,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奶奶,您能听见我说话吗?您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应。
我摸向她的后脑勺——没有明显的外伤和出血。再检查四肢,左手臂有一片擦伤,右手腕有陈旧性的淤青,胸口起伏正常。正准备检查腿的时候,老太太突然哼了一声。
“疼...”
“哪里疼?奶奶,您哪里疼?”
她没回答,只是不停地哼哼,声音像小猫叫。我继续轻按她的髋关节,老太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右腿...是不是右腿不舒服?”
她费力地点了一下头。
担架终于来了。我帮着把老太太抬上去,推着往急诊室跑。进门的瞬间,灯光打在她脸上,我第一次看清她的长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眶凹陷,嘴唇薄而苍白。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出年轻时应该是个清秀的女人。
“什么情况?”值班医生已经等在抢救室门口。
“高龄女性,路边发现,意识模糊,右下肢疑似骨折,生命体征——”
我一边汇报一边帮着把老太太移到抢救床上。就在这时,她突然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褐色眼睛,瞳孔涣散,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人。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天花板、医生、护士,最后落在我身上。
“您别怕,您现在在医院,我们正在给您检查。”我俯下身,尽量放柔声音。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近,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声音:
“包...我的包...”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我小心掰开她的手指,里面是一个手工缝制的零钱包,碎花布面洗得发白,拉链头已经脱落,用回形针别着。
“包在这里,您放心。我们帮您收好。”
她似乎安心了一些,重新闭上眼睛。这时候,急诊科主任赶到了。我交了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躺在抢救床上,瘦小的身体几乎陷在白色床单里。监护仪的线连接在她身上,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远在老家的外婆。
如果有一天,外婆也这样一个人摔倒在街头,会有人愿意蹲下来扶她吗?
第二章 苔藓
八个小时后,我又回到了医院。
下午三点,是住院部最忙碌的时候。我在护士站核对医嘱,听见走廊那头有人喊:“新收的35床家属来了!”
我抬头看过去,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大步走过来。他大概一米七八的样子,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眉头皱得很深。
“你好,我是顾秀珍的家属。请问我外婆现在情况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点上海口音。
“35床刚刚做完髋关节置换手术,手术很顺利,现在在麻醉恢复室。您是她的外孙?”
“对。”他点了一下头,“医生跟我说是股骨颈骨折,要做关节置换。手术费用...”
“您别担心,医院有绿色通道。老太太现在的情况稳定,您先去办住院手续吧。”
“谢谢。”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请问是哪位送她来医院的?我想当面道谢。”
护士小林刚要张嘴,我在下面轻轻踢了她一下。
“是120送来的。”
等那人走远了,小林才压低声音问我:“你干嘛不说?”
“没必要。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可是你下班时间啊,多待了快一个小时,还把抢救费垫上了。”
“能救回来就行了,别的无所谓。”
小林叹了口气,继续整理手头的病历。
顾秀珍的手术确实很成功。下午四点半,她被送回普通病房。我去给她量体温时,麻醉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老太太迷迷糊糊地躺着,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
“奶奶,张嘴,量体温。”
她很配合地张开嘴,含住体温计。我给她整理被角时,她又开始念叨。仔细听了半天,才分辨出两个字:
“秀琴...秀琴...”
“奶奶,您说什么?”
她不回答了,只是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体温计量好,三十六度八,不发烧。我记下数据,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轮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睡到自然醒,睁眼时已经九点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远处能看见陆家嘴的高楼,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手机震动了两下。是小林发来的微信。
“心瑜,你快回来!35床出事了!”
我立刻拨过去,小林接了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心瑜,那个老太太醒了以后说——”
“说什么?”
“说是你推的她。”
第三章 墙
医院里总是有一种特别的气味。消毒水、酒精、药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
下午我赶到住院部,走廊里的气氛已经不太对劲了。小林站在护士站外面,脸色发白。看见我来了,立刻迎上来。
“心瑜,你听我说——”
“家属呢?”
