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释名溯源
葶苈一药,始载《神农本草经》,列下品,云:"味辛寒,主癥瘕积聚结气,饮食寒热,破坚逐邪,通利水道。" 其名之见于先秦两汉者,形态不一:《急就篇》《五十二病方》并作"亭历",《尔雅·释草》:"蕇,亭历。"郭璞注:"实叶皆似荠,一名狗荠。" 《广雅》径称"狗荠",《名医别录》增"丁历、蕇蒿"二名,并记"生藁城平泽田野,立夏后采实阴干"。
"葶"字之义,《尔雅》邢昺疏引舍人云:"葶,挺也",谓茎秆直立如亭。苈则连绵词后缀,与"萆苈""萝苈"同构,无独立训诂可言。而"大室""大适"二名,见于《本经》陶弘景注及《纲目》引据——李时珍释:"狗荠,以其味辛也;大室、大适,皆以其功力名之。" 室、适古通"实",一喻种子饱满,一喻通利水道之"通达"。至寇宗奭《本草衍义》首揭甜苦二分:"子之味有甜、苦两等,其形则一也",自此南北葶苈之分渐成定势。
要之,其名之流变,自"亭历"(形)→"狗荠"(味)→"大室大适"(功),已暗藏古人对该品从形态辨识到功效定位的认知推进。
二、性味归经诸家辨:辛苦大寒与五经之争
2.1 《内经》五味入脏之基
《素问·藏气法时论》:"肺苦气上逆,急食苦以泄之。"又"辛散、酸收、甘缓、苦坚、咸软"。葶苈"辛苦大寒"四字,正扣肺金气逆、水饮壅塞之局——辛以散肺中之结,苦以泄肺中之气闭,大寒以清饮郁所化之热。此为历代定性之总纲。
2.2 张志聪《本草崇原》之"土金气化"说
《本草崇原》释其性味最见格局:"葶苈花实黄色,根白味辛,盖禀土金之气化。禀金气,故主治癥瘕积聚之结气;禀土气,故主治饮食不调之寒热。破坚逐邪,金气盛也;通利水道,土气盛也。"
此说将《本经》"破坚逐邪+通利水道"两组功效,分系于金(肺)土(脾/膀胱气化)二气,实为后世"泻肺+利水"双主线之理论源头。张隐庵之注,重在把一味药的性味拆回五行气化之本,不作浮泛"泻肺"二字了事。
2.3 叶天士于《经解》中论葶苈,归重于"肺与膀胱同司水道"——肺为水之上源,膀胱为水之下渎,葶苈之泄,自上行下,故《本经》"通利水道"非单走膀胱,乃从肺启之。
2.4 归经之争:肺膀胱为主,抑兼入心肝胃?
通行教材谓"归肺、膀胱经"。然《纲目》辑引各家,有归五经之说:"归肺、心、肝、胃、膀胱"。《得配本草》则断为"入手太阴,兼足太阳经气分",并补"得酒、大枣良,榆皮为使,恶白僵蚕、石龙芮"。
诸说参差之由,在葶苈之"泄"有二途:一泄肺中气闭(手太阴),二泄膀胱留热(足太阳),其治水饮上凌于心则悸、侮于肝则胁胀、逆于胃则呕,乃病之传变,非药之直入。故归经从严,当以肺、膀胱为正;心、肝、胃乃病位旁涉,注家扩之,亦非无稽。临证择经,仍以"上焦水饮→下输膀胱"为葶苈之主轴。
2.5 陈士铎《本草新编》之"六泻"定位
陈士铎《本草新编·四论泻剂》借岐伯口吻立"淡、苦、滑、攻、寒、热"六泻之法,其论葶苈一段最为警策:
"泄可去闭……苦以泻之者,用黄芩、葶苈;滑以泻之者,用当归、滑石;攻以泻之者,用芒硝、大黄……"
陈氏以葶苈隶"苦以泻之",与黄芩同档,专指"利肺气"一路,与大黄"攻以泻之(逐痛祛滞)"、甘遂巴豆"热以泻之(消肿化血)分档。此一分档,实为唐宗海《本草问答》"大黄泻中焦、葶苈泻上焦"之先声——陈士铎虽未明言三焦,而六泻分法已暗藏泻法之病位分工。
三、炮制源流
3.1 《雷公炮炙论》之糯米相合法
雷敩曰:"凡使葶苈,勿用赤须子,真相似,只是味微甘苦耳。葶苈子之苦,入顶也。凡使,以糯米相合,微微焙,待米熟,去米,单捣用。"
此是葶苈炮制之最早明文。"糯米相合微焙"之妙,在糯米甘缓,能缓葶苈之苦降峻性,焙至米熟而药气已透,去米捣用——实为"峻药缓制"之祖法。雷敩特提"勿用赤须子",可见南北朝时已有混用,今之芝麻菜子混充,其来有自。
