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吕宏伟把那台黑乎乎的旧机器推到我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小朱,你手巧,今天把它洗干净,明天要用。”

机器上的油污结了厚厚一层,沾着铁屑和泥垢,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我没吭声,接过他递来的钢丝刷和抹布。

身后传来沈佳琪的声音:“光霁,你别...”

我没回头。

吕宏伟站在旁边,看着我蹲下身,嘴角翘了一下:“年轻人多干点,不吃亏。”

我把钢丝刷往水里一浸,开始干活。

没人注意到,我洗到机器铭牌时,手停了几秒钟。

那个编号。

和新线系统里某个核心模块的序列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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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蹲在车间角落的水池边,一刷一刷地蹭那台旧机器。油污厚得像几十年没洗过的锅底,钢丝刷打上去,溅起黑乎乎的脏水。

旁边几个工友路过,看了几眼,没人说话。

厂房里的机器嗡嗡地响,热烘烘的风吹过来,带着金属切削的味道。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旁边说话的声音。

我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这台机器立在那里,灰扑扑的,铁皮上坑坑洼洼,好些地方都锈透了。我伸手摸了摸机器肚子上的铭牌,字迹模糊,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CA8401。”

我把这三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新线系统里那个模块的序列号,就是这个。

不可能这么巧。

我往手心倒了点洗衣粉,使劲搓那块铭牌。锈迹一点点褪去,底下露出完整的编号和出厂日期。

2019年5月。

我记得很清楚,新线系统那个模块的出厂日期,也是2019年5月。

心里“咯噔”一下。

我直起腰,偷偷看了眼吕宏伟的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小朱,洗得怎么样?”

吕宏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他叼着根烟,慢悠悠走过来,皮鞋踩在车间的地面上,啪嗒啪嗒响。

“快了。”我说。

他凑过来看了看机器,又看了看我,笑了:“好好干,洗完了下午没事干就去帮我整理仓库的废料。”

我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蹲下身继续洗,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台机器,是报废区里拉出来的,但上面的编号,明明是去年新上的那批核心模块的号。

那几个模块我经手调试过,每一个的编号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编号会出现在这台旧机器上?

我又看了看机器内部的结构。

外壳是旧的,很多螺丝都锈死了,但里面那几个关键配件,看起来不太对劲。我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些配件的成色,比外壳新得多。

我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其中一个零件的边角。

光滑的。

全新的。

我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背上开始出汗。

“光霁!”

沈佳琪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她站在车间门口朝我招手,我洗了洗手,走过去。

“你傻呀,这种活你也接?”她压低声音,“新线那边点名让你去调试,吕主管把你支开,就是想让你错过这个项目。”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还干?”她急了,“你不知道他什么心思?他是怕你表现好,抢了他的功劳。”

“我知道。”

“那你...”

“我心里有数。”

沈佳琪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自己小心点。这人不是好惹的。”

我点了点头,走回机器旁边,继续洗。

但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

我盯着那个铭牌上的编号,脑子里飞速转着。

去年新线上马,核心模块是从外省买的,一共十二个。调试的时候我一个个对上过,编号全部录入系统。

但后来,系统里那几台设备的运行数据,总有些不对劲。有些参数浮动得厉害,但吕宏伟一直说正常。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看来,那几台设备,可能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我把钢丝刷扔进桶里,靠着机器蹲下来,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车间昏黄的灯光下飘散,我看着那台旧机器,心里有了决定。

02

吃午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盒坐在食堂角落,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

食堂里闹哄哄的,工友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着厂里的闲话。有人说起吕宏伟,说他最近又换了一辆车,酒桌上吹嘘新线的利润多高多高。

我没搭话。

扒了两口饭,菜也没吃出味道。

吃完饭我回了车间,车间的机器都停了,静悄悄的。我走到那台旧机器前面,蹲下身,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外壳是旧的,焊点粗糙,喷漆也不均匀,一看就是后来补的。但里面那几个零件,安装的螺丝都是新的,连润滑油都是干净的。

我掏出手机,把能拍的全部拍了照片。

下午,吕宏伟果然又来找我。他站在车间门口喊我:“小朱,机器洗完了没?”