“在病房里。那个男的——”
我径直往35床走去。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外婆,您真的看清楚了吗?真的是那个护士推的您?”
“就是她!”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急,“那天早上我在走路,一个穿白衣服的女的过来,一把把我推倒了!”
我伸手推开门。
病房里,三个人同时看向我。顾秀珍半靠在床上,右手举着指着我;那个叫陆景川的男人站在床边,眉头皱得比昨天更紧;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穿着讲究,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我。
“就是她!”顾秀珍拍着床沿,“警察同志,快把她抓起来!”
陆景川按住她的手:“外婆,这里是医院,没有警察。”
“那快去报警啊!是她推的我!她想抢我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顾奶奶,您是不是记错了?那天您摔倒在路边,是我——”
“就是你!我看得清清楚楚!”老太太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你以为我老糊涂了是吧?我跟你说,我脑子清楚得很!”
“这位护士,”那个中年女人开口了,声音礼貌但冰冷,“我是顾秀珍的女儿陆雅琴。我妈说的话你都听见了。这件事——”
“妈,等一下。”陆景川抬手制止了母亲,“事情还没搞清楚。”
“你外婆都这么说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她说的话前后矛盾。”陆景川转身看向顾秀珍,“外婆,您刚才说她抢您东西,她抢了什么?”
顾秀珍愣住了,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说:“包!她想抢我的包!”
“那个零钱包?”我忍不住开口,“奶奶,那个包是您一直攥在手里的,我把它交给急诊台的护士保管了,您可以查监控。”
“还有,”陆景川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能反驳的力量,“外婆,您刚才说她是在您走路的时候推的。但您被发现时,距离您摔倒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如果真是她推的,她干嘛要等到别人发现了才跑过来帮忙?”
顾秀珍瞪着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往床上一躺。
“我不管!就是她推的!你们都不相信我!你们都觉得我老了,糊涂了,说的话没人信!”
陆雅琴坐到床边,拍拍老太太的手:“妈,我们当然相信您。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给您一个交代。”
她说完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陆景川朝我走过来。他比我高将近一个头,站在面前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沈护士,借一步说话。”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想了想又塞回去。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上夜班的?”
“三个月前。”
“之前在哪里?”
“内科病房。”
“为什么调到急诊?”
“科室轮转。”
他一连问了七八个问题,像审问犯人一样。我都一一回答了。问到最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外婆的诊断结果今天下午出来了。”
“什么诊断?”
“阿尔茨海默症,中度。”他的声音沉下去,“医生说她的近期记忆会出现错乱,有时候分不清真实发生的事情和想象出来的事情。”
“所以呢?”
“所以今天的事,很可能不是她故意冤枉你。”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知道是你救了她。我都查过了——那天是你下班后多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她送进抢救室。还垫付了急救费用。”
“那你怎么不跟你妈说?”
陆景川重新戴上眼镜,看了我一眼。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因为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你救我外婆这件事,到底是出于职业本能,还是...”他停顿了一下,“还是你知道她是我外婆。”
走廊里的灯光太亮了,照得人睁不开眼。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解释。
“所以你觉得我是为了接近你,才去救一个摔倒在路边的老人?”
“我没有这么说。”
“你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我转身就走,“陆医生,您想多了。我救人的时候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第四章 根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医院。
有人说我是好心没好报,有人说我肯定有问题不然老太太不会指认,还有人说看我平时跟陆景川走得近,没准真有什么目的。
小林气得在护士站骂了一下午。
“这些人嘴巴是不是长痔疮了?一个一个闲的!”
“算了。”
“心瑜,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换我早炸了!”