3.2 《炮炙大法》之酒淘炒法
继《雷公》之后,明清炮制书多沿"糯米炒"一脉,又有"酒淘净晒干,纸上同糯米炒,去米研用"之法(《得配本草》引),与《炮炙大法》"酒润晒""酒拌炒"一系相通。酒制之意,在借酒辛温之性,稍制大寒,并使药力上行于肺胸——与糯米焙之"缓其峻"取向微异:糯米焙主缓,酒拌炒主升兼缓。
3.3 生、炒、蜜炙之临证分工
综合历代炮制与今之《中国药典》用法,葶苈子炮制与主治之对应可括为三途:
- 生用:利水消肿为主,治胸腹积水、实证水肿,峻性全存
- 炒用(糯米拌炒或清炒至微鼓起有香气):治痰饮喘咳,炒后芥子苷升高,止咳力增,寒性稍缓
- 蜜炙:肺虚痰阴喘咳,蜜制甘缓,减其大寒伤胃之弊
《纲目》引陶弘景"用之当熬","熬"即炒之古称,与今"炒葶苈子"一脉。要之,葶苈炮制之要义,在"峻药不可纯任其峻"——糯米、酒、蜜,皆为此而设。
四、功效演绎与经方三方
4.1 《本经》与《别录》的功效重心迁移
《本经》原文"破坚逐邪,通利水道",重心在"下焦/全身"之水与积;《别录》补"下膀胱水,伏留热气,皮间邪水上出,面目浮肿",已开始向"水肿"锚定;至《开宝本草》"疗肺壅上气咳嗽,定喘促,除胸中痰饮",肺系定位方告成型。
这一迁移,与仲景经方三方之运用互为表里。
4.2 大陷胸丸:葶苈与大黄的分野
《伤寒论》大陷胸丸:"大黄半斤,葶苈子半升(熬),芒硝半升,杏仁半升(去皮尖,熬黑)",治"结胸热实,脉沉而紧,心下痛,按之石硬"。
徐灵胎《百种录》(《三家合注》所附)有精辟一语:"大黄泄阴分血闭,葶苈泄阳分气闭。"唐宗海《本草问答》承之并发为三焦之论:
"同是降气,何以杏仁、葶苈归于肺,而枳壳、厚朴归于脾胃哉?……葶苈、杏仁色白属金。"
又唐宗海论葶苈之性:"其味又苦,是又与大黄之苦而滑润相似……然则葶苈隐寓巴豆、大黄二者之性,故能大泻肺中之痰饮脓血,性极速降。盖有大黄、巴豆之兼性,诚猛药也。恐其太峻,故仲景必以大枣补之。"
此段是理解大陷胸丸配伍的关键:大黄-芒硝攻胃肠之燥实(中焦),葶苈-杏仁泻胸膈之痰水(上焦),甘遂直逐经隧水饮(走而不守),四药合围,成"水热互结胸膈"之破阵。其中葶苈之所任,正《本经疏证》所谓"自上焦始"者。
4.3 葶苈大枣泻肺汤:泻肺不伤胃的铁律
《金匮·肺痿肺痈》:"肺痈,喘不得卧,葶苈大枣泻肺汤主之。"组成:葶苈(熬令黄色,捣丸如弹子大)、大枣十二枚。
本方之妙,在以大枣十二枚监制葶苈之峻。《得配本草》点透:"得大枣,治肺壅,不伤胃。" 《纲目》引:"苦者下泄之性急,既泄肺而兼伤胃,故古方多以大枣辅之。"
大枣之用,非徒甘缓——甘入脾,脾为肺之母,又为中焦转输之水道上源("脾散精,上归于肺"),大枣护脾即所以护肺之化源,且防葶苈大寒伤胃气。此即《内经》"泄不伤正"之具体落点,亦陈士铎"于泻之中而寓补"一语之实证。
本方后世拓展极广:肺脓肿、渗出性胸膜炎(悬饮)、肺心病心衰、风心病心衰,皆以此方为基。近人治"顽固性呃逆"属痰热阻肺者,单用葶苈20g合大枣十二枚,数剂呃止——此是"肺胃气逆"旁通之验。
4.4 己椒苈黄丸:肠间水气的三焦下口
《金匮·痰饮》:"腹满,口舌干燥,此肠间有水气,己椒苈黄丸主之。"防己、椒目、葶苈(熬)、大黄各一两,蜜丸。
三方相较:大陷胸丸治胸膈(上焦)水热互结,葶苈大枣泻肺治肺痈/支饮之喘满(上焦偏肺),己椒苈黄治肠间水气(中焦偏下,已涉下焦)。防己走三焦之水,椒目泄脾肾之湿,葶苈泻肺以通水道上游,大黄攻下以开下游——四药合之,成"上下分消"之势。
邹澍于《本经疏证》论此三方之分工最为通透:"大黄之泻从中焦始,葶苈之泻从上焦始,防己之泻从三焦始。"此一语,可称葶苈经方定位之的诠。
五、诸家辨难:甜苦二分与"久服令人虚"
5.1 甜苦二分是否真有急缓?