“洗完了。”我说。

“行,那你跟我去仓库,把那堆废料收拾一下。”

我跟着他往外走,路过新线系统那排设备时,我停了一下。

第三台设备。

调试那会儿,这台设备的数据一直不太正常。我当时查了三天,没找到原因,后来吕宏伟说不用查了,可能是系统的bug。

我没再追究。

但现在我看着那台设备,心脏跳得厉害。

“小朱?”

“来了。”

我收回目光,跟着吕宏伟走了。

仓库在厂区西边,是个旧厂房改造的,里面堆满了各种废料和闲置设备。靠墙放着一排纸箱子,上面写着“废旧配件”。

“把这些收拾一下,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扔了。”吕宏伟指了指那排箱子,“干完早点下班。”

我点了点头,走过去掀开一个箱子。

里面全是各种机械零件,有的是旧的,有的看着还挺新。

我翻了翻,手一下子停住了。

箱子的最底下,压着几个包装袋,上面的标签我没看错的话,是去年新线系统用的那种原装模块的包装袋。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拍照。

吕宏伟已经走了,仓库里只剩我一个人。我蹲在地上,把每个箱子都翻了一遍,东西摆了一地。

三个新模块的包装袋。

一套全新的配件。

还有一张发货单,上面写着“2020年7月,接收人:吕宏伟”。

我拿着那张发货单,手有点抖。

去年新线系统一共买了十二个模块,实际安装的只有九个。剩下的三个,按吕宏伟的说法,是“测试用了”。

但发货单上写的,是“已签收”。

测试用了?

还是被卖了?

我想起那天开会,吕宏伟拍着胸脯说:“新线安装绝对没问题,所有模块都在位。”

那三个模块去哪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发货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又把那几个包装袋照了又照。

临走时,我看了眼那台旧机器。

铭牌上的编号还在。

我关了仓库的灯,走出去。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飘着毛毛雨。我站在厂门口,看着那台旧机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三个字:“为什么?”

吕宏伟为什么要换掉那些模块?

是他自己偷的,还是有人指使?

我掏出手机,看着相册里的照片,脑子里闪过三年前的事。

那时我举报车间主任吃回扣,结果被人倒打一耙,说我诬陷领导,差点被开除。

最后是老周师傅帮我求情,才保住了工作。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装傻”。

可现在,我装不下去了。

我看了看表,下班时间到了。

我把手上的灰拍了拍,往宿舍走。路上经过厂里的小卖部,买了包烟,拆开抽出一根。

雨还在下,我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厂门口那块牌子。

华东机械制造厂。

我在这干了三年,被人怼过,被人坑过,我都没当回事。

但这次不一样。

那台旧机器上的编号,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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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台机器的样子,还有那张发货单上的字。

“接收人:吕宏伟。”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像一个人的侧脸,越看越像吕宏伟那张得意的脸。

我坐起来,拿出手机,翻出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机器铭牌照片、旧零件照片、纸箱里的新包装袋照片、发货单照片。

我把它们都存进了云盘,又把手机相册里的删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保险,又用U盘复制了一份,藏在枕头的夹层里。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

车间里空荡荡的,机器都没开,只有打扫卫生的大妈在拖地。

我走到新线系统那几台设备前面。

第三台,我记得很清楚。

我蹲下身,打开设备侧面的检修口,用手电筒往里照。

里面的结构看着很规整,但仔细看,好几个螺丝的十字口都有磨损痕迹。说明被人反复拧过。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核心模块。

外壳的标签还在,上面印着编号:“CA8399”。

我没记错的话,去年调试时,第三台设备的核心模块编号应该是CA8305。

“这两个编号根本就不挨着。”我心里想,“有人换过。”