我没接话,继续写护理记录。
其实我的心里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顾秀珍指着我的样子。她的眼睛瞪得那么大,声音那么尖锐,那种笃定的神色,让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可我查了三遍急诊监控。
监控里很清楚:凌晨五点四十七分,保安跑进急诊室喊人;我跟着他跑出去;五点五十三分,我们在路边发现了顾秀珍。
而在此之前的将近一个小时里,顾秀珍一直躺在那里。期间有七个人路过,两个骑电动车的,一个遛狗的,四个走路的。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他们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绕过去。
有人甚至加快了脚步。
我把这段监控拷下来,存进手机里。反复看了几遍,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经过时,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老太太,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三秒钟。
她犹豫了三秒钟,最后还是走开了。
我关掉手机,望着天花板。这个城市有两千多万人,每天都有无数人擦肩而过。可当你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有多少人愿意停下来?
第二天上班,护士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心瑜,35床的事科室已经调查清楚了。你没有任何问题,该做的都做了,还垫付了费用。科室会给你通报表扬。”
“谢谢护士长。”
“不过...”她话锋一转,“35床的家属要求换责任护士。说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行。”
“还有一件事。顾秀珍的女儿,就是那个陆雅琴,她今天上午去院办投诉你了。理由是你‘利用职务之便获取患者家属信息’。”
我愣了:“我没有啊。”
“她说是你主动联系了她儿子。”护士长停顿了一下,“就是心外科的陆医生。”
我突然明白了。
陆雅琴根本不关心真相。她只想把我和她儿子之间的关系定性为某种“别有用心”,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陆景川一直替我说话。
“护士长,我和陆医生只是——”
“我知道。”护士长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但有一条——别让个人感情影响工作。”
从办公室出来,我感觉胸口堵得慌。
在医院里,一个护士和一个医生谈恋爱,永远会有人说三道四。如果这个医生恰好是外科的,恰好长得还行,恰好家境不错,那这种议论就会更猛烈。
当初陆景川追我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护士长说得对,医生和护士虽然是同事,但在世俗的眼光里,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后来我还是答应了。
因为他往我的值班室里放了整整一个月的早饭。每天都是不同的花样,小笼包、生煎、粢饭糕,全都用保温盒装好,附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新的一天,要好好吃饭。
那些便签纸我都留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下面。
但是现在,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了。
下午,我去35床做最后的交接。顾秀珍半躺在床上,床边的小桌上摆满了药。她正在折纸——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广告传单,被她折成了一只只纸鹤。
“顾奶奶,从今天开始由张护士负责您的护理,我是来跟您告别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还是那么浑浊,但多了一些困惑。
“你...是哪个?”
“我是沈心瑜。之前负责您的护士。”
“哦。”她低下头继续折纸鹤,“你要走了?”
“对。您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
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
“姑娘。”
我停下来。
顾秀珍举起一只纸鹤,颤巍巍地递过来。广告纸折的,翅膀上还能看见“XX楼盘”的字样。
“送你。我折的,好看吧?”
我接过纸鹤,发现她的手抖得厉害。八十岁的手,皮肤像揉皱的纸巾,青色的血管凸起来,指甲缝里还带着泥。
“好看。”我轻声说。
“我以前折得更好看,现在我手不听话了。”她说着说着又糊涂了,“秀琴最喜欢我折的纸鹤,她说等春天来了就带我去放...”
“秀琴是谁?”
顾秀珍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
“秀琴...秀琴是...我想不起来了。”
她开始用手捶自己的脑袋,一拳一拳,又急又狠。我连忙拉住她的手。
“奶奶,别打,想不起来没关系,慢慢想。”
“我想不起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想不起来她去哪里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张护士赶过来,帮忙安抚住老太太。喂了药之后,顾秀珍慢慢平静下来,躺在枕头上睡着了。睡着的她看上去很安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呼吸均匀。
那个“秀琴”,到底是谁?
第五章 风铃
休息日的上午,我去了顾秀珍摔倒的地方。
复兴中路靠近襄阳南路那段,早上六点多,已经热闹起来了。买菜的大爷大妈、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赶地铁的上班族,人来人往。
我找到顾秀珍躺倒的位置——人行道内侧靠近一棵梧桐树的地方。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梧桐叶,被人踩得稀烂。
“姑娘,你找什么呀?”