《本草衍义》首分甜苦,《纲目》承之:"葶苈子有甜苦二种,正如牵牛黑白二色,急缓不同……苦者下泄之性急,既泄肺而兼伤胃,故古方多以大枣辅之;甜者下泄之性缓,虽泄肺而不伤胃。"
然以现代药理对照南北葶苈(北者独行菜,苦;南者播娘蒿,甜),强心、利尿、止咳主要作用无显著差异,"急缓"之感更多来自尝味之别(苦者味苦难咽,甜者微辛带甘),非药效层级之真差距。古人以味揣性,此处可存疑——临证选南选北,不必拘泥"苦峻甜缓"之成说,关键在辨证:痰饮实邪无论南北皆可任,虚人则大枣必佐,与甜苦无涉。
5.2 "久服令人虚"与朱丹溪之驳
《名医别录》首提"久服令人虚",《本草崇原》引李杲:"泄可去闭,葶苈大黄之属……一泄血闭,一泄气闭。"朱丹溪驳之最烈:
"朱丹溪谓:葶苈属火性急,善逐水,病患稍涉虚者宜远之,且杀人,甚捷何必久服而后虚也。"
丹溪之论,是把"久服"之诫推进一步——非但久服,凡虚人单用即足偾事。此与《本经疏证》"脾虚不能制水而致肿满者,法所咸忌"同一意趣。《得配》更引仲景"葶苈傅头疮,药气入脑杀人",可见其性之锐,外用在头尚且忌,内服之审慎可知。
5.3 《本草正义》之补笔
张山雷《本草正义》于葶苈一药,虽未如《新编》《问答》之张扬,而其辨"破坚逐邪"一节,强调《本经》"癥瘕积聚结气"之"结气"二字为眼目——葶苈所破之坚,乃"气与水结"之坚,非桃仁、蛰虫"血与干血"之坚。此一分疏,使葶苈与大黄、䗪虫辈之"破坚"划清界域:大黄破胃肠之燥屎血分结,葶苈破肺胸之水气气分结。临证用"破坚"二字检方者,不可不察。
六、近代发挥
6.1 张锡纯之"逐邪不伤正"思路
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治喘嗽,葶苈用之甚巧,且多与他药相制,不独任其峻。录两则以见格局。
案一·夏月喘症:
"邻村孙氏,年三十许,自初夏得喘症,动则作喘,即安居呼吸亦似迫促,服药五十余剂不愈……脉浮而滑,右寸关尤甚,知其风与痰互相胶漆滞塞肺窍也。为开麻杏甘石汤:麻黄三钱、杏仁三钱、生石膏一两、甘草钱半,煎汤送服苦葶苈子(炒熟)二钱,一剂而喘定。"
此案之妙,在麻杏甘石本治肺热喘急,加炒葶苈二钱送服,是"风痰胶滞肺窍"之变局——纯用麻杏甘石恐力薄不彻,单用葶苈又嫌峻,汤送丸/散之法,取葶苈之泻不废麻杏之宣,且炒用减其寒。
案二·肺劳喘嗽遗传性证:
"天津陈氏子,十八岁,自幼肺劳喘嗽……昼夜伏几,喘而且嗽,咳吐痰涎连连不竭。诊其脉左右皆弦细,关前微浮,两尺重按无根。方用生怀山药一两、大甘枸杞一两、天花粉三钱、天冬三钱、生杭芍三钱、细辛一钱、射干三钱、杏仁二钱、五味子二钱、葶苈子二钱微炒、广三七二钱……"
此方更复杂:肺肾虚为本(两尺无根),痰气壅为标(喘嗽痰涌),故以山药、枸杞、天冬、五味纳气归肾,细辛、射干、杏仁、葶苈(微炒二钱)泻肺化痰,三七流通肺中凝滞之血。葶苈在此,是"泻标不忘固本"之用法,与葶苈大枣汤"大枣护胃"同一思路而更广——不但护胃,且纳肾、且活血。
又锡纯治"顽痰郁塞肺之窍络",以葶苈大枣汤加五味子二钱,"藉葶苈下行之力,以纳气归肾"——此是将"泻肺"与"纳气"反向合用,非深于仲景者不能为。