我合上检修口,站起来。

厂房已经开始有人来了,陆陆续续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小朱,今天来得早啊。”

我转过身,是老周师傅。他拎着保温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正朝我这边走。

“周师傅。”我打了个招呼。

“怎么,对那台设备有兴趣?”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第三台设备,又看了看我。

“没什么,就是看看。”我说。

老周师傅没再追问,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小朱啊,有些事,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少管。”

我愣了下。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老周师傅在厂里干了快四十年,什么事没见过。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但不愿说。

上午,吕宏伟开晨会,说新线系统明天验收,杨厂长要来。

“各环节都准备好了没有?”他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扫视了一圈。

“都准备好了。”

“没问题。”

大家纷纷表态。

“小朱,”他看向我,“新线系统调试得怎么样?”

“还好。”我说。

“什么叫还好?”他皱起眉头,“验收的时候要是出了岔子,你负责?”

“我就问你,系统稳不稳定?”

“稳定。”

“那就好。”他放下腿,站起来,“行了,都去忙吧。”

散会后,沈佳琪走到我旁边,小声问:“你说稳定?”

“嗯。”

真的假的?

“真的。”

她看着我,有点不信:“你可别骗我。”

我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新线系统那排设备,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既然吕宏伟那么在意明天验收。

那我就让验收,出个“意料之外”的小岔子。

04

下午,我借口调试系统,一个人坐在控制室里。

面前是新线系统的管理界面,各种参数、状态、配置项一目了然。

我的手放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

三年前那件事,现在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那个车间主任,我举报他吃回扣后,他找人伪造了我的考勤记录,说我旷工迟到。

我辩解不清,差点就被开了。

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别多管闲事。

可现在呢?

吕宏伟偷换模块、倒卖配件,我要是装不知道,他以后会越来越过分。

明天的验收要是顺利过了,他肯定要往上爬,到时候我这种人,只会被他往死里压。

不举报,我永远被他捏在手里。

举报了,万一又像三年前一样?

我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机器轰鸣声隐隐约约传进来,车间里有人在喊话,有人在搬东西。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照片和记录。

最后,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手抬起来,放在键盘上。

我打开了系统配置文件,找到了那个核心参数。

我的手停在那个参数上一秒。

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确定要删除此配置吗?”

我点了“”。

系统日志自动记录下我的操作:2022年6月15日15:42:36,用户“朱光霁”删除核心配置“CP8701_MOD”。

我关掉控制界面,站起来走出控制室。

下楼的时候,正好碰到吕宏伟上来。

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我从控制室出来,问:“干嘛呢?又去玩电脑了?”

调试系统。”我说。

“调试完了?”

“行,没事别老往里面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上去了。

回到车间,我走到第三台设备前面,蹲下身,打开了检修口。

里面那个模块还在。

我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模块外壳的螺丝。

明天验收的时候,这台设备会直接黑屏。

系统找不到核心配置,所有指令都会卡住。

到时,吕宏伟肯定会当着杨厂长的面,把我推出来当替罪羊。

但等他开口质问我的时候,我会把那台旧机器的照片、那张发货单、还有那些换下来的新包装袋,全部摆在杨厂长面前。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系统会出问题吗?”

我合上检修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我先问问你,那个模块去哪了。”

傍晚下班,沈佳琪在厂门口等我。

“光霁,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她问。

“没事。”我说。

“你骗人。”她盯着我的眼睛,“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跟我说。”她认真地说,“别一个人扛着。”

“真没事。”我笑了一下,“就是想请你明天看场戏。”

“什么戏?”

