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才子唐伯虎,这个名字一出口,许多人脑海里跳出来的,是电影里那个妻妾成群、点秋香的风流才子,是嬉皮笑脸、出口成章的喜剧人物。

可若你真翻开他的诗集,认真读上几首,就会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唐伯虎。

一个把人生苦果嚼碎了咽下去,再吐出一串诗酒笑话来的妙人。

他有三首“有意思”的诗,表面看俚俗搞笑,像个不正经的醉汉在胡言乱语,可你多读两遍,便会在笑声里品出几分辛酸,几分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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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乞丐写“废话诗”:一上上到高山上

先说一首堪称古代“废话文学”巅峰的奇诗。传说有一回,唐伯虎穷得叮当响,却兴致勃勃地扮成乞丐去爬一座名山。

半山腰上,遇见几个秀才正在凉亭里饮酒赋诗,摇头晃脑,好不风雅。

唐伯虎凑上前去,笑嘻嘻地说也想作一首。秀才们见这人衣衫褴褛、满身尘土,忍不住互相使眼色,嘴角带着讥诮,一个叫花子也配谈诗?但看他那副认真模样,又觉得有趣,便起哄让他写来看看。

唐伯虎也不客气,提笔就在纸上写下第一句:“一上一上又一上。”

秀才们一看,差点把酒喷出来,这算什么诗?数台阶吗?

唐伯虎不理,接着写第二句:“一上上到高山上。”

众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说这连顺口溜都算不上。

可唐伯虎不慌不忙,蘸了蘸墨,笔锋一转,写下后两句:“举头红日白云低,万里江山都在望。”

笑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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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里安静得能听见山风掠过松枝的声音。前两句幼稚得像个三岁孩童数数,后两句却陡然拔地而起,气象万千。

从山脚到山巅,从尘埃到云端,只隔着一支笔的距离。那几个秀才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哪里还敢再笑。

这种手法叫“逆挽”,先故意把调门压到尘埃里,再猝不及防地拔向万里高空,反差之间,满盘皆活。

唐伯虎就用这首“打油诗”换了一壶好酒、几碟小菜,也换了秀才们目瞪口呆的敬意。

可你若细想,这何尝不是他整个人生的隐喻?二十多岁中应天府解元,春风得意马蹄疾,那是“一上一上又一上”;随后进京会试,卷入科场舞弊案,身陷囹圄,功名尽毁,那是从高处狠狠摔下来的痛;可到了晚年,卖画为生、诗酒自娱,反倒活出了一种“万里江山都在望”的旷达,尽管这份旷达底下,埋着多少说不出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画只大公鸡:平生不敢轻言语

再说那首几乎人人会背的《画鸡》:“头上红冠不用裁,满身雪白走将来。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叫千门万户开。”

全篇大白话,像孩童随口念的童谣,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处用典,可句句都扎在唐伯虎自己的命门上。

前两句是画公鸡的外形:头顶那抹红冠天然长成,无需人工裁剪;一身雪白羽毛,昂首阔步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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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画的是鸡,更是唐伯虎自己。他从来不屑矫饰,才气是天给的,风流是骨子里的,他大摇大摆地走过街市,世人眼里那是轻狂,可他只觉得那是本色。

可第三句,笔锋忽然一沉:“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只雄纠纠气昂昂的大公鸡,居然“不敢”轻易叫唤?

这转折来得蹊跷,也来得心酸。

只因它一开口,便声震四野,千家万户都要闻声开门。这“不敢”二字,既是自重身份的分寸,更是对世道人心的了然。

唐伯虎少年成名,才名远播,可也正是这“言语”惹了祸,科场案中,他因才气张扬遭人忌惮,被人构陷,从此断了科举之路,与官场永隔天涯。

此后半生,他靠卖画为生,喝酒、写诗、画画,看起来潇洒不羁,可心里那道疤从未愈合。

他哪里是“不敢”言语?他是吃够了言语的苦,才把满腹的话藏进笔墨丹青里。

那只沉默却一鸣惊人的公鸡,其实是唐伯虎藏在心底深处的自己,表面玩世不恭,内里却比谁都清醒。

醉倒在桃花树下:无花无酒锄作田

最后绕不开的,自然是那首《桃花庵歌》里最出名的几句:“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这诗读起来像醉汉的呓语,翻来覆去就念叨桃花、酒、睡觉,可偏是这“疯癫”话里,藏着人间最清醒的道理。

那时的唐伯虎早已断了功名心,在苏州桃花坞买下一块荒地,筑了几间茅屋,取名“桃花庵”。

他靠卖画换酒钱,日子过得清苦,有时画卖不出去,连米都买不起。

可他在诗里写得何等快活: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他把贫寒的日子过成了神仙岁月,把茅屋破院写成了世外桃源。

世人走过桃花庵,看见一个醉醺醺的中年人倒在树下,衣衫不整,满身花瓣,摇头笑他疯癫。

唐伯虎也不争辩,只在诗里回了一句:我笑你们才看不穿呢。

你看那长安城外的五陵豪杰墓,当年埋葬的都是何等显赫的人物?将相王侯,权倾一时,可如今呢?坟头早被犁成了庄稼地,无花无酒,连个凭吊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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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了一辈子富贵荣华,到头来和泥土混作一处,谁比谁更高明?唐伯虎用最俗最浅的字眼,问了一个最深刻的问题。

这首诗读着读着,你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可笑着笑着,嘴角又凝住了,那“疯癫”底下,是看透了世事却无力改变的苍凉,也是不肯与俗世妥协的最后一点傲骨。

唐伯虎这三首诗,像三面镜子,照出了一个人的三个侧面。

扮乞丐写“废话诗”,照出他的顽皮与傲骨,哪怕沦落街头,他依然相信自己的才华能“万里江山都在望”。

画公鸡题大白话,照出他的谨慎与不甘,那“不敢”二字里,藏着一个才子对命运的警惕和对自己的保护。

醉卧桃花唱“疯癫歌”,照出他的通透与悲凉,他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平,化作一杯酒、一句笑,轻轻放下。

他这一生,把沉重的命运拆成了一句句轻松的俏皮话,说给世人听。你若只当是笑话,便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你若听懂了,便会看见一个有趣的灵魂,在四百年前的月光下,举着酒杯,朝你挤了挤眼睛,好像在说:人生嘛,笑一笑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