旁边卖早点的大姐坐在塑料凳上,一边包馄饨一边看我。
“大姐,请问您上个星期三的早上,有没有看到一个老太太在这儿摔倒了?”
“哎呀,你是说那个老太太啊!”她一拍大腿,“我记得!那天早上我出摊的时候她就在那儿躺着呢!”
“几点?”
“五点不到吧。天还墨墨黑呢。我远远看见一个黑影,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吓死我了。”
“您怎么没报警?”
大姐愣了,手里的馄饨皮停在半空中。
“我...我以为是乞丐嘛。这条路上经常有喝醉酒的流浪汉躺地上,我都习惯了。”
“她动了吗?”
“好像哼哼了两声。我...我忙着出摊嘛,就没注意。”大姐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呢,又过去好几个人,都看了看就走了。我寻思着...都不管,那我也不管了呗。”
一阵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啦啦落了一地。
“后来是谁报的警?”我问。
“应该是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他骑车路过,停下来看了看,打电话叫的救护车。”大姐叹了口气,“姑娘,那老太太是你什么人?”
“不是我什么人。”
“那你...”
“我就是来看看。”
大姐放下手里的活儿,认真地看着我:“姑娘,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救她的护士?”
“您怎么知道?”
“新闻上都报了呀!”她激动起来,“说是有个护士把老太太送去医院,结果反被赖上了。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事儿,心里过意不去。”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钱,全是一块、五块的零钱。
“这是我今早卖早点挣的,不多,你帮我给老太太买点水果。”
“大姐,这使不得——”
“使得!”她把钱硬塞进我手里,眼圈都红了,“那天要是我也打个电话,老太太能少受多少罪?我...我就是怕惹麻烦。”
我看着手里的零钱,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那天路过顾秀珍的有七个人。七个人里可能有上班要迟到的白领,有急着送孩子的家长,有怕被碰瓷的中年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不是坏人。
可就是这七个“不是坏人”的人,让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在冰冷的地上躺了将近一个小时。
从复兴中路离开后,我坐地铁去了陆景川的住处。这是三天来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住在浦东一栋高层公寓里,十六楼,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许多相框,都是他参加马拉松的照片。
“你来了。”他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沙发对面,“我这两天一直想跟你解释——”
“先别说。”我打断他,“我问你几件事。”
“你说。”
“第一,你妈为什么对我意见这么大?”
陆景川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怕。”
“怕什么?”
“怕你走她的老路。”
我不说话了。
“我妈年轻的时候是纺织厂的厂医。那会儿她刚从卫校毕业,分到国棉十七厂,认识了来厂里实习的我爸。”陆景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两个人好上了,结婚,生了我。后来厂子倒闭,我爸考了研究生,改行做金融。我妈一个人带我,供他读书。”
“然后呢?”
“然后我爸毕业以后去了深圳。两年后寄回来一份离婚协议。”
“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六岁那年。”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一边在医院上班,一边做兼职。最难的时候她同时打三份工,累到胃出血。后来她遇到了我继父,才慢慢好起来。但她从那以后就不相信感情了。她总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条件的人,不会真心的。”
“你是哪种人?”
陆景川苦笑了一下。
“绩优股。”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带着自嘲,“名校毕业,外科医生,家里有房有车。我妈觉得我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而不是一个外地的护士。”
窗外是上海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座城市里住着两千多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苦衷。
“第二件事,”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优盘,“你要的监控,我拷出来了。”
陆景川接过去,没有立刻打开。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信你?”
“我不在乎你信不信。”我站起来,“我在乎的是事实。”
“沈心瑜。”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
“那天的早饭,其实不只是早饭。”
我回过头。
“那天凌晨三点,我做完一台急诊手术,回值班室休息。路过急诊的时候,看见你蹲在地上,给一个喝醉酒的流浪汉擦脸。那人吐了你一身,你一点都没嫌弃,还去给他找了件干净衣服换上。”
“我当时就想,这个女孩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陆景川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低下头看我时,眼镜片上倒映着窗外的高楼。
“我追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窗外,一架飞机拖着长长的尾迹云划过天空。
第六章 药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那天我轮休,正在家里补觉,小林打来电话。
“心瑜,你快来医院!出大事了!”
