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态
嗅产业冷暖,书人文姿态
作者 | 石灿
自2025年以来,总有人时不时和我讨论起视频播客。有的是已经拥有百万粉丝的口播博主,有的是擅长对话的商业博主,也有一些长期从事深度报道的媒体人。大家的问题几乎一致,到底要不要做视频播客?
我观察了一年多,真正迈出步子做视频播客的人不少,能够持续更新的人却不多。有的视频博主做得断断续续,有的文字媒体人录了两期便停下来了,还有一些人早早买好了麦克风,第一期节目至今没有上线,麦克风吃灰去了。
另一边,娱乐明星、知名主持人、商业科技媒体人和音频播客主理人正在大规模进入这个领域。陈鲁豫推出系列人物访谈,《张小珺Jùn|商业访谈录》聚焦科技与创业,《硅谷101》持续追踪全球科技产业,《罗永浩的十字路口》讨论商业与个人成长,《山下声》围绕人物与文化展开深度对谈。不同背景的头部创作者在同一条赛道汇聚,视频播客也迅速从一种内容形式,发展成跨媒体、跨行业的明星内容形态。
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
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了呢?视频播客又是怎么在近两年突然爆发的呢?
热钱的流向,视频播客的兴起
视频播客很早就出现了,但它始终没有成为主流内容形态。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2023年前后,YouTube、Spotify等海外平台大力推动视频与播客的融合,长音频逐渐从“只听”走向“可看”。
国内虽然起步稍晚,却在2025年迎来了爆发。
过去十多年中,互联网平台始终围绕“更短、更快、更高频”为核心主线革新内容创作的方式,微博推动140字表达,短视频把内容压缩到十几秒,直播强调即时互动。时间来到2024年12月,短视频用户达到10.4亿,使用率达93.8%,红海竞争也走到白热化阶段。与之相反的一个数据是,长视频用户迎来回暖迹象,用户规模为7.52亿,创2018年以来新高,使用群体中,“高学历”“年轻”用户比例较高。
视频播客就是这种回暖迹象的内容载体。一时间,B站、小红书、抖音、视频号,甚至腾讯视频,都陆续开放60分钟以上的视频上传权限,长视频重新成为平台竞争的重要战场。虽然各个平台对于视频时长、文件大小仍有不同限制,创作者需要针对不同平台调整剪辑策略,但总体来看,长内容的基础设施已经基本建立起来,其中,视频号对于视频时长和文件大小的容忍度也相对更高。
视频播客的产品形态并不复杂。一支麦克风、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块背景布,几乎构成了大多数节目的视觉符号。真正决定节目价值的,也从来不是这些布景,而是人与内容。
视频播客的主流内容结构有叙事性和观点性两种,叙事性以讲故事为主,观点性以阐释理念为主。不论是哪种形式,都很考验主持人的采访能力和嘉宾的表达能力。有些公司的主要负责人并不适合出镜表达,有些公司的主要负责人如果又帅、又美、又会说,往往是对外公关的绝佳人选。
许多人认为视频播客的布景很重要,我也认为很重要,但终归不是做视频播客的第一价值选择,内容才是第一,布景只能是第三,因为第二是嘉宾,甚至嘉宾有时候直接决定了一档节目的成败。但如果内容聊得一塌糊涂,布景再精美,嘉宾咖位再大,都是浪费钱。
由此,我们基本上可以得出一个判断,视频播客本质上是一门重资产内容生意。
当然也有一个麦克风、一个支架、一台手机的设备装置,但是,如果要上格调,一期节目从嘉宾邀约、拍摄、灯光、录音,到剪辑、包装、全平台运营,即便配置极简,成本也往往超过3000元;追求高品质制作,单期投入甚至轻松突破万元。
因此,它无法依赖低客单价的商业模式,除非有人“包养”——对于奔着创业目的而去的创作者来说,他们必须建立一套“高利润收入→高质量内容→高影响力品牌→高价值资源→高利润收入”的商业飞轮。利润为内容提供资金,内容沉淀品牌,品牌吸引优质嘉宾、商业合作与高端用户,最终带来更高客单价和更稳定的收入,再反哺下一轮内容生产。