6.2 近人临证之大剂量冲击
周平安治慢性肺心病心衰,常规3-9g无效,起始日量≥30g,肿消喘平后减至15g,配党参、白术、麻黄、赤芍;汪再舫治急性右心衰,葶苈用至25-30g,未现虚脱。此法看似悖古,实则有迹可循:
- 一在病机对口:肺心病心衰属"痰饮水气壅塞肺胸",正是葶苈的本位证,非虚损之"久服令人虚"
- 二在配伍监制:周氏配党参白术(益气健脾,防伤胃伤气),汪氏亦必合固本之品
- 三在中病即止:"水去则止,不可过剂"(《纲目》之诫)仍守
《药典》法定3-10g包煎,是稳妥区间;治一般痰喘水肿循此。治肺心病/风心病心衰之实证,可突破至15-30g短期冲击,此是近人对仲景"有故无殒"之活用,然须严守三条件:实证、配伍护本、中病即止。
七、禁忌与误用
第一层·病机禁忌:《本经疏证》"凡肿满由于脾虚不能制水,法所咸忌"。真武汤证之脾肾阳虚水肿,当温阳利水,误用葶苈则泻其仅存之气。
第二层·体质禁忌:朱丹溪"病患稍涉虚者宜远之";肺肾两虚、久咳虚喘、气短乏力者绝对禁用,误用大伤肺气至虚脱。
第三层·用法禁忌:"不宜久服"——非但久服,单用冲击亦须中病即止。《得配》"虚人禁用,泄真气也"。
第四层·外用禁忌:《得配》引仲景"葶苈傅头疮,药气入脑杀人"——此条最冷僻而最警策,头为诸阳之会,药气从破损处入脑,其峻可知。今虽少用外敷,然足见该品之锐,内服更不可恣。
又《本草问答》评"有故无殒"原则,谓必以大枣护持中气——此句是临证用葶苈之总纲:无"故"(实邪水饮)则殒,有"故"而无"护"(大枣/参芪/山药佐)亦近殒。
八、结语
其名:"亭历"形、"狗荠"味、"大室"功。
其性:辛苦大寒,禀土金气化。
其归:手太阴正,足太阳兼,旁涉心肝胃者乃病位非药位。
其制:雷敩糯米焙→《炮炙大法》酒润→生用峻、炒用缓、蜜炙护肺。
其方:大陷胸丸(胸膈水热)、葶苈大枣(肺壅喘满)、己椒苈黄(肠间水气),自上中下分消。
其戒:脾虚忌、虚喘忌、久服忌、头疮外敷忌。
其变:常规3-10g遵《药典》,肺心病冲击15-30g须佐护、须中病即止。
读葶苈者,当自《本经》"泄可去闭"一语入,从陈士铎六泻分法认其位,从唐宗海"色白属金、隐寓巴豆大黄"认其性,从《雷公》《炮炙大法》认其制,从仲景三方认其方,从锡纯医案认其变——而后临证投之,乃知"泻肺"二字,非徒泄气,实乃开上焦水饮之闸,使肺之"通调水道,下输膀胱"复其常度。此即《内经》"肺为水之上源"一语,在该品身上最具体的落点。
附:历代分量参考——《金匮》葶苈大枣汤"熬令黄色,捣丸如弹子大"(约今9-12g之谱),大陷胸丸"半升"(约今35-40g,合大黄半斤之量),己椒苈黄丸"一两"(约今3-4g,蜜丸分配)。可见仲景用葶苈,汤剂丸剂分量悬殊——汤者荡也,丸者缓也,今人用15-30g煎剂治心衰,实近大陷胸丸之"荡",而远葶苈大枣之"缓",此间尺度,正在"有故无殒"与"中病即止"八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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