“又出什么事了?”
“35床跑了!”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什么叫跑了?”
“就是字面意思!下午三点查房的时候人还在,四点钟就不见了!她腿上的钢钉还没拆呢,能跑哪儿去啊!”
我穿了外套就往医院跑。
到医院的时候,住院部已经炸锅了。护士长脸色铁青,正一个一个问当班护士情况。陆雅琴站在走廊里,脸色比护士长还难看。
“你们是怎么看护病人的?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从病房里走出去都没人发现?”
“陆女士,我们正在全力查找——”
“全力查找?监控呢?调监控啊!”
陆景川也赶到了。他没有像他母亲那样发火,而是直接去了监控室。我跟着他一起进去。
监控画面里,下午三点四十分,顾秀珍出现在电梯间。她没有坐轮椅,也没有人搀扶,自己一步一步地往电梯方向挪。右腿的手术伤口一定很疼,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但她还是走了。
电梯门打开,她慢慢挪进去。门关上。
“查电梯里的监控。”
画面切换到电梯内部。顾秀珍靠在扶手上,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到达一楼。她挪出电梯,挪过门诊大厅,挪出医院大门。
“她要去哪?”陆雅琴的声音已经变了。
监控追踪到院外的画面变得模糊。最后一个能看清的镜头里,顾秀珍站在路边,茫然地左右张望,像一只走失的鸟。然后她往左拐,消失在画面边缘。
“往左拐...左拐是哪里?”
“复兴中路方向。”我说。
陆景川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答。一个猜测正在我的脑海里成形。那个下午我交接班时,顾秀珍塞给我的纸鹤,她念叨的名字,她在病床上用手捶脑袋的样子——
“我去找她。我知道她可能在哪里。”
复兴中路的那棵梧桐树下。
雨下得很大。十月的最后一场雨,打在身上冰凉刺骨。我骑着共享单车在雨里狂奔,雨衣来不及穿,索性直接淋着。
拐过襄阳南路路口,我看见了顾秀珍。
她坐在梧桐树下,正是她当初摔倒的那个位置。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腿上缠着的纱布已经被泥水浸透。但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和疼,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用身体护着,没怎么淋湿。
“奶奶!”
我冲到她面前,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带着困惑。
“你...你是谁啊?”
“我是沈心瑜。奶奶,您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您的手术伤口还没好,淋雨会感染的!”
“我来等秀琴。”她说,“我跟她约好了,今天下午在这里碰头。她说带我去看房子,说养老院的房子特别好,有人照顾我。”
“秀琴是谁?”
“秀琴是我女儿啊。”顾秀珍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她嫁到闵行去了,平时工作忙,不怎么回来看我。但是今天她说了,一定来接我。”
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陆景川和陆雅琴随后赶到。陆雅琴看到自己母亲坐在雨里,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妈!”
“雅琴姐来了。”顾秀珍笑着说,然后拉拉我的袖子,“这是我二女儿。还有个大的,叫秀琴,还没来。你等会儿就能见着了,她可漂亮了,跟你差不多大。”
陆雅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陆景川蹲下来,声音很轻地问:“外婆,您膝盖上的塑料袋里是什么?”
“这个啊?我给秀琴带的。”顾秀珍小心地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铝制饭盒,“她最爱吃我包的荠菜馄饨。我一大早就包好了,拿被子捂着,还热的呢。”
她打开饭盒。
馄饨已经凉透了,有一些被雨水泡烂了,馅料散出来,糊成一团。
“哎呀,怎么坏了?”顾秀珍的声音带上哭腔,“我明明包得好好的,怎么都坏了?秀琴看到会不高兴的,她从小就不爱吃破了皮的馄饨...”