“到时你就知道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照在车间顶棚上,红彤彤一片。

明天。

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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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了控制室。

整个车间的人都到齐了。杨厂长带着一帮人走进来,吕宏伟笑眯眯地迎上去,又是递烟又是倒茶。

“杨厂长,您放心,新线系统所有测试都已经做完,运行状态良好,今天验收绝对没问题。”吕宏伟大声说着,声音里带着满满的自信。

杨厂长点了点头:“行,那开始吧。”

吕宏伟转身冲我喊:“小朱,把系统启动一下,给大家演示演示。”

我没动。

“小朱?”他提高了音量。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启动键。

屏幕亮了。

系统进入初始化界面。

进度条一点点走。

大家的视线都盯着屏幕。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八时,突然停了。

黑屏。

整个车间安静了十几秒。

“怎么回事?”杨厂长皱了皱眉。

吕宏伟脸上的笑僵住了,快步走到控制台前,看了看屏幕。

“小朱,你昨天晚上干嘛了?”他急得额头冒汗,“这系统不是好好的吗?”

“你是不是动了什么?”他声音越来越大,“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随便改配置!”

杨厂长看了看吕宏伟,又看了看我:“小朱,你说说,怎么回事。”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那几张照片。

“杨厂长,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

“什么东西?”

我走到他面前,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杨厂长接过手机,看着照片,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

“这是什么?”

“这台旧机器,”我说,“吕主管让我洗的那台。上面的编号,是去年新线系统核心模块的序列号。”

吕宏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小朱,你胡说什么!”他冲上来想抢手机,被旁边的两个主任拦住了。

“我还想问你,”我直视着他,“那三个模块去哪了?”

杨厂长翻了翻照片,看到那张发货单时,沉默了。

“吕宏伟,你给我解释一下。”

吕宏伟大的汗珠子直往下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三年前我没敢做的事,今天,终于做了。

杨厂长把手机还给我,冷着脸说:“吕宏伟,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他转身走了出去,吕宏伟跟在他身后,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

会议室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沈佳琪悄悄走到我身边,小声问:“光霁,你还好吧?”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笑了一下:“还行。

“你昨天说让我看戏,就是这场?”

她叹了口气:“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怕你拦着我。”

“我不会。”她说,“我只会帮你。”

我看了看窗外,阳光透过玻璃射进来,照在车间的地上,明晃晃一片。

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06

杨厂长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帘也拉着。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听不到一点声音。

车间里的人都散了,各干各的,但没人真的在干活。大家都在偷偷往这边看,低声议论。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点了根烟。手指有点抖,夹不住烟,掉了两次。

沈佳琪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喝点水,别紧张。”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翻了一下。

“你说杨厂长会怎么处理?”她问。

“不知道。”

“那万一...”

“万一处理不了他,我就走人。”我说,“反正这份工作,我早就干够了。”

“走什么走!”她急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看了看她,没接话。

办公室的门开了,杨厂长的秘书走出来,径直走到我面前:“朱光霁,杨厂长请你进去。”

我掐灭烟头,跟着她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吕宏伟大头垂着,站在旁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杨厂长指了指我面前的椅子:“坐。”

我坐下了。

“你那些照片,我全部看过了。”杨厂长说,“发货单我让人去核对过了,确实是吕宏伟签的字。”

那三个模块,”我直截了当地问,“去哪了?

吕宏伟抬起头想说话,杨厂长摆了摆手,他只好又闭上嘴。

“我们刚查完他的电脑,”杨厂长的语气很平静,“里面有和外面一个配件商的聊天记录,金额不小。”

“所以模块被卖了?”

“目前看是这样。具体情况还要进一步调查。”杨厂长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上,“你先回岗位,这件事内部处理,不要扩散。”

“扩散?”我站起来,“如果我今天没有删那个配置,他根本不会暴露。”

“我知道。”杨厂长的语气软了一点,“小朱,你放心,这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看着他,没再说下去。

走出办公室,吕宏伟跟在我后面出来。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我,脸上没了平时的嚣张,只剩下说不清的复杂。

“朱光霁,你行。”他哑着嗓子说。

我没理他,直接走了。

回到车间,工友们都看着我,眼神里有敬佩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同情的。

老周师傅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抽根。”

我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第一次举报吧?”他问。

“以后这种事,习惯了就好。”他抽了口烟,“这厂里,干净的人不多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三个模块的事,”他压低声音说,“你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周师傅,你知道别的事?”