飞轮一旦转动,竞争的焦点便不再是谁拍出一期好节目,而是谁拥有持续投入、持续生产、持续放大的系统能力。
△前段时间,我制作的一档视频播客,整个置景比较简单,但是把整个视频播客产品的全逻辑打通了
因此,视频播客首先满足的并不是普通人的表达需求,而是企业家、公众人物和品牌组织的传播需求。
当一家企业已经拥有产品、客户和市场之后,它需要建立长期信任,持续输出价值观,不断塑造企业故事和创始人形象。相比一次发布会、一篇新闻稿或一条广告,视频播客拥有更长的传播周期、更丰富的信息密度和更高的内容复用效率,故而,越来越多消费品牌、科技企业、新能源公司和人工智能企业,陆续把视频播客纳入品牌传播体系。
节目完成录制以后,真正的运营才刚刚开始。各大平台都推出鼓励长视频的流量计划,视频播客也越来越熟练地借鉴电视剧、电影和直播的传播方式,一场两个多小时的人物访谈,往往会被拆解成几十条甚至上百条短视频,在视频号、抖音、B站、小红书等平台持续传播数月。长视频负责建立完整叙事,短视频负责获取流量和扩大影响,两者共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内容运营体系,也极大提升了单期节目的生命周期和商业价值。
国内视频播客的发展是爆发式崛起的,它几乎没有经历漫长的探索期。从内容尝鲜到品牌竞争,不过短短一年多时间,头部节目便迅速进入红海竞争。
2026年,B站公布的数据显示,平台视频播客单日播放时长已经突破1亿分钟,超过一半节目时长在30分钟以上,2小时以上节目投稿量同比增长近9倍。与此同时,小红书、抖音、新浪新闻、腾讯视频等平台也持续强化视频播客内容布局,一批新的创作者承接起新一代企业主和品牌方的传播需求,不断把这一内容形态推向新的高度。
知名主持人入局,大量PGC制作团队加入,热钱持续涌入,资源不断集中,节目质量逐渐成为行业的基本门槛,真正拉开差距的,已经不是镜头里的灯光、构图和美学,而是镜头之外组织资源、沉淀品牌、持续创造商业价值的能力。
圈层资源的平行流动
多数播客的起点往往是主创的“熟人半径”。朋友、同事、同行,通常是第一批坐上麦克风前的人。当身边人的故事被淘干,节目才向外破圈,寻找新的叙事样本。
这种路径背后的底层逻辑是:播客的最小生产单位不是“内容”,而是“关系”。
一期高质量对话的诞生,非常依赖主持与嘉宾之间的信任垫底与共识对齐。相比图文的单向输出与短视频的瞬时刺激,播客更依赖“肉身交往”的真实感,而这种真实感,天然生长在特定的社会关系里。
社会学把这种现象称为同质性,大量研究发现,人们更倾向于与教育背景、职业、收入、文化品味相近的人建立稳定关系,而信任也首先产生于这种相似性。
视频播客恰好放大了这种机制。
英语世界的代表性播客节目《The Tim Ferriss Show》《Acquired》《Lex Fridman Podcast》,以及中文世界的《罗永浩的十字路口》、鲁豫系列播客节目,等等,诸多视频播客对谈,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嘉宾资源首先来自同一个认知圈层。企业家采访企业家,投资人介绍投资人,学者连接学者。这不是刻意排斥外部,而是因为同一圈层拥有共同的话题、共同的信任基础和共同的利益预期,合作成本最低。
也因如此,播客自诞生起就自带强烈的社交溢出效应。单期节目是对话,也是新关系的入场券。每引入一位新嘉宾,就意味着节目切入了一个全新的行业切片,并连带激活了其背后的社会网络。节目的持续更新,实质上是主创社会网络半径的自我迭代。
当节目积累到临界点,嘉宾资源就会在节目生态内交叉感染、跨界流动,音频播客领域一度流行的“串台”就是这么发生的。播客也因此完成了从“生产内容”向“生产关系”的质变,节目本身,最终演化为一个高通量的连接节点。
故而,视频播客的核心壁垒,从来不是内容制作技术的竞争,而是社会关系网络的竞争。谁能持续吸引、筛选并沉淀高质量的人,谁就拥有了源源不断的话题增量与合作杠杆。节目的生命力,最终取决于它在这张关系网络中能向外延伸多远。