她开始用手去捞那些破碎的馄饨皮,一瓣一瓣地往嘴里塞,吃得很急,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妈!”陆雅琴一把抱住她,“别吃了!妈,求求你别吃了!”
“可是秀琴还没吃饭呢...”
“秀琴不饿了,秀琴吃过了。妈,我们回家好不好?”
“那秀琴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
陆景川把外婆打横抱起来。老太太很轻,轻得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车子已经停在路边,他小心地把外婆放进后座,陆雅琴坐进去扶着她。
顾秀珍还在不停地说。
“秀琴最爱吃我包的馄饨,她小时候身体不好,吃什么吐什么,就吃我的馄饨不吐。后来她嫁人了,每次回来都要我包馄饨。有一次她怀孕了,大着肚子还跑回来吃,她老公在后面追,说你怎么跑那么快...”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呓语。
我站在雨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后来我才知道,顾秀珍口中的“秀琴”,全名叫陆秀琴,是她的大女儿。二十年前嫁到闵行,婚后第三年查出胃癌晚期。最后那段日子,她住回娘家,顾秀珍天天给她包荠菜馄饨。
陆秀琴走的那天,床头的保温杯里还有半碗没吃完的馄饨汤。
那年她三十二岁。
顾秀珍从此再也不吃荠菜馄饨。
二十年后,当她的大脑被疾病吞噬,当所有近期的记忆都变成碎片,唯有这件事留了下来——她要给秀琴送馄饨。
第七章 年轮
那天之后,顾秀珍的病情急转直下。
淋雨导致她肺部感染,高烧反反复复。烧得最厉害的时候,她开始说胡话。有时候把陆景川当成她年轻时的丈夫,有时候把我当成秀琴。
有一次值夜班,我听见她在唱歌。
是那种很老很老的沪语童谣,我小时候也听外婆唱过。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还有团子还有糕...”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梧桐叶。
陆雅琴瘦了一圈。她每天守在病房里,帮老太太擦身、换衣服、按摩腿。这个之前在院办投诉我的女人,现在看起来憔悴得像老了好几岁。
有一次我们在走廊里碰上。
“沈护士。”
“陆阿姨。”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是她先开口。
“我妈这辈子的心愿,就是让我过得好。她总觉得亏欠我,因为我姐姐走了以后,家里的担子都压在我身上。”她顿了顿,“所以我才对你那么苛刻。我希望景川找一个...条件好一点的,不用吃苦的。我不想他走我的老路。”
“我知道。”
“你知道还...”
“陆阿姨,我外婆今年八十了。她住在乡下,我一年只能回去看她一两次。上次回去,她在村口等我,拄着拐棍站了一下午。我坐大巴经过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影子。那天下雨,她打着伞,一直望着公路的方向。”
我深吸一口气。
“我从来不知道她等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三小时。她从来不说。只是每次我走的时候,她都会塞给我一包东西,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零食。”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眼睛发酸。
“所以那天在路边看到顾奶奶,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外婆。我在想,如果我外婆摔倒了,会不会也有人扶她。”
陆雅琴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十一月下旬,顾秀珍的高烧退了。
清醒过来以后,她好像突然打通了某个记忆的关卡。看到我的第一眼,她笑了。
“沈护士。”
“顾奶奶,您记得我了?”
“记得。你对我好,我记得。”她拍拍床沿让我坐下,“我听说外头有人说你推我?别理他们。我脑子虽然有时候糊涂,但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耳环。
“这是我年轻时候打的,虽然不值钱,但是个心意。你收下。”
“奶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给你你就拿着!”她硬塞进我手里,力气大得出奇,“我知道雅琴之前为难你了。她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别怪她。我把她惯坏了。”
陆雅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脸盆,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陆景川值班。
凌晨两点,他发来一条微信。
“吃宵夜吗?”