他看了看四周,摇了摇头:“知道也不敢说。你自己小心点。”

他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车间里。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吸了口气,吐出一团烟。

冰山一角。

那背后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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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中午吃饭,整个食堂的气氛都不对。

平时闹哄哄的地方,今天安静得连勺子碰碗的声音都听得见。大家低着头吃饭,偶尔瞟我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

沈佳琪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怎么样,杨厂长怎么说?”

说是内部处理。

“内部处理?”她皱了皱眉,“那不就是大事化小吗?”

“差不多。”

“那你怎么办?”

“等着看结果吧。”

她叹了口气:“我就说,这厂里的水太深了。”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米饭在嘴里嚼着没什么味道,一个馒头吃了半天。

下午,车间突然来了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西装,戴眼镜,看着不像厂里的人。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手里拎着公文包。

他们直接进了杨厂长办公室,门又关上了。

“那是谁?”我问旁边的人。

“不知道,听说是上面来的人。”

“上面?”

“嗯,可能是总公司那边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总公司派人来了?

过了大约半小时,门开了。那个男人走出来,后面跟着杨厂长和吕宏伟。吕宏伟脸色惨白,走路都有点飘。

那个男人走到车间门口,看了一眼那台旧机器,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朱光霁是哪位?”

我站起来:“是我。

他走过来,伸出手:“你好,我叫张浩,总公司纪检科的。”

我跟他握了握手。

“你提供的那份材料我们看过了,”他压低声音说,“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处理。”

“那吕宏伟...”

“已经停职了。”他看了一眼吕宏伟的方向,“等调查结果。”

我点了点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吕宏伟被两个人带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也有后悔。

车间里,大家都站在原位,看着这一幕。

老周师傅靠在车床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小朱,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拆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纸。纸张发黄,边角都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三年前,那个车间主任吃回扣的证据。”老周师傅说,“当时我没敢拿出来,怕被人报复。

我愣在那里。

“现在,该让它重见天日了。”

我拿着那沓纸,手抖得厉害。

原来,三年前老周师傅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只是,没敢站出来。

“周师傅...”

“别谢我。”他摆了摆手,“是我不对,让你受了三年的委屈。”

我紧紧攥着那沓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一次,”我说,“我不会让它烂在手里。”

“嗯。”老周师傅点了点头,“这才像样。”

我拿着那沓纸,转身往控制室走去。

有些账,是该好好算算了。

08

接下来的三天,厂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吕宏伟被停职后,车间里少了那股子压抑的气氛。但大家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他们把我当透明人,现在走到哪都有人跟我打招呼。

“小朱,中午一块吃饭?”

“小朱,你那技术真不错,以后多教教我。”

“小朱,今天辛苦了。”

我不太习惯这种待遇,但也没多说什么。

新线系统的验收推迟了,因为核心模块被拆走送检了。总公司那边来人,把吕宏伟的电脑、仓库里那些纸箱子、还有那台旧机器全搬走了。

工友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吕宏伟被拘留了,有人说他只是停职调查,等风声过了还会回来。

我心里清楚,这事不可能就这么完了。

吕宏伟在厂里干了十几年,背后肯定有人撑着。

那天下午,杨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朱,总公司那边的调查已经开始,吕宏伟的问题基本查实了。”他坐在椅子上,表情看不出喜怒,“另外,三年前那件事,我也听说了。这次你做得不错。”

“那吕宏伟会怎么样?”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杨厂长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另外还有一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技术主管的位置,一直空着。”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我想让你来干。

我愣住了。

我?

嗯。”杨厂长点了点头,“你有技术,有责任心,这次又立了大功。我觉得你合适。

“可是我才干了三年...”