在过往的经历里,我从不少播客节目中听到过生动的描述和有价值的观点,我也联系过不少嘉宾想要进行访谈,但大多数都拒绝了我,给出的理由基本上都是“我和他是朋友,我们就简单聊一聊”。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我们不是一个圈子的朋友,就不和你聊了”。
会不会是因为我的名气不够大呢?有一定原因,但是对于以人际关系为核心起点的内容方式而言,话题能带来流量价值,熟人关系天然带有知识默契与安全感。
当然,也有例外。一些素未谋面的主持人和企业家、明星、投资人首次相见,便能展开一两个小时的深度对话,其中有个人表达的能力在起作用,也有各自作为职业人的专业态度在发挥价值。
但真正促成他们合作的契机往往就不依赖私人交情了,是他们身后的机构在支撑。节目品牌、平台流量、制作水准,外加品牌方、经纪团队、公关公司对节目价值的共识,筑起了合作的信任基石。因此,节目发展壮大,连接嘉宾的纽带就会由私人交情升格为组织信用,资源突破熟人圈子,在不同机构与圈层间流动。
我们也能看到,视频播客的发展轨迹,能折射出信任机制的迭代。起步阶段,凭个人交情邀约嘉宾;中期阶段,靠节目品牌吸引合作;成熟阶段,通过机构间的系统协作保障资源源源不断。
由此,我们也能观察到,这是商业模式从To C转向To B的关键路径。甚至于,许多内容公司对自身的选题体系做了分类,高端访谈不收费,专做行业地位;中小企业收费,做主要的商业来源;故事格外吸引人的,做品牌调性,打出内容影响力。三种类别的内容形态对应了不同的慕强姿态,高端访谈是处在山顶的强者,商业访谈是正在登上的强者,调性人物是人群中的强者。
文化评论可以批判“弱肉强食”,但现实中的行为逻辑不会说谎。绝大多数人都希望不断向上流动,因此,研究成功者,并不是崇拜成功,而是研究一套已经被现实验证过的行为样本。
所以,视频播客看似是内容创作,本质上却是一门社会资本生意。谁能够持续站在高质量资源流动的节点上,谁就拥有了不断放大影响力的能力。最终,节目不只是记录一个圈层,而会成为那个圈层本身。
自己解释自己
4月,OpenAI做了一件让许多公司惊讶,却又情理之中的事。它收购了科技商业访谈节目TBPN。
交易本身不值得关注,交易对象才是重点。
TBPN的全称为Technology Business Programming Network(技术商业节目网络),由硅谷前科技创业者约翰·库根 (John Coogan)和乔迪·海斯(Jordi Hays)在2024年底共同创办。
它的粉丝量在媒体中不算是对多的,但在硅谷的精英决策层中却拥有极高的话语权和“圈子”效应,被称为科技界的 “SportsCenter(体育中心,指最硬核、最懂行的专业节目)”。
△两位创始人,分别是乔迪·海斯和约翰·库根
△Technology Business Programming Network录制现场
节目曾深度访谈过Meta首席执行官马克·扎克伯格、微软CEO萨蒂亚·纳德拉、著名导演詹姆斯·卡梅隆,以及OpenAI的首席执行官山姆·奥特曼。名人企业家带来明星效应,TBPN也一度成了明星节目。
那么,OpenAI为什么要收购它呢?或许有三个层面的主要原因。
第一,重塑AI的舆论叙事。随着AI技术的发展,公众对其安全性、失业率及环境影响的担忧增加。OpenAI希望借此平台,用更接地气、更有建设性的方式与开发者、企业和大众进行关于AI变革的真诚对话。
第二,顶尖公关与营销人才的“人才收编”。业界普遍认为这本质上是一次人才收购(Talent Acquisition)。TBPN团队非常擅长把握互联网的舆论风向(Vibe War),OpenAI需要他们来协助进行全球事务的传播与战略营销。
第三,保留编辑独立性,全面取消广告。被收购后,TBPN将向OpenAI全球事务首席官克里斯·莱汉(Chris Lehane)汇报工作,但团队完全保留编辑独立性,自行决定嘉宾与内容。同时,节目将全面退出传统的广告业务,由OpenAI直接提供资金支持。
几乎每一家巨头公司崛起的过程中,都会对媒体进行深度绑定,直接收购是重要手段。国外如此,国内亦如此。只不过,国内外对于同一种行为的态度不同,最后的结局也不同。