“上班呢。”
“我去你们科室找你。”
十分钟后,他拎着两个塑料袋出现在急诊护士站。一盒小杨生煎,两杯热豆浆。
“你又翘班。”
“今晚没有急诊手术。”他把生煎推到我面前,“趁热吃。”
我们坐在护士站的角落里,就着微弱的灯光吃生煎。窗外偶尔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但大部分时候很安静。
“今天下午主任找我谈话了。”陆景川突然说。
“说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去北京进修一年。”
豆浆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吧。”
“心瑜。”
“这个机会很难得。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想去阜外进修心外微创吗?现在有机会了,你应该去。”
“那你呢?”
“我等你。”
这三个字说出口,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陆景川放下豆浆,伸出手,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指。
他的手很暖。
“我妈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那个沈护士,是我见过最傻也最像人的一个人。’”
“这算是夸我吗?”
“算。我妈的夸人方式一直比较特别。”他笑了一下,“她说明天让我带你回家吃饭。她亲自下厨。”
窗外的救护车声音由远及近。急诊室的自动门打开,担架被推进来,有人在喊“车祸外伤,准备抢救”。我站起来,戴上口罩。
“我要去忙了。”
“去吧。”陆景川也站起来,“豆浆我给你放保温杯里,忙完了记得喝。”
我朝抢救室跑去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护士站的光晕里,朝我挥了挥手。
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不再那么冷了。
第八章 守望
十二月,上海入冬了。
顾秀珍的髋关节恢复得比预期好。虽然走路还是需要助行器,但她已经能自己下床活动了。医生说她再过一周就能出院。
出院前需要做一次全面的康复评估。
评估那天,老太太心情很好。她让陆雅琴给她换上那件藏青色罩衫,又催着陆景川给她买了糖炒栗子。
“给心瑜分一半。”她把栗子塞进我口袋里,“这姑娘太瘦了,得多吃点。”
康复评估的结果是:身体恢复得不错,但认知功能仍在持续下降。
“预计还能维持半年到一年的基本自理能力。”主任医师私下跟陆雅琴说,“之后可能需要全天候照护。”
陆雅琴在医生办公室坐了很久。
后来,她做了一个决定。
“妈,等出院以后,搬来跟我住。”
顾秀珍正在给纸鹤涂色,头也不抬。
“不搬。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您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街坊邻居都认识我。上回跌倒是意外,以后我小心点就行了。”她把涂好的纸鹤放在窗台上,“再说了,秀琴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陆雅琴愣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母亲的世界已经和现实割裂成了两个部分。一个部分里,大女儿还活着,偶尔回来看她;另一个部分里,她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老人。
这两个部分互不相通,却又同时存在。
“妈,姐姐她...”
“算了,不说秀琴了。”顾秀珍突然打断她,用一种罕见的清明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儿,“雅琴,我虽然糊涂,但不是一点不懂。我这病,是不是好不了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流声。
“医生说,好好配合治疗...”
“医生的话我听得懂。他说要我去做那个什么评估,那不就是给我判刑吗?”顾秀珍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没关系。人老了都会这样的。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我以后把你们全都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把你忘了,把景川忘了,把心瑜也忘了。”
窗外,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终于落尽。
出院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天空蓝得透明,阳光温暖得像春天。
我帮顾秀珍办理出院手续。需要家属签字的时候,陆雅琴接过笔,手腕悬空停了一会儿。
“沈护士,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只是说工作上的事。”她把签好的单子递给我,“是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妈。”
楼下,顾秀珍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毛毯,正在晒太阳。看见我下来,她招手让我过去。
“心瑜,我要回家了。”
“恭喜您,奶奶。回家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走路小心点。”
“知道了,你比我女儿还啰嗦。”她笑着说,然后从口袋里又摸出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个纸折的千纸鹤,用金色的广告纸折的,翅膀上还画了两朵小花。
“别人说,折满一千只千纸鹤,愿望就能实现。我现在老花眼,折得慢,折了这一只。送给你。”
“奶奶,您的愿望是什么?”