“三年怎么了?”他打断我,“有些人干三十年,还不如你三年。”

我看着那份文件,脑子里一片空白。

技术主管,那是吕宏伟以前的职位。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上那个位置。

“你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我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沈佳琪走过来:“怎么了?

我把文件给她看。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那你还犹豫什么?干呀!”

“我...”

“你是不是怕?”她问。

“有点。”

怕什么?”她说,“你连吕宏伟都扳倒了,还怕一个主管的位置?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说得对。

是啊,我连那台旧机器都洗了,还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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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答应杨厂长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

脑袋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吕宏伟倒了,但那个背后撑他的人呢?

我一直觉得他背后有人。

一个车间主管,不可能一个人把三个模块偷出去卖掉,光是把这些配件运出去就是个问题。肯定有人在给他开绿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是那个人?

第二天上班,我还没走到车间,就被人拦住了。

朱光霁。

我抬起头,看到副厂长杨广发站在面前。

他五十来岁,肚子微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脸上的笑客客气气的。

“杨厂长,早上好。”

“小朱,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他指了指旁边的小会议室。

我心里紧了一下,但还是跟着他进去了。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杨广发让我坐下,自己坐到对面。

“小朱,听说你马上要当技术主管了?”

“杨厂长,还没定呢。”

“定了。”他笑着说,“我这边已经批了。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

谢谢杨厂长。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小朱,咱们搞工厂的,有些规矩你可能还不太懂。”

“什么规矩?”

“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他看着我,语气很温和,“吕宏伟的事,到此为止,你也别再查下去了。对你,对大家都好。”

“杨厂长,我...”

“小朱,我不是在为难你。”他摆了摆手,“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情,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别想太多。”

他走出会议室,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窗户开着,外面机器的轰鸣声传进来。

我感觉手心全是汗。

原来,那个人就是他。

杨广发。

那台旧机器上的编号、那些被换掉的模块、那张发货单上的签字,他都清楚。他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我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他让我别查,我就偏要查。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把那几张照片反复看了几遍。

然后,我拨通了张浩的电话。

“张科长吗?我是朱光霁。有件事,我想跟您当面谈谈。”

10

张浩是下午四点到的。

我跟他约在厂外一个茶馆里,没敢在厂里谈。

茶馆不大,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见我们也没多话,给倒了茶就走了。

我把杨广发早上找我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张浩。

张浩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是他?”

“我确定。”我说,“他让我别查了,说是为了我好。”

“他这是敲山震虎。”张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明他心里有鬼。”

“那现在怎么办?”

“你需要证据。”张浩放下茶杯,“他既然让你别查,说明他手里还有没擦干净的尾巴。”

“我怎么查?”

“你现在不是技术主管吗?”张浩说,“利用你的权限,去查过去三年里,所有经杨广发签字的采购记录。”

“那有什么用?”

“吕宏伟换掉的那些模块,从采购到报废,中间总有人签字。”张浩说,“只要找到签字记录,一切就清楚了。”

“但如果记录已经被销毁了呢?”

“不会的。”张浩说,“如果销毁了,他就不会来找你。他来找你,说明记录还在。”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方向。

张浩站起来:“朱光霁,这件事,我支持你。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杨广发在厂里根基很深,不是一朝一夕能扳倒的。”

“那你还要查?”

“查。”我说,“不把他查清楚,我这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张浩看着我,笑了:“行,年轻人,有骨气。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

黄昏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街上,暖暖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厂里的工作群。

群里大家都在讨论新的主管是谁,有说我的,有说别人的。我没出声,把手机放进兜里。

付了茶钱,我走出茶馆。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裹了夹克,往厂里走。

远远看着厂门口那排车间,灯光通明。

明天,就是我当技术主管的第一天。

我知道,坐上那个位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台旧机器上的编号,我会一直记着。

那些被换掉的模块,我会一个一个找回来。

杨广发欠的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他算。

有些人以为,我只是个洗机器的。

他们都错了。