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家公司要进入公共视野,几乎完全依赖媒体。媒体决定报道什么,也决定哪些故事值得传播。一篇报道能够快速传递信息,却很难完整呈现一家公司的战略演进、组织文化和产品逻辑。媒体关注的是新闻价值,需要保持公共立场、兼顾时效和有限篇幅;企业关心的,则是长期认知,希望持续解释为什么进入一个行业、为什么坚持一项技术、为什么相信一种商业路径。两者承担着不同的社会功能,因此也天然存在表达边界。
边界从微博时代开始变得模糊,但也仅仅是模糊,没有达到相互独立且相互嵌入的状态。公众号时代里的企业账号,与报纸时代的单向传播没有根本上的改变,文本严肃且僵硬,通常代表集体意志。短视频时代,企业开通账号更多是经营性质的营销行为,最终都会落到电商逻辑里。到了视频播客阶段,许多投资机构、企业纷纷开通视频播客,它们要的是品牌叙事,通过阐述自己的观念,在舆论市场中占据生态位。
很长一段时间里,许多公司把媒体活动看作是成本支出行为,直到美国风险投资机构a16z完成媒体化转型之后,才引起更多人对“媒体活动也是生产行为”这一商业理念进行关注与模仿。
表面上看,a16z是一家VC,真正观察多年之后会发现,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一家拥有投资能力的媒体组织。Podcast、YouTube节目、Newsletter、官方网站、行业峰会、研究报告……几乎覆盖了所有内容形态。投资只是资本进入产业的方式,内容则成为思想进入产业的方式。每当人工智能、软件、消费或者加密行业出现重大变化,a16z并不会等待媒体总结,而是第一时间邀请创业者、工程师、科学家和投资人展开讨论,持续输出对于产业的理解,再通过内容反过来影响创业者、投资人和开发者对于行业的判断。
资本机构因此获得了一种过去媒体才拥有的能力——议程设置。
谁定义问题,谁往往也影响答案。
同样的变化,也在中国出现。
根据小宇宙公布的数据,商业财经、科技互联网已经成为平台增长最快的内容类别之一,越来越多创业者、投资人、企业管理者进入播客和视频播客领域,长内容消费持续增长,专业内容的用户规模不断扩大。这意味着,越来越多人愿意花一个小时甚至两个小时,去理解一家企业、一位创始人或者一个产业,而不仅仅满足于几十秒的信息流。长内容重新成为建立专业信任的重要媒介。
因此,国内资本机构和企业也着手重新建设自己的内容体系。
《张小珺Jùn|商业访谈录》持续邀请人工智能、半导体、生物科技等领域创业者展开长时间对话;《硅谷101》长期追踪全球科技产业变化,成为许多创业者获取行业信息的重要窗口;消费品牌山下有松推出《山下声》,几乎很少直接讨论产品,而是围绕设计、文化、人物和创作持续展开对谈,把品牌审美不断沉淀成内容资产;越来越多投资机构推出自己的视频节目、圆桌访谈和产业栏目,希望在投资之外,持续参与行业讨论。
我们把这些案例放在一起观察,一个新的趋势会变得越来越明显:内容行为已经成为驱动公司产生经济价值的重要举措。
视频播客只是这种变化中最容易被看见的一种形式,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媒介权力。
媒体依然承担调查、监督和公共观察的重要职责,但媒体解释一家公司、定义一个行业的能力浓度被稀释了。公司自己、投资机构自己、超级个体自己就有能力自我定义和自我阐释,通过长期的视频播客对话内容,讲述产品、组织、战略和价值观。
董明珠、雷军、何小鹏、李想等企业家的实践已经证明,企业竞争正在从产品竞争、品牌竞争,进一步延伸到叙事竞争。谁能够长期、持续、系统地讲述一家公司的战略、产品、文化与价值观,谁就更容易建立公众信任;谁掌握了公众信任,谁就拥有更大的资源组织能力。
从这个意义上看,视频播客最终争夺的,并不是播放量,而是一个组织持续定义自己、影响行业、塑造时代认知的叙事主导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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