她笑了笑。
“我的愿望啊,就是你们这些好人,一辈子平平安安。”
车门关上的时候,顾秀珍趴在车窗上,朝我挥手。
“心瑜!等我学会用手机了,给你打电话!”
“好!”
车子慢慢开远,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的转角。
下午,我回到护士站继续工作。小林凑过来,递给我一个快递盒。
“刚才有人送来的。”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新的羽绒服。白色的,很厚实。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陆景川的字迹:
“冬天了,别光顾着给别人取暖,自己也要保暖。北京的冬天很冷,等我回来。——陆景川”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我妈说,上次的话她说错了。你不是‘最像人的人’,你是‘最好的人’。”
我把羽绒服穿在身上,大小刚好。
窗外,上海的冬天才刚刚开始。但阳光很好,照在梧桐树的枝丫上,能看见细小的芽苞。
等到明年春天,又会是新的一年。
我这样想着,又投入到新一轮的工作中。急诊室的门不断被推开,担架进进出出,监护仪滴滴答答。这座城市继续运转,人们的悲欢离合继续上演。
而在某个老式居民楼里,一个老太太正坐在窗边折纸鹤。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布满皱纹的手上,照在那些五颜六色的纸鹤上。
风吹过来,纸鹤轻轻摇晃,像要飞起来一样。
尾声
转眼就过了春节。
正月初六,我轮休。陆雅琴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松。
“沈护士,今天家里包馄饨,你来吗?”
我坐地铁去了。那是一个老式居民小区,楼道里飘着各种饭菜的香味。三楼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客厅里,顾秀珍坐在沙发上,精神看起来不错。茶几上摆满了东西——糖炒栗子、巧克力、果冻,全是给我准备的。
“心瑜来啦!”她一看见我就站起来,“来,尝尝这个栗子,刚炒的。”
“奶奶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景川那孩子在北京,今天中午视频了,说那边下大雪呢。”
陆雅琴从厨房探出头来:“妈,您又把我藏起来的栗子翻出来了?”
“栗子买来就是吃的,藏着干什么?”
“那是给您控制血糖——”
“大过年的说这个,扫兴不扫兴?”
我忍不住笑了。母女俩拌嘴的样子,让这间老房子充满了烟火气。
馄饨包好了,荠菜馅的。顾秀珍坚持要自己包,手虽然抖,但包得很认真,每个馄饨都要捏十二个褶。
“这是祖传的手法。”她告诉我,“秀琴小时候,我这么包;后来雅琴学,也是这么包的。”
厨房里,水烧开了。白色的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窗户上的窗花。
吃饭的时候,顾秀珍忽然夹了一个馄饨放进我碗里。
“心瑜,”她看着我,眼神清明,“我这个病,我自己知道。医生说会越来越严重。说不定哪一天,我就连你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奶奶...”
“所以我趁现在还能记得住,跟你说几句话。”她握住我的手,老人的手心干燥温暖,“你是个好孩子。你对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婆,都能这样好。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改变自己。这个世界上,坏人已经够多了,好人更要好好的。”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记住了吗?”
“记住了。”
晚上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我给陆景川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吃了你外婆包的荠菜馄饨。很好吃。”
他很快回复:“给我留了吗?”
“没有。全吃完了。”
“狠心的女人。”
然后又发了一条:“还有八个月。等我。”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窗外的夜景。远处陆家嘴的高楼亮着灯,黄浦江上轮船缓缓驶过。这座城市有两千多万人,我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个。
但此刻,我感觉自己是被记住的。
是被需要的。
是被爱着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陆景川发来的一张照片——北京真的下雪了,他在雪地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我笑了,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工作日。
也许又有新的病人,新的故事。
但只要还在往前走,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那些折纸鹤的老人,那些在路边摔倒却无人搀扶的老人,那些在记忆迷宫里寻找出口的老人——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一点点善意,和一点点耐心。
而这两样东西,我希望自己永远不会缺少。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中涉及的医疗知识、疾病特征、人物关系等均经过艺术化处理,旨在传递正能量、弘扬真善美,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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